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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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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醫生的診斷書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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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有一種關係叫做食物鏈。
楊聿凡的室友武宣昊喜歡種菜,他種菜有一個基本的信念,就是人類種菜是種給蟲吃,蟲吃剩的才輪到自己吃。
楊聿凡是個醫生,他當醫生也有一個基本的信念,就是醫生救人是救別人,別人都救完了才輪到救自己。
因此楊聿凡和武宣昊是朋友。
但這世上哪一天沒有病患?於是楊聿凡很少有空思考拯救自己的問題。
武宣昊覺得,這問題很容易解決嘛:找另一個也專門救別人的醫生,讓他去救楊聿凡,結案。
他很樂觀地期盼著某種未來,就李鶴川的看法而言,則是過於天真。
李鶴川跟武宣昊算不上朋友。那個什麼英國的研究曾經發現,好朋友之間是有許多共通點的人。
他們沒什麼共通點。
李鶴川對於武宣昊的樂觀、坦然和沒脾氣通通不以為然,他覺得樂觀是一種不解世事的天真,坦然是因為搞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而沒脾氣只不過是還沒遇到壞人罷了。
當然他還是忌妒楊聿凡對武宣昊付出的那種信任,於是他對武宣昊抱持著某種「他是我男朋友的紅顏知己」之類的忍讓想法。
 

那天早上楊聿凡和李鶴川抱著彼此睡了那麼一覺,楊聿凡面對告白在半睡半醒中也沒有拒絕,李鶴川就很自我感覺良好地認定這樣應該是「狀態:穩定交往」。楊聿凡還是不冷不熱的,沒反對也沒有樂於承認。
像是在觀望。
至於觀望什麼,李鶴川心裡似乎也有某種猜測。但這個猜測的結果很不好,如果不是真的發生了他也不想解決。
 
 
清晨下了一場大雨,柏油路面溼答答,空氣裡帶著一股草腥味。
上午微涼,在離市中心不遠的假日花市,有兩個忙裡偷閒人在遊客稀疏的街道上緩緩穿行。
武宣昊要說他家陽台可以種菜,楊聿凡去買盆栽,李鶴川負責搬運。
窄小的走道兩邊擺滿了攤位,各種顏色的遮雨棚排列錯落。
盤算著買點新鮮調味料,楊聿凡興致盎然地一攤一攤逛過去,李鶴川跟在他後面,右手捧著一盆紅辣椒、左手提著幾株紫蘇苗,肩上背著三磅培養土。
李鶴川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從很久之前就不喜歡武宣昊說了什麼楊聿凡多半照單全收的態度。武宣昊說想種菜楊聿凡就買菜苗,武宣昊煮什麼楊聿凡就吃什麼。而且……知道楊聿凡是個同性戀之後,他不免懷疑那兩個人之間有沒有什麼。
楊聿凡感覺背上刺刺的,狐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他伸出手。
「很重?分我一袋吧。」
「這點東西不重。」李鶴川搖搖頭,倒是捏了捏楊聿凡伸出的手指,低聲埋怨,「我不喜歡你對植物那麼用心。」那會讓他聯想到小三……呃不,前室友。
「會嗎」楊聿凡自己覺得比較像在逛菜市場,他對植物沒有愛,對食物才有。
不理會李鶴川彆扭的表情,楊聿凡聳聳肩,鑽進旁邊的小攤位裡看各色各樣的多肉植物。
他沒時間,極少追究別人的心情。
別人不講明他就當沒這回事。
這讓在意他的想法和一舉一動的李鶴川總是生悶氣,雖然看到他的臉之後總是什麼脾氣都煙消雲散。


李鶴川不爽地瞪一盆深綠色的歪七扭八仙人掌,伸手戳那些尖刺,假裝那是楊聿凡,滿身刺,個性歪七扭八,對他時好時壞,忽冷忽熱,好像喜歡又好像是討厭,碰到麻煩事都不深究,從來不肯多在意他一點點──
「喂?」楊聿凡一掌拍上他的肩膀,湊到他身邊,一臉好奇,「這麼專心是在看什麼?」
「呃……」李鶴川一愣,耳朵臉頰發熱,楊聿凡看他的眼神好像他什麼都看透了。
那盆仙人掌通體深綠色,歪歪斜斜地生長,黑色的短刺疏落分布,一點一點的白色絲狀物覆蓋在短刺附近。
楊聿凡皺眉,「好醜的仙人掌,老闆你的盆栽發霉啦?」
老闆大叔在一旁幽幽晃過,望著他的眼神充滿控訴,「那棵是墨殘雪,一盆六百五。」
墨殘雪。
「名字倒是很詩意……」楊聿凡忍笑,把醜盆栽推給李鶴川,笑問:「你喜歡這個?買吧。」
楊聿凡掩嘴偷笑的樣子看起來真像釣到魚的貓。
李鶴川無奈地掏錢,提著盆栽,兩人回到市集上慢慢走。
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他們頭頂,毛毛細雨又一點一點落了下來,霎那傾盆。
兩人隨便找個棚子站在底下,匆忙的行人四處奔跑尋找掩蔽物。
「把塑膠袋綁好吧,聽說仙人掌不能淋到雨。」楊聿凡與他並肩站立,低頭擺弄手裡的塑膠袋。
李鶴川拿手擋在額前,望著前方展開的雨傘,眉頭慢慢皺起。
「怎麼?」
他半晌沒有出聲,楊聿凡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一面米色蕾絲的高級陽傘慢慢向他們靠近。
蕾絲陽傘淋了雨頗有一些狼狽,傘下有兩個女人,一個楊聿凡認得,是元東醫院的資深醫檢師魏明儀,另一個中年女性嘛……眼熟。
「這不是鶴川麼?」傘下的中年女人率先走進遮雨棚,看見李鶴川立刻流露出欣喜,走上前拉著他的提袋看。
「……媽。」李鶴川倒是沒有多高興的感覺,他從善如流地叫人,然後在母親五分打量五分生疏的目光中給她介紹醫院的「楊醫師」。
「你也來逛花市?怎麼不找媽一起?買了什麼?」
「今天放假,臨時跟朋友來走走而已。」李鶴川對於母親的親暱不太自在,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又看了看魏明儀,「小阿姨。」
魏明儀對他們點點頭。
楊聿凡推了推眼鏡,快速在腦中理解人物關係圖。
李鶴川的母親魏明心原來是魏明儀的大姊,兩人年齡差了十歲,一個人比較神經質,另一人比較幹練,氣質差距頗大,以至於楊聿凡認識魏明儀這段時間,完全沒有將兩人聯想在一起。


楊聿凡跟兩位女士客套了幾句,心裡有些沒底。
這麼多年了,魏明心應該認不出他來……吧……。
當年在男生宿舍門口跟寶貝兒子「打情罵俏」的蒼白瘦弱少年,現在是身材高挑臉蛋俊帥的青年啦。楊聿凡想了想覺得好笑,就抬起臉來,顯得自信滿滿。
魏明心還真的沒認出來,只把楊聿凡當作是前途光明的寶貝兒子的同事。她是個靠成見來生活的人,相信自己堅持信仰的價值觀而不是世界的真相,對她自己不利的消息,寧可選擇忽視也不會接受。
跟這樣的人相處有一個要訣,就是別強迫她接受真實,那麼她就能好好活在自己的一坪世界裡,避免過度緊張躁怒。
她一向把孩子當成自己家裡的資產,在拎走了李鶴川手上那把紫蘇之後,像個太后似地抬高下巴扭腰擺臀地走了。
李鶴川只好又跑回去買過。
楊聿凡沉默地看著她們的互動,沒多說一個字,家家有本難念經,順便替白長壽買兩株貓薄荷。
唯一令人介意的是,魏明儀離開之前,投給他的關心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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