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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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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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醫生的診斷書 9

 
李鶴川用不習慣帳篷和睡袋,翻來覆去一陣子也沒睡著。他有些煩躁地閉上眼,讓腦中跑過數字讓自己快點入眠。
1、2、3……18、19、19、19……
19歲那年,他們才大二。
那一天熱得要命,他練球練到晚上十一點多,又跟學長在社辦開會,討論社課和教練的事情拖到凌晨兩點,才打著呵欠走路回宿舍。
夜深得幾乎沒有學生在校園裡走動了。他卻看見楊聿凡穿著薄外套,獨自從網球場後面的機車停車棚走出來,清秀的側臉上有瘀傷,嘴唇有血跡,腳步不太穩。
少年像受傷的動物般,在昏暗的夜色中,小心翼翼地走路。
他跑上前去,還來不及去扶楊聿凡,那件薄外套底下撕破的T恤搶先映入眼簾,他聞到楊聿凡身上有股味道。
精液的腥味。
騙不了人的。
『你……』他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
還是個少年的楊聿凡滿臉防備,退後一步,暗夜裡,眼睛像貓一般虎視眈眈地警戒。
警戒他。
為什麼要警戒他?
李鶴川覺得很受傷。
『你女朋友來了。』夢裡的楊聿凡抬起手,面無表情地直指他的身後。
他一愣,發現手臂被女孩子挽住了,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楊聿凡與他擦身而過。
『楊……』
他想喊住他,卻聽見連續的槍響──!
階梯教室裡突然衝進端著獵槍的人,在槍響和尖叫聲之中,他看見講台上的老教授率先倒下,然後是同學……
碰!
一具失去生機的身體慢慢倒落在他眼前,雙目睜大,那是楊聿凡的臉……
「不!!」李鶴川驚醒,滿身大汗地坐起,心臟狂跳。
在燜熱的黑暗裡,側身睡在他對面的楊聿凡,靜靜地、動也不動像是沒有一絲氣息。李鶴川大駭,連摸帶爬衝向楊聿凡,粗暴地伸手拍他的臉。
「楊聿凡!楊聿凡!別死!」
楊聿凡毫無防備,被幾個巴掌拍醒過來,納悶地望著驚慌的李鶴川。怎麼,地震還是火災?
「李……怎麼了?」楊聿凡爬起身,覺得李鶴川像驚弓之鳥,額際布滿冷汗,手還死抓著他不放,輕輕嘆了口氣。
第一次看到李鶴川這樣……
他推了推李鶴川,發現沒反應,只好安撫似地輕拍李鶴川的背,仰臉與他對視,低聲安慰:「沒事,你在作夢。」
李鶴川瞪著楊聿凡的臉良久,感覺到溫熱的鼻息拂過他的指間,才慢慢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是夢……
是夢啊……
他深深吐了口氣,放開楊聿凡的臉,完全虛脫似地趴在楊聿凡身上,雙臂緊緊環住他的浮木。
楊聿凡看他那個樣子,覺得挺可憐,也不好推開,只好認命地讓他抱著他,即使李鶴川很重,兩人抱在一起姿勢很彆扭也沒辦法。
楊聿凡累得受不了,決定閉上眼睛,管不了身上的障礙物……心想就當抱枕吧,他直接倒在睡袋上,繼續睡。
 
 
翌日,眾人六、七點就被叫醒。亞歷斯領路、阿漢殿後,帶著四個比較年輕的灰斑病調查團成員,登上烏木村後的左山。
左山山腳上錯落種植著釋迦和林投果,附近闢有梯田。再往山上走,有石板或碎石鋪路的路面越來越窄,最後就僅剩枯枝與泥土鋪路,歪斜地延伸上山。
亞歷斯頭上還是那條米色頭巾,穿著一件普通的短袖棉T和卡其褲,腰上圍著一條編織腰帶,掛著兩把刀,沉默地往前走。他每走幾步路,就用手上的米酒瓶,虔誠地往地上撒一些酒水,再往前走,反覆灑酒,像是一種儀式。
他沒有阿漢多話和親和,阿漢也挺願意主動解釋,一開始的路程走得還算順利。但這批人多數是城裡生活的都市人,隨著腳下路面變陡,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也多了起來。
「阿漢,到你們說的山谷,還要多久啊?」疾管局那個藥學系畢業的組員叫徐世勳,身材像竹竿似地沒幾兩肉,他揉著膝蓋,企盼地問。
「大概三個小時吧。」阿漢看看錶,說:「再兩小時就到啦,忍耐一下。」
「唉……真羨慕其他留守的人。」
「徐大哥,加油啊!」另一個疾管局來的年輕助理小吳拍了拍背上的採集箱,「要努力完成任務啊。」
「你啊,年輕真好。」徐世勳感嘆。
 
 
一群人閒聊間,太陽漸漸升起,李鶴川和楊聿凡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額際見汗。李鶴川溫和地笑了笑,趕上領頭的亞歷斯,繼續爬山。
楊聿凡不甘示弱地跟上。
走沒多久,眾人就進入密林區,必須在樹幹與樹幹之間穿行,樹冠將大多數的驕陽都遮擋住,但腳下草叢和苔癬卻越來越難走。
楊聿凡一邊用手裡的竹枝打草驚蛇,一邊聽李鶴川與亞歷斯攀談。
談的正是亞歷斯額頭上那條頭巾的典故。
烏木部落是貴族制度,各年齡層又以階級區分。楊聿凡仔細查看亞歷斯的頭巾,布面上繡著極為精美的木珠和褐紅色印染的百步蛇紋,布面經過多次洗滌已經泛白,看起來被珍惜使用過好一陣子。
亞歷斯的肩背上紋有大片特殊的刺青,信仰部落的傳統規範,抱著虔誠的態度崇敬自己的文化,顯然並未隨著科技進步,而放棄自身的傳統。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已經非常少見了。
「這麼說來,你們信仰的山神不就是百步蛇嗎?」小吳好奇地回頭問阿漢。
殿後走的阿漢點頭,說:「我們部落,只有頭目和身分尊貴的,才能用山神圖樣的裝飾。」他指指亞歷斯:「亞歷斯的頭帶,就是前年的山神祭裡,獲得的最好榮譽。他獵到最大的山豬,是受山神眷顧的勇士。」
「哇,好厲害喔!」小吳比了個大姆指。
領頭的男人臉上也不禁有了幾分得意之色。
越往山背面走,陽光越弱,好不容易穿出一片大腿高的灌木叢,亞歷斯突然停了下來,望著前方,抬起手臂示意眾人都停下來。
楊聿凡和李鶴川也都站住了,疑惑地望著亞歷斯。
亞歷斯沒說話,默默看著前方密林某處,樹葉發出聲響,一個高大的黑衣男人走了出來。
黑衣人大概三十歲左右,一臉酷樣,揹著個竹編背簍,背簍裡似乎裝滿各色植物。
兩方人都停下腳步,隔著兩、三公尺的灌木叢相對。
亞歷斯似乎認得那個男人,他拿下頭巾,彎身向黑衣男人行了個傳統禮儀,恭敬地報告:「我們帶領的外鄉人,希望能調查進入屋列木谷嘉美那的人死去的原因。」
「多久以前?」黑衣人問。
「大概半個月前。」
黑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亞歷斯,像是在思考,半晌,抬起手指向北側的一條窄小的獸道:「不久前,有人曾經走過這條路。」
「還有,小心老鼠。」黑衣人提醒道。
「多謝。」亞歷斯再次行禮。
那黑衣人不以為意,緩步往另一條路走開了,楊聿凡覺得奇怪,視線尾隨著,發現他行走的並不是下山的方向。
「阿漢,那位也是部落裡的人嗎?好酷!」小吳像麻雀一樣在阿漢身邊興奮地轉來轉去。
「喔喔,那是畫師,德高望重!」阿漢回答,「畫師會上山來採集植物染料,當顏料來用。」
楊聿凡望著黑衣人消失在林木間的背影,歪著頭似乎在想什麼。
「怎麼了?畫師有問題?」李鶴川湊近楊聿凡耳邊,低聲問。
「熊……」楊聿凡笑出來,搖搖頭,小聲回答李鶴川:「那個人給人的感覺,超像探索頻道節目播的台灣黑熊!」
李鶴川一愣,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是滿像的……」
 
 
於是眾人走上那部落畫師指引的小徑,一路跌跌撞撞,終於來到部落居民所謂的「山鬼谷」。
「唔……看起來很正常。還滿漂亮的嘛……」小吳站上水潭邊一顆大石頭,捧著相機對著周圍拍照,不解地搔搔頭。
谷地其實只是一個比較大的陡坡,往下通往水潭,附近被茂密的林木給掩蔽,綠意盎然。潭邊散落著大小石塊,石塊的縫隙間長出茂盛的雜草,顯然多時無人踏足。
李鶴川和楊聿凡兩人在水邊找個有樹蔭的地方坐下,看徐世勳和小吳揹著採集箱提著樣本袋,到處採集周遭的植物和石頭樣本。楊聿凡自覺擅長動刀但是不懂割草,李鶴川根本分不清楚酢漿草和鬼針草有什麼差別,於是他們決定採集這種事情讓專業的來,納涼得光明正大。
楊聿凡對著陽光打了個呵欠,他一閒下來就想睡覺。
「唉,楊大貓,別睡。」李鶴川抓住他的衣領,怕他不小心踩空栽進水裡。
「我沒睡飽。」楊聿凡繼續打呵欠,白眼他,「都是有人夜襲害的。」
「扯吧你,你每次睡死的時候被偷親都沒發現。」李鶴川低笑。
「什麼?」楊聿凡跳起來,瞪他。
「我又沒說是我。」李鶴川無辜地說。
「不是你還有誰?」楊聿凡捲袖子,一副準備幹架的樣子,「這是性騷擾。」
「這也不是第一次。」李鶴川繼續踩地雷。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楊聿凡氣笑了,咬牙切齒,「放心,都告訴我,我看情況買十送一啊。」
「啊,我想想,」李鶴川笑得很奸詐,「第一次應該是白長壽他媽還沒懷孕的時候吧。」
「……」楊聿凡斜眼看他。
「解剖學期中考那天早上,你完全叫不起來,武宣昊就把白長壽他媽蓋在你臉上。」李鶴川摸摸下巴,回憶很燦爛很黑心的宿舍生涯。他還有留照片。
「白長壽的媽媽名字叫大白。」楊聿凡撇嘴,「不要一直問候別人的娘親,保持點氣質。」好吧,他完全醒過來了。
李鶴川搖搖頭,義正詞嚴:「你們這些外科進了刀房的,哪個還有氣質?」
「喔……」楊聿凡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的全身,「那下次你不幸盲腸炎還是割包皮,記得要來找我啊。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有氣質的外科醫生。」
李鶴川故意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兩人眼神交鋒,火花四溢:「要不找時間來評估一下,我的包皮有沒有需要割……」
楊聿凡用看變態的眼神斜睨他幾秒,突然用力拍他的胸口,語氣一改:「說真的,你夢到什麼?看起來簡直就是PTSD*,要不要找個諮詢?」
李鶴川沒料到楊聿凡轉移話題的速度這麼快,來不及掩飾,臉色一沉。
楊聿凡看著他的表情,知道其中大有文章,卻遲疑了。深入別人傷痕,如果還假裝兩人是泛泛之交,怎麼也覺得奇怪。
何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跟李鶴川再進一步。
楊聿凡轉開了視線。
 
 
「喂!」
一直在查看四周的亞歷斯對一群人招招手,指了指岸邊一處平坦的地方。
眾人跑過去,發現是一堆燒柴的灰燼
「有人來過。」小吳拿根樹枝撥開那堆灰燼,指著沒有燒完的動物骨頭說:「看起來有煮過東西,像是雞骨還是什麼的……我帶回去化驗。」
楊聿凡站在一邊,四處張望,總覺得哪裡有些不自然,此時眼角似乎有個黑影閃過,他連忙追了幾步。
「那是…兔子?」楊聿凡指著迅速消失在草叢裡的動物,疑惑地問阿漢。
「欸,」阿漢大吃一驚,「鬼鼠!」
「老鼠長這麼大?」小吳驚訝,「有小狗那麼大的老鼠?」
亞歷斯走過來,神色複雜地望著草叢,「你們小心了,不要跑動。」
其他人一愣,才發現四周的草叢裡,竟然冒出好幾隻大大小小的老鼠,一身深色硬毛,最大的有鬥牛梗那麼大,小的也超過一般老鼠的體型。
「鬼鼠會挖地洞,比較兇,」亞歷斯指指草堆裡隆起的土堆,「牙齒很硬。」
李鶴川看了看灰燼裡的殘留骨頭,又看了看那種大老鼠,問亞歷斯:「你們吃這種鬼鼠嗎?」
「吃,但不吃這附近打的。」亞歷斯回答,右手慢慢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楊聿凡想了想,剛才黑衣畫師說的老鼠,莫非是指這個?
「欸,除了特別大之外,這裡的跟你們平常獵的鬼鼠,有沒有很不一樣的地方?」小吳也問。
「特別大難道不算很不一樣?」徐世勳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對亞歷斯說:「幫個忙,打一隻回去,一定得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吃過這個。」
亞歷斯臉色為難,但還是點點頭,抽出刀來。
楊聿凡想拉著李鶴川退後,卻發現他在看遠處一塊大石,若有所思。
李鶴川點了點楊聿凡,示意他也看。
楊聿凡探頭,發現幾隻肥碩的鬼鼠是從那塊大石後面跑出來的。
「有東西,去看看?」李鶴川問。
「嗯,小心點。」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到了水邊的大石附近,赫然發現……果然大有問題。
「欸,楊大貓,你看那是不是頭髮?」
順著平緩的水流被壓在大石底下,又漂浮上來的,似乎是女人的長髮一類的東西。
「大概……問題就在這裡吧……」楊聿凡嘆氣。
 
 
註*: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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