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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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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醫生的診斷書 8

  

一行人下了褓姆車,兩個男人已經在路邊生鏽的公車站牌等著了。
路邊的兩人一高一矮,皮膚黝黑,高的那人叫亞歷斯,身材健碩,頭髮略短,用米色汗巾圍著,氣質幹練。
村長蘇瓦大概不到五十歲,頭髮深黑捲曲,穿了一件紅色的短袖上衣和卡其短褲,踩著草編涼鞋,腰間繞著百步蛇紋樣的民俗腰帶,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
 
烏木村是個大約兩百人的原住民村落,完全沒有接待外來客的設施,幾幢水泥矮房沿著山錯落而建,對外只有一條鄉道連接,另一側則是傾斜的山谷,可以說是與世隔絕。
從北城開車到南部花掉不少時間,等到一行人在村長家安頓下來的時候,天色也慢慢暗了。
楊聿凡坐在門口臨時擺上的塑膠椅,單手托著下巴,另一手翻著臨時拿來的病歷資料,亞歷斯在村長家門口的空地指揮其他部落的年輕人幫忙搭帳棚。李鶴川不知道跑哪邊去了,可能是跟去採集食物。
這次來的人大概八個,元東醫院出來三個人,分別是他自己、李鶴川和魏明儀,疾病管制局來了四個人,一個組長帶著秘書和兩個助理,還有一個聯絡人,跟烏木村這邊溝通的。
「嘿,醫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粗魯地拖出一張塑膠椅,坐在楊聿凡的旁邊,笑嘻嘻地自我介紹:「我叫阿漢,林務局的。」
「啊,你好。我姓楊,元東來的醫生。這次要麻煩你了。」楊聿凡向他點點頭,聽阿漢滔滔不絕地講這次出來的事。
阿漢是林務局的組員,也是這邊出身的原住民,人很親切。這次調查,考慮到烏木村的村長會說漢語,但其他村民則不一定,所以疾管局特別借他出來當翻譯。
「嘿嘿,你們難得來南部,可以吃吃看我們部落的東西,有些很特殊,跟都市裡差很多。」阿漢搔搔頭,不好意思地補充:「當然可能不是特別精美的那種啦。」
楊聿凡笑了笑,問:「這邊靠山,平常你們都會進山打獵嗎?」
「喔,沒有常常狩獵啦。現在時代進步啦,年輕人比較多去外地工作的,留在部落的人通常也會養雞養豬的。」
「這樣啊。」楊聿凡偏頭,「那外地人跑來打獵,會不會跟你們這邊起衝突啊?」
「那種的通常會有人帶來啦,不然就是偷獵的也有……」阿漢搖頭,意有所指地說:「這樣很不好。」
「很不好?」楊聿凡追問。
村長家門口的空地已經搭起了不少臨時帳棚,幾個部落的年輕人陸續把蚊香和炭盆架起來,端來一些晚餐的在地食材。
「醫師啊,雖然我們沒有很懂看病,但是我們部落很多年了,都有一些風俗、禁忌的東西。」阿漢說話帶著母語腔調,講起禁忌,黝黑的臉上閃過嚴肅的神色。
楊聿凡看著他,好奇地問:「怎麼樣的風俗?」
「像是左邊那座母山,有一個山谷,我們的母語裡,意思是鬼谷。」
楊聿凡回過頭。今天在路邊等調查團的高大男人,正站在他們身後。
「這是亞歷斯,」阿漢指指他,對楊聿凡說:「這是我們部落最好的獵人,地位只有在頭目下喔。」
楊聿凡有些訝異,那個男人頂多三十歲,非常年輕。
男人頭上仍然繫著那條米色的頭帶,身上帶著汗水,腳下的鞋子沾著草屑,他搖搖頭,對阿漢說:「烏列木谷的事情,不知道那些人有沒有進去嘉美那,不要亂講。」
亞歷斯說的話裡夾著母語名詞,楊聿凡偏頭,聽得似懂非懂。
「我們很有興趣,雖然還沒調查,但可以說一些能說的禁忌嗎?」李鶴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手上拿著兩碗芋頭燉肉,散發陣陣熱氣。
「晚餐喔?」楊聿凡瞄了他一眼。
「那邊還有很多。」李鶴川用下巴指指帳篷區那邊吃開的人群,拖了一張桃紅色塑膠椅坐過來,翹著腿拆免洗筷準備吃飯,一副很適應環境的樣子。
「你拿了兩碗。」楊聿凡挑眉。
李鶴川默默把一個碗遞給他。
阿漢還在看亞歷斯。亞歷斯想了想,點點頭,走開去吃飯了。
阿漢於是調整座位坐在兩人面前,開始說他們部落的舊聞。
烏木村的後面有三座山,都屬於同一座大山的旁支,山裡物產豐富,有鹿、山羌、山豬和其他動物。烏木部落的居民一般還是以在山腳種植和養一些牲畜為主要的食物來源,打獵則是特殊活動。
但長老流傳下來的規定,打獵除了要先占卜日期、只能去特殊的路線之外,還有一處絕對不能狩獵的地點。
就是「鬼谷」。
或稱山鬼谷。
山鬼谷在左山的後側,背對陽光,日照時間短,形成充滿苔癬的密林。谷底平緩,有河流經過,經阻塞形成小型活水湖,終年無人。
山鬼谷在烏木部落的傳說裡,是被貴族拋棄的女人,帶著詛咒自殺的地方。傳說中,詛咒貴族的人,會遭到山神懲罰,變成山鬼,並且不能離開自殺的地方。
因此,山鬼谷雖然有草有水,棲息不少肥碩的野兔、山鼠等動物,部落的獵人卻不會真的到該處捕獵。
外地人就不一定了。
到森林偷獵或偷砍樹的盜獵者,可從沒管這些禁忌傳說的。
以阿漢的觀點,有些人只不過犯了忌諱,遭受詛咒的懲罰。
「山鬼谷就是明天我們要去的地方嗎?」聽罷,李鶴川問。
「亞歷斯可能會帶你們去那附近,」阿漢聳肩,「聽說之前外地人就是去那附近,沒想到會變成新聞說的那樣。灰斑病一定是山神的懲罰。」
李鶴川與楊聿凡下意識對看了一眼,楊聿凡放下碗,問道:「你們見過同樣的病嗎?就是皮膚上像是覆蓋一層泥巴那樣灰灰的,然後人就休克的病?」
「很久以前有過喔,」阿漢笑笑,「聽長老說過,有外地人跑去左山獵山豬,還在鬼谷過夜,後來不知道吃了什麼,沒有出山。是我們部落的勇士發現的。」
「多久以前的事?」
「欸,真的滿久了,我爸爸聽長老講的,長老聽畫師講的。」
「畫師或長老還在嗎?」
「長老回歸了,畫師不在部落。」阿漢搖搖頭,似乎沒打算繼續說,也走開去吃飯了。
楊聿凡坐在原地,心想,回歸和不在,好像不是同一個意思……
但怎麼聽,都是一種患者誤食毒草或毒物,引發的問題啊。
什麼東西這麼毒呢………
「在想什麼?」李鶴川問。
楊聿凡回過神來,才想起李鶴川一直都在。
「在想……能不能找到那個阿漢說的『畫師』,但就算找到,年紀應該也不小了,能記得多少也沒把握。」
「其實有無目擊者也不是真的重要,」李鶴川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反正找到患者吃了什麼,一驗就知道。」
「你覺得呢?這裡的人明明就知道有這種病,但外鄉人並不了解,他們也不主動說。」楊聿凡皺眉,「這樣的立場,我們的調查也未必會順利吧。」
「部落居民不一定會想把他們傳承的風俗禁忌告訴外人,外人也未必信。」李鶴川淡淡道。
楊聿凡用銳利的目光直勾勾盯著他看,看了一分鐘吧,看到李鶴川都覺得有點臉紅忍不住轉開眼睛,才慢慢地開口:「我只知道人命得救,不管什麼理由。外人冒犯、禁忌什麼的,都是次要。」
李鶴川無奈地嘆氣,「你就是這樣。」
楊聿凡冷冷一笑,反問:「我是怎樣?」
「咄咄逼人。」
「喔,」楊聿凡漫不經心地問:「那你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嗎?」
李鶴川愣了一下,突然露出莫測高深的笑。
「我知道。」
「你知道?」楊聿凡雙手抱胸,懷疑地看著他。
「大學那個時候或許不知道,但現在我已經知道。」李鶴川說著話,眼神苦澀,看向頭頂的夜空。
楊聿凡沉默半晌,丟下一句去看看帳篷,彷彿逃走似的快步走開。
 


**作者註: 裡面的部落傳說、習俗、語言,全部都是虛構的唷,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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