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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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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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BL] 送養貓又312 (全)


送養貓又312
 
 
雖然是盛夏,但晚上的山風很涼,夜很靜,天空墨黑。

我茫然地趴在房間的陽台,望著陽台對面爬滿青苔藤蔓的山壁,直到一陣機車急馳而過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拔出。

回頭看了看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阿龐,床的外側攤開著一本新買的幼貓飼育手冊。

我無奈地走回房間,將手指擺上電腦鍵盤,鍵入校園電子布告欄的帳號密碼,在討論區發了一篇文章。


標題:【送養】小橘子一批

各位同學晚安。
我這邊有一批橘子小貓待認養,四週大,共六隻,已經會吃幼貓飼料,可以點下面的連結看照片。
故事有點長,在這裡先感謝耐心讀完的人。

事情是這樣的:
阿龐是一頭台短,俗稱米克斯的橘色虎斑台灣短毛公貓,路邊常見的那種花色。這小子七個月大就重達六公斤,身材可比學校路旁鳳梨田裡的金鑽鳳梨,皮極厚實,性格疏懶,日睡十七小時,能側躺在地絕不正襟危坐,能動口便不動身,嗜食牛肉罐頭,時常嚼生鮮麥草以為消化。
為了避免阿龐太早罹患人類一般稱作「三高」的那些毛病,不忙的日子裡,我會順便替他繫上牽繩,讓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腳踏車前方的菜籃裡跟我到學校研究室,順便強迫他兜個風、走幾步路。諸位曉得,鎮日關在一個獨居人類的宿舍裡頭,三面白牆兩櫃書架,只有落地窗外綠油油的山壁可看,雖然我個人覺得頗為閒適,但許多同學從城市到鄉下似乎都不大習慣,我想阿龐亦如是。

這麼體貼一隻肥貓的後果是,我除了帶上自己重得要命的後背包之外,還得多載別的重物騎上學校外面那條聯外道路,那條路有點坡度,因此上山的時候勞動量總是大些,常常在那條坡上你們會看到一個揮汗踩踏板的蠢蛋,還有一頭悠哉吹著山風的橘色貓。
每次看到阿龐一副「人類,你連這點路都爬不動?」的質疑眼神,我就會在心裡第一千萬遍盤算著把這頭肥貓放生到仁義潭的念頭。


我一般會在系館前面停車格停腳踏車,阿龐會自己跳下來,領著我走上階梯。諸位沒看錯,貓這種生物基本上沒什麼主從之分,或者說他們的自我認同通常是「主」,我才是「從」。
但我也不怎麼滿意貓奴這種地位,何況每個月我都從打工錢裡撥出很大份額替他購買牛肉罐頭,當然還有飼料跟貓砂什麼的,陽台種的菜都是他喜歡啃的種類。再怎麼退讓至少也讓我定位成阿龐的衣食父母層級。貓奴這種說法不過是養貓人的自嘲罷了,當然不是給其他人類拿來稱謂用的。
為了順利畢業,我經常必須把自己隔離在實驗室裡頭,腦子充滿數據的時候往往無法顧及其他。雖然我不知道平常我不在家的時候阿龐在房間裡做哪些事,不過我偶爾會注意到落地窗有個縫隙沒關,以阿龐的身材應是竄不出去──以人類的常理而言。


有阿龐陪伴的日子安靜而緩慢,平常在學校、學校餐廳和宿舍兩點一線週期性過活,周末上午則下山到傳統市場買點生鮮食材填進冰箱。時間於我只是凝滯在以週為單位、繞著校門口巡迴的莫比烏斯環上,而我是楚門的樣板,過典型的日常生活,只是沒有局外人觀看罷。
阿龐與我分別身為嘗試離群索居的都市人和都市貓,在這裡生活最愜意的不過是走路可以不必堅持腳踏人行道,駕車不必憂心百秒起跳的紅綠燈,超商和賣場完全不需要排隊,菜蔬新鮮便宜,家庭式自助餐廳三菜兩肉白飯吃到飽不過新台幣四十五塊,八坪大獨立套房月租金兩千五包水電。
抱歉,離題了。

就像所有的貓奴……更正,是貓主人,就像所有的貓主人心裡不時浮出水面的問題:我不在家的時候那頭肥貓都在幹嘛?
這個問題在兩週前有了解答。
某個平凡的週四,我照常晚上九點回宿舍,還沒開門,就看見門把上貼著一方MMM牌便條紙,用鉛筆寫著:你的貓在我這裡,請到312房來。
我捏著那張自黏便條紙,滿腹疑惑下樓。我的個性一向孤僻,又早出晚歸,還真沒跟這棟宿舍的哪個房客有過交集。

房號312的住客是一個大男孩,眼睛像貓一樣大大圓圓,留著有點長的黑色頭髮,對陌生人帶有正常的困惑的防備的神色。
他身上的汗水未乾,皺巴巴的白色系服T恤黏在胸口,手上提著一個奶瓶,非常奇怪。
312房客看到我手上的紙片,又打量我一眼,終於把門打開,側過身,讓我看到房間裡的景像。
劇烈的尷尬羞窘攪動著我的胃,房間裡有不只一隻幼貓的叫聲,但我領悟太晚。

我看到了阿龐肥到拖地板的肚皮,還有別的加起來一共八隻貓。

「就是這樣了。」312房客挑眉斜睨著我,似乎對我臉上綜合吞吞吐吐又急著解釋的愚蠢臉色感到好笑,溫
和地質問:「你怎麼沒幫那隻貓結紮?」

「阿龐,才七個月大。」我吞了一口唾液,無地自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阿龐鑽出陽臺的縫隙,沿著整排陽台連接的外牆,到距離我四個房間遠的樓下某室,找別人養的小母貓約會,在我回家之前按原路爬回房間裝作一丁點事情都沒發生的表情,而我全然被幾牆之隔的真相蒙在鼓裡,現在終於被無情的現實砸得體無完膚。

宿舍的房間格局都是相同的,312房跟我的房間都在面山的那一側,八坪左右的套房,白色的瓷磚地板,白色牆壁。唯一的差異只有312房靠牆的一角擺著很大的軟墊,阿龐摟著銀白色虎斑小母貓窩在一起睡到翻肚,好幾隻幼貓在他們身上爬來爬去。

我冷靜地算了一下,六隻全都是橘色虎班。阿龐想賴都賴不掉。


在此奉勸諸君避孕措施的重要性與實用性。


人生中總是充滿意外,貓生也是。繼承了高貴的數學家與哲學家名諱的阿龐──我替阿龐登記在晶片的全名是昂利龐加萊──,在我仍以為大太陽底下的世界觀和世界都未曾改變的時候,長成大貓且繁衍出半打後代,滿足於和體型只有他一半大的小母貓,過著同窩翻肚而眠的小日子,令我措手不及,全無當父母的驚喜,只有驚嚇。

我不斷道歉,312房客話很少,沒有多刁難我,但為了擺脫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我扣除阿龐的整年的零食費,買了一箱天價的貓罐頭給小母貓當作月子營養補充品,並且承諾312房客一定會(讓阿龐)為小貓負責。
畢竟我可以想像,312房客發現自家小母貓與來歷不明的傢伙懷孕生子後,是懷抱著何等氣急敗壞的心情跑到宿舍樓下,追蹤阿龐沿著陽台爬回哪一個房間的情景。我不過體驗了老爸為敗家子負責的愧疚痛悔,312房客還要天天給半打小貓餵奶(小母貓看起來根本未成年),一日四次,半夜無眠。
教養小貓需要驚人的耐性和無限的時間,考量到貓口負擔上限這種現實難題,我們出養小貓絕非不負責任的行為,認養人也必須同意不棄養、簽訂認養規約、同意小貓長大後結紮,未成年人認養需要家長同意。

以上就是這半打小貓的故事。


我要特別強調,小貓們繼承了龐加萊大數學家以及大哲之名,以及312房客貓的優良血統,都有藍眼橘斑紋,溫馴乖巧不挑食,會自己用貓砂,全部都長得很可愛,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有意認養者歡迎來信連絡,我們擇日看貓,以下是我的電子郵件……。




*******


那篇認養文章發佈出去沒幾天,我的信箱差不多被認養者來信塞爆。

貓太可愛,非常好。

但是週末來了一個強颱,暴雨洩洪似地持續了三天,暴雨快意縱情,老子……咳,我不得不在傍晚時分穿著雨衣趕路。

因為約了人來看貓的緣故,我特地提前離開研究室,隨便買個便當便匆匆趕回。在泥水沖刷的傾斜坡道上騎腳踏車當然驚悚,眼前飛散的雨絲遮擋視線,潑風上臉,耳邊風嘯嚎啕,讓人手指僵冷,脾氣暴躁。
我的褲腳自大腿以下濕透,球鞋不得倖免,提著便當、腳踩水漬大步逃進屋裡,正巧和312房客在電梯口打了個照面。

我狼狽地望著他。

他提著貓籠,大大圓圓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掃過我的全身,嘴角帶有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於是我突然感覺心跳加快,體溫升高。要命,一定是感冒了!


「312,你吃過飯啦?」我連忙問。

「啊?嗯。」312房客輕描淡寫地回了一聲,他常常這樣講話,不置可否。

我被他看得滿臉脹紅,逃難似地爬上樓梯。不過是颱風罷了,鄉民誰沒遇過,過幾個月還來呢!我為自己的體無完膚下了個註解。

宿舍建在豐收村底,一樓進門的地方有個交誼廳,角落擺了一臺老舊的電視,彈簧坍塌的沙發四處散放,日光燈管總是不太亮,但勝在方便,適合讓312房客把小貓一家子帶下來,給認養人看貓。
我換了衣服,提著冷掉的便當走進交誼廳,312房客正與一對看似情侶的學生說話,他養的那隻小母貓怯生生地黏在他的腳邊,夜藍色的眼睛望著我,像沒長大的孩子。
小貓是初生之犢,沙發上蹦跳像黃色麻糬糰子,這個世界還沒什麼可怕,那樣無邪的藍色的眼睛,值得任何一個陌生人對他們付出愛與信任。

我在沙發上找了一方彈簧沒塌陷的角落,大口快速解決我的晚餐,312輕巧慵懶的聲音一點一點滲入我的耳裡。

312說話的速度懶洋洋的慢慢的,對認養者的要求卻比我想像中嚴格,從認養者的年齡、身份、家人數量、住家環境乃至餵食飼料的品項無一不挑。他問別人問題的方式迂迴卻連貫,像細心編織蛛網的生物,在閒聊過程中順著同心圓的軌跡,仔細獲得資訊。
雖然年紀差距應該不小,但我對312沒有什麼隔閡感。他跟我在學校帶著做實驗的學弟妹很不相同,更基本的差異是,312身上缺乏需要仰賴某人的特質,像野貓一樣具有獨立性,自成一種特異的生活體系。大概是從以前就很容易讓大人難堪的那種聰明可怕的孩子。他的小母貓非常依賴他,是我在人貓依存關係中極少見到的型態。

在略顯陰暗的日光燈下,312的側臉線條顯得溫暖又柔和,容易讓人忘卻落地窗外完全不停的雨聲。
可惜,小貓的第一組候選領養者在312的名單上被劃了叉,出局。
我就說情侶不要一起認養的,嘖。自己負責養一隻貓是很可怕嗎?
我大口灌著白開水,目光落在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個溫奶瓶餵小貓的312臉上。半打餓小貓一起湧上聲勢驚人,阿龐卻趴在旁邊,一臉的事不干己。至於312的小母貓,看起來是個新手,滿臉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我慚愧地要求幫忙。312於是把奶瓶給我,隨手抱起一隻被毛帶橘色圓點的小貓擺在我的手裡,一邊幫我抓開推擠著沿著我的手臂爬上來搶食的其他隻。

小貓的體溫很高,像被太陽曬過的砂,乾燥的溫暖。
312的手擦過我的手指,觸感竟然與小貓驚人的相似。
小貓大口喝奶,吞嚥的力道比我想像中強大,幾乎震動我的心臟。


大概是小母貓生得美,312在稍後兩個星期內又淘汰了七、八組認養人,幼貓還是一隻一隻被領走。
我發揮自己唯一的專長寫出詳盡完善邏輯嚴密的認養契約,比我寫的技術文件還詳細,讓每個領養人都簽了一份,並測試過電話和電子郵件地址正確以便追蹤。但每送出一隻小貓,312望著門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怔忡,好像不太確定送養的到底是小貓還是312自己靈魂的碎片。

剩下在交誼廳老舊沙發上狂睡的阿龐,沒有存在感的我,以及相依唯命般窩在一起的312和他的小母貓。
 


最後,酷熱的夏天終於來臨。
暑假,狂暴的蟬鳴,無人而且熱得冒煙的鄉下柏油路。
整棟宿舍變得空蕩蕩,大部分的學生都回家了,但我晚上買消夜出門的時候,的確看到312房的燈光還亮著。
燈光裡有兩條貓尾巴剪影甩來甩去,真可愛。
我鼓起勇氣,第一次為了不是貓的主題,去敲312的房門。
房間裡傳來噗謄噗謄的翻箱倒櫃聲,312在跟貓玩吧。
「那個,我鹽酥雞買太多,要不要吃?」我微笑著,注視頭髮亂翹的312,從塑膠袋裡遞出一包香味四溢的食物。
「會不會辣?」
「不辣。」
「那我要吃!」312像一隻饞貓般接走那包炸物,留給我一塊工整的門板。
好明白的閉門羹。
我摸摸鼻子走回房間,才突然想到,312房應該只剩一隻貓,只剩他那隻小母貓。
 
七月中熱得要死的某天,忘了是哪個神生日,村口到了傍晚已經擺開大型貨櫃車改裝的電子花車,旁邊搭起的棚架邊有幾個濃妝女歌手大方換穿亮片秀服,儼然準備上演鄉村版的大型歌劇。光是測試的麥克風雜音就讓人靜不下心看書。阿龐把自己塞在棉被裡,顯然完全受不了那種電子音樂。我只好出門遛阿龐,在電梯門口遇到皺著眉頭的312
「你不舒服啊?」
「外面吵死了。」312苦著臉說。
「呃,那要不要一起走遠一點?我看阿龐快聾了。」我指指腳邊那頭肥貓。
312點點頭,拉著我快步走開。
他拉了我的手耶……
藍色和粉紅色的俗麗霓虹燈光下,我抱著啞鈴般的阿龐,312抱著我隨手買來的巨大棉花糖,我們一起快步逃走,繞過人群,蹲在村外的田埂邊吹山風。


「欸312,你大幾?」
「大四,畢業啦。」312聳聳肩。
「喔,恭喜。」
312聳聳肩,顯然對畢業這件事情很無感。
「你的貓呢?」
「先帶回家了。」
我想要開口祝他一點什麼。想法湧現的同時,又發覺我更想多說一點什麼。
好笑的是,此際才赫然發現,除了貓的事情以外,我對312一無所知,像蘇格拉底知道的無知那樣明確的一無所知。


312分了我一把棉花糖,舔著手指的表情就像饜足的貓兒,在黑夜裡他的臉極美,大大圓圓的瞳孔反映著月光,細長的髮絲隨風飄起,像是……

我突然伸手去抓他的頭髮,被他敏捷地閃開了。

「好啦,再見。」312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才回頭看我。

他的眼睛裡有著神祕的火光,在夜裡才看得清晰。
我張著嘴,表情一定很蠢。
所以他笑了笑,不再說話。



於是我知道,我只是他生命中的外人,是貓時代擦身的觀光客,如果我真的想要進一步多做什麼,等待著我的應該就是撲面而來的不可能性。

我在灌耳的電音中閉上眼,把臉埋進阿龐蓬鬆的毛皮,悔恨雖然是一種莫名的情緒,然而做了決定的人往往比不做決定的更容易後悔。所以我想暫停在原地就是最好的結局了,我不能每一條路都堅持走到盡頭。
我與312房客。
312房客與小貓。
小貓與我。


312踏著沒有聲音的腳步走開了。

這次我看見了,他有兩條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

「哈哈……」我苦笑著,慢慢攤開掌心,那幾根貓毛還殘留著某種溫度,像從指縫間流逝的細沙,乾燥而溫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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