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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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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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物神離火 1. 兒鬼蛹

 1 兒鬼蛹
深夜的中城巷弄內,巷子兩旁都是超過三十年的老舊矮房,牆磚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填充。
空氣裡懸浮著安靜而陰鬱的氣息,連夜行動物都巧妙避開了那隱隱然透露著詭異的空間。
寬膀寬闊的偉岸身影獨自站在深邃黑暗中,腳下的影子奇異地被拉得長長的。
司徒嶽將右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白色襯衫的袖子被捲起來,領帶也鬆開了,他像一具路障那樣旁若無人地橫在路中間,面無表情地望著黑暗裡的某個方向,眉宇深皺,殺氣十足。
他的頭髮粗硬,看起來只經過隨便整理,方正的下頷留有沒剃乾淨的鬍渣子,如果把時間和地點換成熱鬧的夜市街道,大概有八成路人會因為他太像來收保護費的而選擇繞路走。
不過,現在他的精神很差,一方面是因為下班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時間睡覺,另一方面則是在巷底的死角處,一般人根本不會留意的垃圾子母車裡,有四隻枯瘦的黑褐色蹄子,像加速播放的沼澤植物生長記錄片那樣,慢慢伸展出來的緣故。
如果只是植物生長也就罷了,偏偏那形似馬腿般的肢體,正散發著活物不會有的惡臭味道,沾滿了烏黑黏液,像屍水一樣慢慢流淌在髒汙的地板上。
那東西完全長出四肢之後,司徒嶽很肯定,自己看見那具不明生物嵌滿螢光綠色眼珠的身軀,正在凶暴地轉向在場唯一稱得上是活人的他。
喔對了,他也是一個天師。
司徒嶽花了兩秒鐘才想起來,宗族裡關於「鬼蛹」入門教材第一章第一節的前言有寫道:鬼蛹,陰陽道術施術後返生之怨念聚集,專剋天師。
望著像是把水牛和野馬進行殘酷基因融合、澆上大量滾燙的黑色油漆、再嵌入無數巨眼的怪物,就是這個了,牛鬼蛹。
鬼蛹入門教材第一章第一節有寫:鬼蛹孵化之後,稱為蛹鬼。
司徒嶽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一絲動搖,左邊粗硬的眉毛不以為然地上揚。他當然不是不怕,只是有所準備──心理的、和實質的。
「嘶嘶──」牛鬼發出吼聲,身軀上的眼珠開闔之間,猛然向司徒嶽射出黑色液體。
眉頭一皺,他敏捷地大步往路旁閃避,黑色液體潑在柏油路面上,腐蝕出極為難聞的焦味。
「協會那邊說的就是這個吧?」司徒嶽瞇著眼睛端詳著蛹鬼。蛹鬼好像想要衝上前,卻又忌憚著司徒嶽身後看不見的什麼東西似地,只能遠遠地向司徒嶽噴射黑色的惡臭液體。
「嗯,就是這個。」黑暗中有另一個人肯定地回答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溫和音調,那聲音擁有舒服的熱度,在寒涼的深夜裡,使人心底倍覺溫暖。
「那麼就快點解決吧。」司徒嶽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些,他把插在褲袋裡的手抽出來,右手緊握,向前平伸,慢慢攤開手掌。
他的右手心裡繪著一幅複雜的紋章,那是與物神訂立的誓約,紋章裡有他的真名和誓約物神的誓言,被他的血緣所維繫,不至一方死亡不能解除之誓約。
紋章閃過幽微的銀色光亮,一名少年負著手,從司徒嶽的身後慢慢走出來。
似馬又似牛的黑色生物察覺到威脅,數十對綠色複眼開始騷動,發出尖銳的嘶叫聲,震耳欲聾。
「回到你的原形──去吧!」隨著少年的低語,一束火焰從司徒嶽的手心裡噴礡而出,劃破黑暗,以奔雷之勢衝向蛹鬼。
「啊嘶嘶嘶──」
牛鬼發出尖聲哀嚎後退,被四面八方延燒的火焰團團包圍,發出令人牙酸的燃燒聲,瞬間就被火團所覆蓋。
一分多鐘後,橘紅色的火團裡,便只剩下地上的不可燃垃圾,以及硬幣大小、看起來像是佛珠般的黑色物質。
「記得把蛹核收回去。」少年還是把手背在背後,出言提醒。
「我知道。」司徒嶽走向垃圾堆,用隨身攜帶的手帕將黑色佛珠般的獸蛹給包起來,交代:「去把結界符拔掉。」
「嗯。」聲音應允,下一秒,少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巷子口,他彎下身在巷口的電線杆底下撿起一張用辦公用迴紋針夾在雜草上的黃紙,又走到另一根電線杆下,拿掉另一張。
少年有著柔軟的肩膀曲線和黑緞般的長髮,但身高和體態都是屬於男人的。他像一位稱職的秘書那樣,把地上的迴紋針和符紙仔細收在懷裡,然後在逐漸退去的異常安靜中,轉過身來。
他擁有一對極美的眼睛,具有壓迫感的、非人的、無機的──石榴紅色。
彷彿凝固的火焰和血,擁有讓生物心臟麻痺的力量。
如果是初次看見的人,想必會被那雙眼睛震懾而動彈不得吧。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都市裡再平凡不過的夜晚,野狗的叫聲不知道從哪裡傳來,車輛在外面的道路上呼嘯而過,巷子兩邊房屋的夜燈隱隱透出窗戶。
他的名字是離火,這世界唯一的專屬於他的物神。
而且是會做家事的好管家和優質同居人,也許就憑這一點,偶爾熬夜工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司徒嶽走向離火,順手攬住他的肩膀,兩人並肩走出小巷。
 
空氣中飄盪著一絲陰冷的氣息。
司徒嶽憑著直覺回過頭去,巷弄外另一邊的小公園裡,氣根錯結的榕樹孤伶伶地盤據在一角,他確定自己看見孩童快速奔跑消失的身影。
這個時間裡不應該有小孩在外頭遊蕩,他瞇著眼睛走向榕樹,一陣冷風吹來,幾片枯萎的落葉紛紛打在他的襯衫上。
榕樹後面什麼都沒有。幾根菸蒂被丟在不起眼的樹根旁邊,像是最平凡的公園角落。
「阿嶽,怎麼了?」離火走過來,不解地問道。
「沒事。」司徒嶽握住他的手,將他帶進自己的懷裡,走出破舊的小公園。
「很晚了,陪我回去睡覺吧。」
「嗯。」離火順著他的腳步,身體靠得很近,兩人慢慢地行走在深夜的中城裡,像散步的貓咪那樣消失在街頭。
天空沒有一顆星子,蒼白的新月高懸於天際,司徒嶽和離火走開之後,孩童的嘻笑聲又出現了。
『嘻嘻……』
那個聲音移動著,悄悄溜進附近的大學校園裡,像無孔不入的毒氣那樣,先是滲透外牆,然後爬進陰暗無人的大樓中。
在文學院頂樓處,一名穿著連身碎花裙的女人披頭散髮地站在牆沿,大樓風把她的長頭髮吹得凌亂打結,只差一步,她瘦弱的身體就會從十七層樓高的地方墜落,變成骨碎肉散的……
『嘻嘻……』
孩童的笑鬧聲幽幽響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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