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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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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叉] IMMORTALITY (下)

 
*****
 
你一定早有覺悟了──對於你縱然不為吾所束縛,亦將為時代所束縛之事。
 
 
北方的夏季是最好的季節,陽光溫暖不刺眼。一日將盡的時刻,那橘金色的餘暉格外令人珍惜,與惆悵。
 
卻再那麼溫柔的時間,那男人的話語像一個狠狠的耳光,讓青年心臟凍結。
 
青年乾澀地張了張口,到底說不出半個字來。他不明白自己想要安慰對方或者道歉,但是,那男人的眼神陰鬱,卻沒有一點真正的憎恨。
 
殷無極打消了所有安慰他的溫情念頭。這個男人,不過在測試自己的反應罷了。
 
「我猜……」半晌,殷無極用一種過度同情的目光看他,看他在自己眼前放大的臉,慢慢說道:「你必定做了某些讓我想殺了你的事實,比如說,現在這種。」
 
帝釋鳧徯天像是被燙到手那樣立即甩開了他的衣領。
 
殷無極的口吻像在安慰一名掉了糖果的孩童:「沒關係,那些事我都不記得了,所以,現在放開我,一切都重新來過。」
 
「你騙小孩嗎,藥叉……」男人的喉結動了動,一切重新來過,多麼誘人的條件,但是他怎麼能相信?
 
他怎麼能相信藥叉對他說的那些美好的話語?
 
「……」這個男人似乎有過慘痛的經驗,青年惡毒地想,自己可是很能哄騙孩子的。
 
「那麼,你想怎麼做?」殷無極無所謂地放鬆了身體和四肢,心如皓月目光如冰雪,把優先行動權推給對方。
 
告白這種事情,總是先行者缺乏優勢。
 
所謂先愛上的都會慘死,殷無極雖然年輕,卻在關鍵時刻想起這條亙古不變的真理。這種時候想起,才特別彰顯出青年有著一種異於常人的殘酷冷靜。
 
帝釋鳧徯天恨極了藥叉這付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樣子,冷漠的高傲即是殘忍了。
 
那雙蔥鬱的眼眸中不是沒有情感,卻從未給予回應。
 
他費盡心機製造出這個青年的弱點,也才絆住了他的腳步那麼短的時間。
 
就是落入了他的掌握,這個青年依然可以笑得雲淡風清,對他所做的事情沒有一點動容……一陣無名火。
 
帝釋心裡明白,真的做了就是著了藥叉的道。
 
他收回箏弦,看著藥叉若無其事地起身、扣上衣釦,又覺不甘,他忍不住抓過青年,在對方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青年不住訝異的眼眸,帝釋大笑,道:「別想敷衍我,好友,我會回來找你。」
 
殷無極看著那人消失在窗外,長瀏海因為凌亂而稍微蓋過了眼睛,他慢慢用手指觸上被咬破的唇瓣,有些莫測高深地,低聲笑了起來。
 
帝釋,鳧徯天……
 
那些過去的事情好像是逢魔時刻的一場迷夢,此時,窗外的天際已是望之無際的深海墨藍。
 
 
 
***
 
“It is perfectly true, as philosophers say, that life must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they forget the other proposition, tha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 ----Kierkegaard (1938).
哲學家說的很對,人生是用回溯來理解的。但是他們忘了,人們必須過往後的日子。
 
 
殷無極申請進入皇宮的圖書館,以他的官階而言這件事並沒有難度。
 
他用推車拖著大量古老的精裝書籍回到自己房間。
 
夜晚寒涼,但是他沒開玻璃窗,僅僅拉開了深紫色暗花底窗簾,捨棄了桌椅,他將那些書籍推放在厚地毯上,燈光擺在一旁的矮几,埋頭查詢相關資料。
 
比起正襟危坐在書桌前的用功姿態,殷無極這個人更喜歡隨意地閱讀,他本身就是違反規定的化身,就這一點而言,他是完全不像職業軍人的。
 
至於工作場域,他從來不諱言,他是個演戲的天才,生活中的自我表演對他而言再輕易不過。
 
他也不相信帝釋鳧徯天說的話。
 
翻開的牛皮硬皮書有著紙張特有的灰塵味道,他一頁一頁地翻動,在靜謐的夜晚,沉靜的思維。
 
那個男人有著詭異的瞬間移動速度,身穿不合時宜的服裝,表明認識他,從別人的頸靜脈吸血,操縱特殊的線……
 
殷無極的目光停留在不死生物的條目上。
 
吸血。增加同伴的方式。締結契約,讓人類自願提供血液作為食物。
 
「………見鬼。」青年皺著眉頭低聲罵。他知道明白來龍去脈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但是殷無極沒有發現的是,他難得有想要認真的心情──縱然這樣的心情來自對自己生命的威脅,或是對未知的恐懼。
 
他有一陣子真的覺得很無聊。
 
易如反掌的工作,完美的莊重的侍衛長,舉目可盡的視野,皇宮裡華貴的裝飾天頂,垂手可得的勝利,能輕易被勸服的每一個人,他想,他也不是真的安於平凡。
 
或許每個人心底都有一點點追求刺激的狂想,只是,因為種種不得不為的環境限制,只得安於平凡。
 
他想要在屬於自己的路途上,登峰,造極,心坎裡的某個幽暗的角落有著這樣的呢喃。
 
然後那個彷彿妖怪般的男人出現了。
 
想到這裡,殷無極的唇角有了微微的上揚。
 
 
玻璃窗傳來輕輕敲響的聲音。殷無極抬頭去看,沒有任何東西。
 
他放下書本,走過去推開窗戶,想看看是不是小動物之類的。
 
夜晚風涼,冰冷的空氣劃過青年的身邊,引發了一陣輕顫。那更像是一種危險的預兆。
 
「嗨。」
 
那個男人的聲音冷不防自背後響起,寒冷氣息就吐在他的後頸。
 
「……!」殷無極幾乎是反射性地用後肘撞去,轉身,淬利的銀色劍尖正對著他的頸子。
 
殷無極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腰碰上窗櫺。
 
「是你。」他說。
 
是那個男人。他穿著簇新的軍服,長髮修剪過,像正規軍的高層,看起來居然沒有一點不協調。
 
適應當代世界了嗎?殷無極想著。
 
帝釋鳧徯天維持著以西洋劍指著他的姿勢,表情似笑非笑。
 
殷無極輕輕瞇了眼,他覺得這個表情很熟悉,還有一種莫名的厭惡感自胃部升起,壓抑不住,卻無從理解。
 
厭惡感急速地轉化為生理上的嘔吐感。
 
他訝異地瞠大眼,將手放在頸子上,他張了張口,有種胃液往上衝的噁心感覺。
 
他彎下身體乾嘔著,卻沒有真的吐出東西,那種噁心的感受持續著,殷無極心裡喊糟,那個男人正虎視眈眈。
 
「我說會回來找你的。」男人悠閒地說,放下劍靠近他。
 
西洋劍是用來刺擊的,帝釋鳧徯天不喜歡那麼暴力又不細膩的方式,他更喜歡用自己的指甲劃開青年血管的觸感,纖細,柔弱,掌控全局。
 
「別過來!」殷無極大喊。
 
「這樣很難受吧,你想繼續?我不反對。」帝釋停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步之遙。
 
「……什麼意思?」殷無極忍著噁心感,低聲問。
 
「你是我的食物。標記好的。」帝釋對他露出了微笑,充滿算計得逞的笑容。
 
「不會吧……」殷無極想到了剛剛在書上讀到的段落,明白的瞬間那種想把內臟都吐出來的噁心感越發強烈。
 
青年的手腳輕微地發軟,他低下頭不去看男人的表情,背部靠著窗緣漸漸支撐不住體重而滑落,這樣的姿態在男人的眼中是一種示弱。
 
他們之間沒有首肯的問題,他們之間的規則是拼命找機會製造對方的弱點,一旦有所鬆懈,就會被狠狠奪走某些東西。
 
像是怨恨彼此的敵人,定要戰到不死不休。
 
但現下男人吻他的方式又像個溫柔過頭的情人,憐惜而慎重,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
 
青年蒼白的臉色上看不出表情,肢體卻柔順地擺放著,他的眼睛裡映照出男人放大的臉,最後好像屈服了一般緩緩闔上。
 
男人冰冷的手指沿著青年溫暖的耳後慢慢下移,摸到頸動脈。
 
指甲銳利地服從他主人的希望,劃開一道小口。
 
紅色,彷彿艷麗的花雨,飛濺在透明的窗玻璃,白牆,布幔上。
 
但是殷無極感覺不到疼痛。
 
卻有一種魔性的冷火,在他的血管中緩慢增長。
 
帝釋鳧徯天像是在製造吻痕那樣在傷口上舔吸,鮮血像是有著自主意志般流出。
 
鮮血順著鎖骨往下流入衣襟,男人也剝開他的襯衫忘情汲取芳香的體液。
 
那些異常美艷的紅色蜿蜒在青年的軀體與四肢,像裝飾性的詛咒符文,在誘惑中夾帶殺意。
 
冷冷的火焰在他的血管之內橫衝直撞,青年的意志試圖抗拒,然後被徹底征服,他被剝光得彷彿將要奉獻給諸神的祭品,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被拉扯開,被入侵,從內部開啟,殘酷地,讓青年明白那些畫面的上演,卻是一種肉體無痛的心靈折磨。
 
不會感到疼痛,便不會有死亡的感知。
 
那就是殷無極感覺到的死亡,與不死,同時發生。
 
青年睜開眼睛的時候,帝釋正在緩緩退出他的身體。
 
那對察覺到全部事實的蒼鬱眼眸,轉化出的石榴石色澤更像是一種憤怒。
 
美麗不可方物,對他生氣,才是他要的藥叉共王。
 
所以那個男人笑了。
 
殷無極若無其事,慢條斯理地開始穿衣服。
 
襯衫,長褲,皮帶,羊毛背心,襪子,短靴,一絲不茍。
 
然後他彎身撿起被扔在一旁的西洋劍,宛如貓咪一般輕巧身段,他向帝釋撲過去,劍影快得像一陣風。
 
但帝釋臉色毫無變化,甚至隱約帶著挑釁的表情,似笑非笑。
 
兩人錯身而過,同時落在石磚地上。青年毫髮無傷,帝釋的袖子被切斷。
 
「我不介意現在殺了你,有本事就逃遠點。」青年冷冷地看著那小片飄落地面的衣袖,聲音和挺直的背脊都充滿了威壓感,甚至有一絲嗜血。
 
那個男人定定注視著他,微笑。
 
「就算我的命運已經是不可逆轉,還是要殺了你。」青年重複聲明。
 
「這就是我所要的。其他隨你高興。」帝釋說。
 
那雙石榴紅的眸子瞪著他,帝釋彷彿從那種艷麗的顏色裡看見委屈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走向前,伸出雙臂給了青年一個熊抱。
 
銀色的劍尖從男人的腹部透背而出。
 
一滴血也沒沾上。
 
男人動都不動。
 
「……我會找到殺你的辦法!」青年掙脫不開熊抱,越發彆扭。
 
「慢慢找吧,在此之前,你都是與我命運共同。」
 
同命……青年心底重複著這個字眼,很糟糕的感覺,卻糟糕得很熟悉。
 
命運大概就是這樣麻煩的東西,不過,算是有趣吧。
 
「……等著瞧吧。」殷無極咬牙切齒地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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