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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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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 獨裁者

獨裁者
 
 
 
時間走陌生的紀元,一個島國因為統治者高興而引發擴散到全國的核子放射能外洩事件。任何一個天災會是區域性的,但幾乎所有的人禍都能蔓延到全國,一個海上的小島並不例外。
核能外洩事故造成了全島的生態毀滅,每一個有住人沒有住人的縣市都在橘紅色的天空下成為放射污染的災區,除了總統府。正確地說,是以總統府為圓心一共五百平方乘以π的土地得以倖免。是以總統甫上任,便未卜先知地下令建造巨蛋般大範圍的避難所。這座巨蛋外層水泥實心牆壁厚達十公尺,地表儲存糧食,地底儲存水源,儼然一座巨大太空艙,沒有成為真正的太空艙的原因只是島國的科技不夠發達,不能把巨蛋蓋成巨蛋太空梭。
總統能幹的官僚們很快地在第一時間召集全國最重要的人員前往避難,包含了高級官僚、秘書、科學家、選美皇后以及總統夫人。
 
總統沒有死在核災難中,他總是有最優秀的醫療團隊和稅收。他的島國早就已經沒有任何反對他的人比肥胖的他更強壯,連個能徒手掐死他的人都找不到。因為放射能影響,這個島國的國民平均壽命降到了三十二點七歲,此外,國際醫療組織因為總統討厭紅色,一律不得入境。
 
為了初步回應國際新聞紛起的譴責,以及居低不上的民意調查率,總統決定開放政府的反對黨投入選舉。
對所有在國會中一席之地也沒有的反對黨領袖們而言,那麼美好,一個民主的國度,一個全民都直接選舉的國度。然而,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法律不是用來保護受害者而是殘酷毀滅參與者的。
總統親自起草的法案內容是,如果參加選舉的候選人落選,則代表參選人並不受這個島嶼國家的人民認同,必須處以死掉的刑罰。島國的總統酷愛世界歷史,他為了長期保持開放的心胸與全球化觀點,總是在他忠實的大臣建議下閱讀許多新聞和史事。
他仿效古代土耳其人對付英雄人物的偉大死刑,將英雄們的衣服剝光,用削尖的木樁自腳底至頭頂垂直穿刺,因為大部分避開了要害,所以在一段很短的時間裡,英雄們還能帶著些微的氣息來面對前來瞻仰他們的民眾,直到赤紅的血液乾涸為紫黑色的醜陋硬塊自木樁上紛紛剝落。
總統心想,英雄最喜歡的無非就是許多許多追隨者了,當然,反對黨的領袖總是喜好成為英雄。
他學習某位北方國度的前輩露出凶惡笑容,那句台詞是怎樣說的?喔,他想起來了,前輩曾經說:「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只是個數據。」
 
總統一如往常在鋼鐵城堡似的總統府辦公。他看見天色著火般赤紅,那顏色俗艷得令他麻木。
他最忠心的大臣走近那套價格昂貴到沒天理的虎皮沙發,手上握著一份報告。
總統蔑視地掃過那些寫滿外國蟲字的紙張。他沒忘記自己是仰賴真正的民主選舉選上總統的,他在島國的政治史上最著名的功績,便是發起「本島運動」,激勵島國國民愛用本島生產的產品、提倡使用本島自創的文字系統,以及排拒與自己不同種族的反對黨候選人。
「這是避難所內的研究員近期發表在國外政治學期刊上的報告。」大臣推著自己的銀色細框眼鏡,聲調平穩發話。
總統打斷大臣,他問:「本國的政治學家不是都死完了嗎?」
「確實如此,總統閣下。您專屬的情報部門指出,這位研究員是以數學家的身分潛伏在國內執教的。」大臣繼續說:「研究員提出了一個名為『中位調整』的報告,簡單來說,若是目前民意調查指出全國民眾有百分之四十對您的施政計畫不滿,而另外百分之四十感到滿意,最後百分之二十無意見,那麼您可下令清洗五成不滿意的民眾,則全國民眾下一次的施政滿意度調查結果,僅剩百分之二十五感到不滿,另外滿意您的民眾則是提昇至五成。如此一來,下一次的總統大選,您依然可以用最民主的程序贏得過半的選票連任。這是一個值得鼓勵的政策建議。」
總統夫人此時揮開了辦公室的大門,這個瘦弱的女人身體因為生氣而發顫,她問他為什麼總統府裡頭會有選美皇后。
大臣再度推了推銀框眼鏡,他轉身離開。
 
總統把臉轉到夫人憤怒的方向。
她看著總統,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語能力。彷彿他臉上沾有某種令人絕望的黑色物質,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還能再說什麼,她微張塗抹鮮紅脣膏的口,吐出一些不知所謂的零碎語句。
總統露出譏誚的神色,用一種扭曲的放鬆姿勢斜躺在虎皮沙發上。她忍耐著想要打他耳光的衝動,她假裝沒看見,她假裝並沒有真的絕望的世界,她想相信沒有。可是在那個房間裡有,他在的地方就有,他說得出一切使人絕望的事物,他知道他做得到,而且這個國家的萬事萬物都能隨他高興走到任何他預期的方向。
於是她起身,她走。
 
總統注視著他的女人離去的背影,他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冷笑,刻意忽略心底那一絲殘廢的火光。
他依舊斜躺在沙發上,他知曉一切都不會改變,他如果死了,有覬覦他權力的兒子們繼承總統,世世代代都是總統,這個孤島政府將會穩定得使人發狂。
獨裁政府所帶來的晦暗永遠無法被時間的流逝漂成白色,它的勢力佔據超過百分之五十的世界人口,哪怕從來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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