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 125269

    累積人氣

  • 3

    今日人氣

    3

    追蹤人氣

[散文] 年年

迴圈是圓的時間觀念,不論誰站立在巨大的圓周上,順或逆時針行進,走的距離和耗時隨圓周的大小決定,但最終踏回原出發點。
有數學家試圖辨識這個世界究竟是由什麼形狀構成,他們訝異地發現,要填滿一個房間,最好就是以壓扁的橘子那樣的扁圓形體,房間被扁圓橘子填滿之後,留下來的空間縫隙會最小。
除了當作某種真誠無欺的有效率貨物倉儲建議,我們還明白了另一件事實──圓或許是填充世界的最適基礎。
現代數學家尚未提出關於圓組成空間的嚴謹證明之前,我們已經從太極明白了關於世界基石的概念。《易傳》有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極的構圖以圓為形,黑白雙分,象徵日月光影,象徵消長變化,象徵宇宙的一切渾沌翻攪狀態朝向清楚的兩分世界演化,上古生命體伴隨泥漿陷落扭曲交疊的灰色地層,兩分經過漫長的洪荒紀元,終於衍生出萬象。萬象之中始有人類生存。
 
2
時間總是在無意中流逝,在你意識到的時候才給予漫長的凝止。
拉開白鐵材質的書桌抽屜,鐵鏽與軌道摩擦出尖銳的嘎玆聲響,我木然取出堆疊的書籍,散放在書桌上。
書籍是書桌的填充物如同棉花作為布偶的填充物,研究生則是研究室的填充物。
我檢視過打算攜回的書籍,將貼有圖書館標籤的層疊為小山,填入空提袋。
「哪、天都還沒黑就急著趕回家跨年?」K轉過頭問。
「就只是趕回家,沒有跨年。」我聳肩,略去那些毫無針對性的問句。
暮風蕭瑟的下午,窗外順著角度折射進四方型研究室的無機日光靜靜凝止,是金屬刀鋒反射的尖銳寒芒,若是失神伸手觸摸,便能切割出察覺不到疼痛的淺淺傷口。
眼前漆白的牆壁與書桌貼合成直角,引領著視線無止境地向上延伸出去,直到突然被轉角的水平線給打斷。研究室的白牆永遠斑駁而死寂,斑駁是某種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所留下的刻痕,剝落的殘片或許是那東西的屍體。
灰色的蜘蛛絲糾纏在氣窗附近,與塵埃交錯佈滿整塊充滿裂口與凹痕的天花板,我相信那與荒漠中帶有稜角的砂礫同樣無人聞問,至少自從這個四方的空間被創造以來。書頁與封皮同樣陳舊的書本凌亂覆蓋滿桌面,精裝書皮上的花體字被冷硬的天光切割重組,在一年的最末與最初,乍寒與回暖,一如記憶與冷藏的知識在腦袋裡逐漸泛黃,那是相似的過程。
我們還在研究室繼續抬槓。K不止一次冷嘲:元旦?任何節日都不過只是連續時間軸上一個毫不起眼的點,就算跨了年或不跨,時間不會因你的慶祝而停頓,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改變。我們有共識,跨越惡水的險阻和跨越自身的侷限同樣困難,然而,跨年不算一種跨越。人們大肆慶祝時間的流逝,毫無理由地狂歡,不顧一切地享樂,隔天卻讀著成堆勸人珍惜時光做好人生規劃的勵志書籍,我合理懷疑,跨年客們的思維似有許多邏輯矛盾之處。
憤慨的K還是去跨年了。我睡著了都能笑醒。
 
3
帶著報紙和火車票,我踏上北上第一月台,像是雨水落入河流一般輕易沒入人群。
火車站永遠有著年平均最高的人口流動率,跨年夜的北上車次令人感受格外清晰。
另外一種經濟學家聞之生厭、望而生畏的流動率,他們管它叫做景氣循環。便利商店陳列的嶄新報導是最好的明證:今年人們將帶著谷底的失落跨過元旦,在廟裡燒香祈求至少能夠懷著景氣回暖的期待經過清明,並在端午迎向高峰。
景氣循環一直沒有被消滅,景氣循環就是投資人信心的反映,年復一年,寒冬終於在不斷沉積的無助氛圍中轟然降臨,在整條繁華的街道降下大片愁慘雪景。
各地舉辦的跨年活動在報紙上整理成醒目的圖表,任君選擇,但是翻開下一頁,辛巴威的通貨膨脹已經達到每條麵包價格三億辛巴威幣;耶路撒冷再度遭到自殺炸彈客攻擊。體無完膚的事實經過了劣質油墨印刷變成冰冷的句子,總能使人們輕描淡寫地看待。
元旦假期,趕場慶祝的乘客以每平方公尺六人以上的擁擠密度填滿每一節車廂。跨年者們興奮的耳語隨著油膩悶熱空氣漂流到耳際,我將報紙塞至座位前方的網袋,拉開花紋窗簾,將皺眉的表情偏至窗景外。
島嶼上的人們追求不可名狀的歡樂同時迴避發生在隔壁國家的飢荒,他們花大錢梳妝打扮北上跨年同時假裝國際通貨膨脹並不存在,一切都可以用輕鬆愉快的態度來面對,直到理專告知石油連動債投資因為某個產油國爆發內戰使得本金僅剩百分之十的那一天。以事不關己的姿態面對世界,並且因為事不關己而滅亡。曾經的失去必然與曾經的輕率和無知有關,自身愚昧造成的失去永難追回。
 
4
在《銀河便車指南》這部科幻巨著裡,角色們出於無奈或個人愛好,總是在時間跳躍與空間扭曲中遊蕩,他們行動從不去在意宇宙擁有的無窮時間與無盡邊界。作者諷刺地暗示,宇宙中智慧生命依然短少,經過了漫長的追索,依然無人可知終極的真理。至於宇宙間最驚悚的殺人手法,無非是製造一種精神機器,將廣義的智慧生命體投入機器,能令被投入者立即體驗到自身在宇宙中荒誕渺小的不存在感。那部機器就是全宇宙最令人害怕的殺人工具,可以略過肉體,直接消滅靈魂。縱使達文西解剖了許多人體從未尋得靈魂,這悲慘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5
我猜測每一屆的跨年者都有年終循環症候群,從世紀末到下一個世紀初,每個跨年的時間點都存在掙扎的情緒,以及可笑的相互矛盾。
對歡愉的渴望永不滿足,一如人類對於戰爭的追逐來自於追逐權力的渴望,人類對於一夜情的酖溺來自生殖的基因衝動,根植在基因裡的密碼促使我們競爭並且奪得,放肆享樂然後忘我沉淪。
彷彿追求集體毒癮般追求著歡愉,我猜想,為了要忘懷對於茫然未來的恐懼,不去理解自身的價值與無價值,正是生存的唯一心理建設。
 
6
現存的大部分宗教信仰,無論選擇崇拜一神或多神,唯獨沒有祝福時間之神的傳統。
或許代代偉大的先知都明白了,獻上萬國與萬國的榮華,也打動不了歲月之神那冰雪般冷酷的心吧。
祂自始至終保持平等和超然的態度,冷燦眸光所見,是淒艷的花朵緩慢腐朽為塵土,華殿坍塌成廢墟,黃河一次又一次决堤,沖毀農田與植物,帶來過多鹽分,將泥土化為青銅色死地,在陌上花開的時節,祂毫不在乎地落足紅蓮血海。
一切與一切的美麗,都在那濁灰色的掌中傾頹、毀壞、破碎,或者被同化為那惡夢般蒼白牆壁的裂痕。
於是,我想要尋找那足堪令歲月也動容的東西。是否存在什麼,能經過時光洗鍊也不改變?
 
7
我低頭翻動紙頁,指尖拂過一個名字。
據聞,空間與時間能依循霍金定律回溯、壓縮、聚集成針尖大小的黑色超質量體。那麼,在宇宙反物質核心便可能找到凝固成魔術方塊的遲滯時間,時間中有永不褪色的曾經空間。我假想的空間裡必然有一張面容。那張總是帶著靦腆的微笑,溫和堅毅的臉。
那人總說自己只是普通的研究員,他持續整理著手稿,在寒涼的病房裡,他生命中最後三個星期。彷彿自指縫中流洩的細沙粒,我抓不住任何東西,只能眼睜睜瞪著他慢慢消失,宛若浮光掠影。
我還記得,那年他四十一歲,每一個學者最耀眼的時光。他在各大期刊至少還有六篇正在審查的稿件,電腦中儲存的草稿與計畫十數件,與其他學者合作的計畫暫停但尚未完成,他甚至沒有卸下自己在幾個期刊編輯的工作。
我還記得,離世之前,那位研究員不急不徐做著他平常做的事,他殘存的生命是耀眼刺目的火焰將要吞噬的蠟彩,他的背影是羽翼折損的鷹隼。然而,他的微笑絲毫沒有動搖,他的眼睛望著一馬平川的遼闊視野,有著從未見過的認真,以及確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令他蒙羞的驕傲。
陳人傑的詞稿《沁園春》曾經寫道:
為問杜鵑,抵死催歸,汝胡不歸。似遼東白鶴,尚尋華表,海中玄鳥,猶記烏衣。吳蜀非遙,羽毛自好,合趁東風飛向西。何為者,卻身羈荒樹,血灑芳枝。
他的時間很快地背叛一切,帶著變異病毒的騷亂侵入他的身體,那是一吋吋緩慢浸入骨髓的毒,比起在清醒中感受絕望與掙扎互相糾纏,它更喜愛以醉夢華靡的解脫引誘他沉睡,時間要他聽從旨意在下一步捨棄他所執著的。
我還記得,每個冗黑的長夜,他醒著,直到金色晨光破開冰凍般的天空。
他感受著時間侵蝕帶來的痛楚,那些未知的惡意物質像是刀鋒,在他的內臟劃開一道道淋漓的傷口,他不反抗它,他也沒有躺下來。
他不肯在時間的推疑中猶豫,他不肯懷疑手中緊握的稿件還有多少剩餘價值。
直到所有的力氣在一個清晨完全耗盡。
 
8
自久遠不可考的年代到昨天,凐滅在歷史激流的人們總有一些値得被記住,沒人想被遺忘,但想要不被死亡真正埋葬的人們,在短暫的生命中是否該做些值得被記憶的事?
那位研究員再次邁步,他還有天空下更遙遠的行程。我手中緊握他未完的文章,這些文字不老也不死,但逝去的身影我再也追不上,我只能記得,並且希望在我之後有其他人能持續記得。
很久以後,我才知曉那首《沁園春》尚有下闕:
興亡常事休悲。算人世榮華都幾時。看錦江好在,臥龍已矣,玉山無恙,躍馬何之。不解自寬,徒然相勸,我輩行藏君豈知。閩山路,待封侯事了,歸去非遲。
好一句興亡常事休悲。人生自古誰無死,他或許希望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繼續做些事,他還想繼續傳道授業解惑,他還有對他抱持許多期待的學生尚未指導,然而,他從未說出遺憾。
無論如何,那個人總是掛在唇邊、可斷雲水的溫潤笑容,我是不可能再忘了。
 
9
故園。風物斑斑。時間如此公平,精準得讓所有東西都老化和傾倒,無論當初我們是珍惜還是輕鄙。我睜開眼睛,耳中傳來轟隆的引擎聲,今天黃昏已經降臨,過了今年,地球依然自轉公轉,趨近於無限的重複循環。
人們的選擇決定未來,現在所選擇的道路就是未來的模樣,在圓周上的出生與死亡,都是茫然未知的原點,在時間的冷眼底下持續輪轉,掙扎著吶喊不被遺棄的願望。
我看見四方形窗格外,黑色電線橫越紫金與熟橘顏色交織的天空,火車的加速度將那立體的突兀黑線壓扁為二維空間的一塊剪貼。所有巨大風車和雜生防風林葉都在清淺暮靄中收斂往遠方沙灘成為碎浪,渺茫疊海,漫天的思緒也是。
閃耀著殘陽色彩的細小波濤,黑暗的海會毫不保留地將它們全數吞噬。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