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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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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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熊男的情書 第六章

 

6. 不速之客

不得不說運氣實在好,武宣昊緊急趕到市政北二十街的車站裝修工程地點,發現鷹架倒塌時,工程隊已經全數撤離,又適逢深夜,沒有人車經過,除了一名私自進入工地的街友壓斷了腿,並沒有造成生命危險。
武宣昊視察過現場後鬆了口氣,帶著熊南回到公司本部跟建築師緊急開會檢討施工問題,兩個小時後,艾德才帶著納文匆匆跑進了設計部的辦公室。
武宣昊背對入口,繼續跟組員講了兩句,才回過身看艾德,輕輕搖頭,冷靜地說:「艾德,你不用來這裡。」
「什麼意思?」艾德質問。他半夜被驚醒,滿腦子都是電視上臨時插播的聳動說法,什麼車站工程嚴重坍塌、死傷不明之類的,讓他緊張得脾氣都上來了。
「您應該先去醫院探視受傷的人。」早就在一旁待命的總裁祕書麗莎說道。
艾德看了看轉頭回去跟建築部門討論的武宣昊,又看了看表情嚴肅的麗莎,一股悶氣憋在胸口,忍不住吼道:「誰才是老闆啊?至少給我個說法!」
整間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設計師們瞠目結舌,連麗莎都驚訝地看著他。
艾德沒心情理會下屬的錯愕表情,他很不高興,半夜睡到一半被電話驚醒,還是老弟納文打來的,說公司好像有狀況,自己才後知後覺,電話打給每個人都不接!
雷龍的手機一直佔線、武宣昊根本不接電話、麗莎的電話打了五次才通,還只叫他進公司,已經讓總監處理,其他什麼也不講。再不教訓一下這群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混蛋,總有一天他會被賣了也不知道!
看了看艾德的表情,該說扭曲還是複雜呢?武宣昊嘆了口氣,示意圍著他討論的幾個人繼續找問題點,轉過身走向艾德,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推向玻璃門外,走進隔壁的總裁辦公室。
「艾德,這邊說話。」武宣昊推開門,「你怎麼了?」
「我才想問你到底怎麼了?」艾德火大地吼他,「你們老是這樣!什麼事情都避著我,只記得報告結果,整個過程我都不知道有什麼用!」
「有什麼事情就是報告總監、報告總監、總監知道、總監會處理,他媽的連雷龍那個混蛋都是最後才想到要打電話給我,公司給你算了,你嫁給我!」艾德抓住青年的肩膀搖晃,「你說!」
武宣昊靜靜聽他吼完,不動怒也不掙扎,聽完了低頭一笑。
「笑什麼?」艾德瞪他。
「艾德,你是個傻瓜。」武宣昊抬起頭,直視他的藍眼睛,淡然道:「不是說好,你想當個悠閒的總裁、沒事做點喜歡的設計就好,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艾德不滿。
「緊張什麼,我又沒拿你公司多少股權,難不成還能賣了你的公司?」
「是這樣沒錯,但是……
「你有很好的團隊,懂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分工處理好,就連麗莎,剛才不也宣布了你的工作嗎?」
「是這樣沒錯……」艾德不滿地拉長臉,望著武宣昊的表情充滿陰鬱,半晌,才語帶複雜地坦承說:「阿武,我實在很怕你,也很愛你。」
武宣昊一臉不解地偏了偏頭。
艾德見著他這表情就上火,狂抓自己的頭髮,惱怒道:「你沒自覺?」
他一定以為外國人一天到晚都在說我愛你!言不由衷的我愛你!艾德忿忿地想。
「啊啊……你真的以為你很遲鈍?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找個天然呆來當設計總監啊!」艾德火大地瞪他。
「呃……」武宣昊心虛。
艾德繼續嚷嚷,連粗口都忍不住,用力抓住武宣昊肩膀搖晃,「你他娘的就是個鐵板你知不知道啊?平時裝成工作狂,情啊愛的什麼都不沾,其實內心早有打算,我要是隨便拿把玫瑰當眾告白,你想你會怎麼拒絕我?」
痛快吼了一長串,艾德終於有了不吐不快、沉冤得雪的感覺,看見武宣昊一臉傻樣,他狠狠出了口惡氣──好幾個月來被下屬壓著打的惡氣!
業績蒸蒸日上又怎樣?不用加班又怎樣?武宣昊每天在他眼前走過來又走過去,不能咬也不能說,他快憋死了!
「哈。」
一聲冷笑。
艾德跟武宣昊同時轉頭,發現總裁辦公室門沒關,納文站在門口不知道已經聽了多少。
但那笑聲不是納文發出來的。
「你是誰?」納文錯愕地瞪著熊南。他站在門口聽了半天,現在才發現有個身高與自己差不多高大的黑衣男人,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胸盯著那兩人看,一直沒有吭聲。
「熊南。」武宣昊嘆了口氣。
他家房東以保護者之姿,升級為情人之後,簡直獨佔欲全開,沒瞎的人都能看出來。
「嗯?」熊南笑著看他,覺得自己心情異常美好,足以彌補今晚沒吃到的遺憾。
「把門關起來。」武宣昊一臉苦惱地擺手。
熊南從善如流地去關門,納文連忙瞪了他一眼,閃身進來。
「你們兩個都出去。」武宣昊給熊南一記眼刀。
兩個高大的男人都裝作沒聽到,一人一邊在旁準備繼續看好戲。
「……」告白到一半被打斷,旁邊觀眾一個是親弟弟一個是被告白方的曖昧對象,艾德臉都黑了。
更可恨的是武宣昊完全沒理他,一本正經地開始交代事故的原因、解決的辦法,此時公司發言人雷龍打電話進來說記者會講稿已經擬好了,事故調查報告也出來了,零死一輕傷,萬事大吉,請總裁明天出席記者會念稿子,然後帶紅包和水果籃慰問傷患,結案。
總裁祕書麗莎小姐適時將傳真來的講稿和準備好的慰問禮都送進來,擺在桌面上,艾德一點反應的時機都抓不到。
「……看,你有很好的下屬吧。」武宣昊低笑,拍了拍艾德的肩膀,「都凌晨四點了,都走吧,回去睡覺。晚點你還要上工呢!」
被拋下在總裁辦公室的艾德,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熊南一副丈夫架勢護送武宣昊離開,親弟弟卻還在狀況外,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豬隊友?
惱人!
熊南手握方向盤,目不斜視地開車,武宣昊單手撐著臉頰,眼睛望著即將破曉的天空,雲淡風輕地開口問他。
「我真的、那麼明顯無視艾德?」
「嗯。」熊南點頭,「你想,你跟楊什麼煩怎麼會是朋友?」
「我們是同睡一間寢室的老交情。」武宣昊辯解。
「哈。我可不覺得你跟那什麼水鳥是好友。」熊南挑眉。
「你記人類名字都這麼缺德嗎?」武宣昊失笑。
「好友之所以是好友,當然是因為有共通點。」熊南目光直視著前方深藍天際線,聲音低沉而溫柔:「楊聿凡好惡分明,你武宣昊不可能不是。他對不順眼的傢伙毫不留情,你處處委婉裝傻三分。就結果論,根本沒有差別。」
「是這樣嗎?」武宣昊低垂目光,不否認也不承認,若有所思。
回到家,武宣昊舒舒服服又洗了個澡,一覺醒來剛好開電視看艾德在記者會上念完講稿。
吃了點簡單的食物當午餐後,他才踏進辦公室,便看見自己辦公桌旁站著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打著歪斜領帶,還留著一頭狂亂長髮的大男孩。
「納文,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滿臉狐疑。
「總監,這是總裁派給你的實習秘書,好好相處呀!」麗莎剛好路過,好心解釋給他聽。
「請多指教,長官。」納文面無表情地說。
「……」武宣昊瞇起眼睛,總覺得他聽見艾德的狂笑聲。嘖!冤冤相報何時了。
 
 
*****
老天在給你幸福之前,會先給你考驗。這是熊南親身經驗談。
藝術學會下個月要辦一次大型畫展,紀念學會成立六十年。藝術學會的老會長費景遷是熊南的熟人,跟他要了十幅潑彩山水,準備當壓軸展出。
武宣昊很晚才曉得,原來熊南在國畫界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他的水墨風景放在拍賣場上,經常喊價到數十甚至數百萬美元,但他個性低調,不肯出席藝廊茶會那類人多的活動,連公益活動也說服不了他出現。少數幾個公開的展覽,都是那位老會長憑著關係說服他拿作品出來。
不過,藝術品市場就是如此變幻莫測,藝術家脾氣越古怪詭譎,作品就越有市場價值,因為難得一見,更顯得珍貴。
為了那些畫,熊南這陣子幾乎足不出戶,每天關在書房裡超過十二小時,走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會沾到一點顏料。武宣昊樂得把他當大型寵物養,出門上班下班餵食,吃飯的時候聽熊南談國畫藝術,順便讚嘆他的神之熊掌,竟然能造出這麼驚人的畫面來,比現實的風景還要美。
前陣子,武宣昊趁著去他書房說話的機會,看見其中一幅奧萬大的楓林畫,訝異地看了許久許久。
他在大學時代去過一次奧萬大國家公園,在朗朗晴空下,滿目的楓葉確實極美,然而,或許他想像力貧乏吧,總覺得也沒有什麼驚人的感動之類的情緒出來。
在熊南的畫裡則不同。那種深紅色已經成為一種壓倒性的世界觀,讓人深深震撼之餘,不免感覺生命渺小,繁華瞬間湮滅。
畫作能夠呈現的氣勢,比起風景原有的壯麗,更要仰賴畫家的眼睛和感受。
武宣昊漫不經心地吃著晚餐,目光往散放客廳各處的大型紙張上轉來轉去。
「你畫過觀日平台嗎?」武宣昊想起熊南帶他去過的無名山巔,好奇地問。
熊南擁有獨特的視野,他很想知道,那樣美麗的風景,透過熊南的眼睛,會成為怎樣動人心魄的世界。
捲走盤子裡的鳳梨,留下蝦球,熊南搖頭道:「那是我的山洞。」才不要公開。
「我的鳳梨蝦球!」武宣昊抗議,沒有鳳梨的蝦球就不是鳳梨蝦球了啊!                                                           
「最近你都沒去送便當。」熊南問,「你的醫生朋友轉性吃便利商店了嗎?」
「不,李鶴川現在才是管他的飯的人。」武宣昊突然神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令人背脊發涼。
「聽起來案情不單純。」熊南看了他一眼,從容不迫地吃菜。
「不會啦,」武宣昊幸災樂禍地擺了擺手,「受難的只會有李鶴川一個人而已。」
「楊什麼煩跟水鳥有過節?」熊南挑眉。
「這是食物鏈嘛!」話題轉到元東醫院那兩人身上,武宣昊才想起來,「我忘了,明天晚上我要去楊聿凡家,據說是李鶴川想要學那道魚香茄子的作法。不一定幾點回來,就不打擾你趕工了。」
「嗯。」熊南點點頭,轉了話題:「最近工作怎麼樣?」
「呃、唉,總之一個字,煩!」武宣昊翻了個白眼,「艾德把他弟塞給我──鷹架事故那晚你見過的那個路人甲──當實習秘書,不過那傢伙的表現連『差強人意』都搆不上,連打字都很慢!」他忿忿不平,「他一定是在羨慕我愛情事業兩得意,現在來找碴了!」
熊南低頭偷笑。
「都是因為你啦,得意什麼!」武宣昊拿筷子指他。
隔天傍晚,武宣昊好不容易擺平納文那個滿身肌肉、腦袋空空……或者說,相當具有「藝術家般天馬行空毫無章法」風格的助手,又跑去獸醫院把黑鳶領走。
黑鳶是哪位?他們從深山秘境撿到的雛鳥,武宣昊私下取了個帥得要命的名字,期待他從灰撲撲雜毛小鳥,長成氣勢雷霆萬鈞的老鷹。
武宣昊提著借來的不鏽鋼鳥籠,在獸醫悉心照顧下,雛鳥已經長出豐滿的褐色雜羽,氣勢囂張地站在大型鳥籠中,眼神銳利。
「黑鳶哪黑鳶,你說白長看見你,會不會流口水呢?」他抿著嘴笑,對小鷹自言自語,提著鳥籠走出電梯,從口袋拿出楊聿凡家的鑰匙,把公寓的防盜鋼大門打開。
「喵喵!」聽見開門聲,楊聿凡養的大白貓快速衝過來,正要磨蹭武宣昊的小腿,猛然看見黑鳶,本來就圓滾的大眼睛幾乎瞪得快要掉出來了,立刻發出叫聲往鳥籠撲來。
「嘿,白長!」武宣昊放下籠子,寵溺地把貓抱起來,「給你找個朋友,這是黑鳶。黑鳶,這是白長壽,叫聲大哥。」
「喂喂,不要一直跟寵物講話!」屋裡傳來楊聿凡的抱怨。
「原來你在。」武宣昊探頭進來,好奇問道:「最近比較少輪班啦?」
「老子升等,醫院增員,現在輪班沒那麼硬了。」楊聿凡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對他勾了勾手指,「你的新寵?帶過來我看看。」
「黑鳶才不是寵物。」武宣昊笑著把鳥籠提進屋,放在茶几上,「過幾天找個假,得把他帶回山裡放生。」
「老鷹?真稀奇,哪來的?」
「撿的。」
「哪裡撿得到老鷹?」楊聿凡瞥了他一眼,「你一個人撿的?」
「我跟熊南去露營……」武宣昊承認,並且在楊聿凡充滿玩味的目光下乖乖吐實。
「……我真不曉得啊。」楊聿凡感嘆。
「什麼跟什麼?」武宣昊抱著大白貓避免他繼續挑釁已經是籠中鳥的可憐黑鳶,順便斜睨了好友一眼。
「你對喜歡的人有那麼優柔寡斷?那傢伙都要燒起來了,結果你們還是不上床?」楊聿凡冷笑,揚起下巴瞪他,質問:「你在猶豫什麼?」
猶豫他是一頭熊啊……
武宣昊無奈,這話就算是好友也很難說得出口。
「別管這麼多,倒是你跟李鶴川……是認真的吧。」武宣昊回他一個陰險的笑容。
楊聿凡扶額,連連擺手,「你別管這麼多。」
此時,楊聿凡家的門又開了,進來的是提著兩個保溫袋的李鶴川。
「晚餐來了。」李鶴川低頭把鑰匙放回口袋,語氣裡帶著難以覺察的溫情。
「說到人到。」武宣昊轉頭瞥了楊聿凡一眼,對來人舉起手,「嗨,楊太太。」
李鶴川才發現武宣昊也在,不禁一愣。
楊聿凡遞給他一記眼刀:你給我收斂點,有別人在!
武宣昊摀住嘴,如果他笑出聲音,搞不好會被這兩個人從陽台扔下去!
「要收買一個人,必須先收買他的胃。」李鶴川誠實地說,武宣昊點頭。
「靠,原來你們是一夥的!」楊聿凡抱怨。
「這嘛……」武宣昊不能說,李鶴川私下跟他要了很多飼育楊聿凡專用食譜。
「你跟熊先生最近怎麼樣?」李鶴川把保溫袋裡的盒裝菜色逐個拿出來排列在桌上,看著武宣昊的眼神就像他是一顆二十瓦的電燈泡,足以照亮整間公寓。
「你這個有情人沒朋友的忘恩負義之輩……」武宣昊不懷好意地瞄他。
「我們現在是蜜月期,而且難得兩個人一起放假。」李鶴川哀怨,醫生的工時實在太長,還好他們不同科,才有機會一起放假,否則就算住在一起,一星期搞不好也見不到幾面。
楊聿凡才不管那兩個言語爭鋒相對的傢伙,逕自開電視看新聞。
「最近天下好像挺太平的,不是影星八卦就是巷弄美食……」楊聿凡單手撐著臉,百無聊賴地拿著遙控器轉台。
「傻瓜,那都是經紀公司和店家花錢買的廣告置入性行銷,我看……」李鶴川笑笑,正要接話,武宣昊手裡的空碗發出「匡啷」聲響砸在桌上,臉色僵硬。
新聞正在插播一則莫名其妙的報導。
「你怎麼了?」楊聿凡轉過頭看了武宣昊一眼,又轉頭盯著新聞,一臉狐疑,「真詭異,市區有熊出沒?都市傳說啊……
時間回到稍早日暮時分,離熊南屋子不遠處的馬路施工工地,工人紛紛下班,撤出正在開挖維修的自來水管道,只將工地現場用簡陋的鐵皮圍住。
一個穿著灰色工程服、表情陰鬱的男人掩蔽在鐵皮後,盯著熊南家二樓書房亮起的燈光。
兩週前,邱信淵用假名應徵臨時工人,在這個地方埋伏將近十天,盯著熊南屋子裡那兩人的作息。
武宣昊經常早出晚歸,不到天黑不進家門,而熊南則整日窩在書房裡,用餐時間才暫時離開半小時,生活相當規律,沒有大事絕對不離開書房。
另外,那幢屋子一、二樓都開窗通風,只有深夜才關閉,顯然是屋主經常在家,不怕闖空門的緣故。
邱信淵戴上粗棉手套,從長褲口袋中掏出夾鏈袋裝著的藥丸看了看,又放回口袋裡,打定主意,鬼鬼祟祟地避開行人,走近熊南的房子。
他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脫了鞋,從一樓窗戶進入房子,四處看了看,注意到廚房餐桌上有個半滿的冷水杯。
他把白色藥丸小心倒了兩顆在水裡,搖晃水杯讓藥丸溶解,又小心離開了屋子,回到工地鐵皮圍欄後面等待。
此時熊南渾然不知,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地盯著筆尖,檯面上各種大小的顏料盤重疊放置,臉上表情充滿從未有過的溫煦。
『誒、熊,你有沒有畫過那個秘境?』武宣昊的笑語迴盪在耳際。
敞亮的客廳裡,俊美的青年雙臂抱著緞布花紋靠枕,纖細的長腿交疊擺在沙發上,仰臉望著他的眼睛裡,琥珀色流光倒映,言笑晏晏,令他久久移不開視線。
起先還以為是毫無來由地胡亂心動,想著要保持距離,保守秘密,但仍然忍不住靠近他一點、再接近他一點……
後來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就被那個溫雅又堅強的人,奪走全副心思了。
連天雷都擋不住。
熊南深吸口氣,手腕穩健提起,毛筆抵在紙面,繪出金色日光猛然破雲而出,灑落群山,翠林環繞,山間溪澗奔流,溪中香魚亂躍。
一抹墨色暗影靜靜停駐,與一男子倚在水邊,男子面如風神,氣質清明,宛如雲中之君與他的守護神獸。
平生初次全心全意,為某人所繪的畫卷。
屋子裡一片寂靜,全神貫注的男人運筆、調色、潑上色彩,狼豪筆尖點在紙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幾不可察的吐習,靜靜消失在空氣中。
這一畫,就是五個小時。
過了許久,他終於起身,滿意地看著桌面剛完成的畫,拿出畫印,沾了紅色印泥,蓋在紙面右下角。
這是一卷情書,熊南心想。
他幾乎等不及看見,武宣昊收到這卷畫的表情。
走出書房下樓,熊南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專注力完全耗盡,現在精神渙散而且肚子挺餓,必須休息一會兒。
他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杯,仰頭一飲而盡,又開了冰箱翻找出幾顆梨子、蘋果,囫圇吃掉。
怪了……
熊南扶著頭,覺得莫名暈眩,一股嘔吐感湧上喉嚨,腹部爆出扭曲般的絞痛。
不自覺地雙膝彎曲,跪在地板上,緊咬牙關,抓著餐桌邊緣的手掌像扭曲的影像般在兩個物種之間忽隱忽現。熊南瞪著自己的手掌,啞然喘息,忍受著內臟燒灼的痛苦,才想起當初天雷度劫過後,他化為人身不穩定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青年俊逸的臉龐閃過眼前,他咬著牙,不免苦笑出聲,他太耽溺於這樣平靜幸福的生活,不肯去想兩人可能面臨的問題,這就是後果嗎?
武宣昊……
武宣昊不在……
他發出痛苦的哀嚎聲,雙臂扭緊餐椅扶手,狠狠將扶手給擰斷,木屑掉在地上,發出難聽的脆響。
視線模糊不清,他望著自己的手腳,長褲一點一點地迸裂,身體又痛又脹,抱著頭,入眼所見是一片黑色……
電源猛然切斷,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
邱信淵緊張地用合金鉗剪斷電線,看見屋裡的燈光全都熄滅後,才躡手躡腳地貼著牆角,摸到一樓落地窗前。
他爬窗進來,身上背著個袋子,裝了開鎖工具。他觀察了好一陣子,確定熊南這間房子既沒有安裝保全系統,也沒有架設監視錄影器,對於懷有惡念的有心人而言,會是多明顯的目標啊!
他一度以為自己有希望功成名就,接任經理、升上分行長,因為那個女人,一夕之間他什麼都沒了,成了過街老鼠,忍受鄰居異樣的眼光!而那些所謂的「朋友」聽到他的遭遇,一個一個躲得不見蹤影,什麼十幾年交情,遇到事情根本不算數。武宣昊也是,一副喜歡他的樣子,聽到他出事情就不接電話,他老遠跑來投靠,卻當面灑了他一把釘子,還有那個狗眼看人低的房東,買房收租就了不起。
邱信淵獰笑著,鋸開落地窗的鎖,爬進晦暗的客廳,他痛恨這些人虛偽,他們一定要得到教訓,才會後悔。不是他要做惡,一切都是別人逼他的!
邱信淵握緊手上的老虎鉗,小心爬進客廳,沿著牆壁緩緩移動,摸上樓梯扶手,不敢打亮手電筒,怕那個男人吃了迷姦藥沒有完全昏睡過去。
動手之前確認書房的燈已經熄掉,那個男人一定是進了餐廳喝水吃飯。
房子裡異常安靜。邱信淵躡手躡腳進入書房,藉著窗外馬路路燈照進來的微弱亮光,確認書房沒人,翻了翻抽屜找出一些現金,又找到書房角落一批捲好的畫軸。
邱信淵一邊把值錢的物品塞進袋中,又拿起畫軸,他知道熊南是知名畫家,這些東西可能比現金更值錢。
書房裡除了畫材之外,沒找到什麼值錢物品,他鄙視地啐了一聲,揹著布袋往外走。
正好狠狠給那個房東一頓教訓,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抬著下巴看人!
走下樓時,聽見餐廳附近傳來低喘聲,一抹黑影猛然撲來,他立刻看也不看揮出老虎鉗,擊中一個物體。
邱信淵來不及得意,藉著外面透入的一絲燈光,他看清了自己打中的目標,並不是人類,而是──一頭黑熊。
一頭比成人高出半個身體的巨大黑熊,兇狠地瞪著他,發出威脅的吼聲。
「吼──!」
「啊!」邱信淵嚇得瘋狂往屋外逃竄,雙手顫抖,手中物品全甩在地上也不管,連滾帶爬地衝向大門,大聲呼救。
野獸對人類天性有絕對的戰鬥優勢,黑熊爪掌一揮,輕易劃破衣服,在邱信淵背後留下長長的血痕,鮮血噴灑在庭院的地板上。
「救、救命啊!」邱信淵逃出屋子,顧不得竊盜失風,跑到柏油路上大吼大叫。
夜裡,慘叫聲劃破寂靜!
黑熊幾步追上邱信淵,後腳人立而起,舉起巨大的熊掌用力一揮,拍碎他的右肩。
「啊──」邱信淵發出慘叫倒在地上,這一刻,人類的弱小全然體現,雙眼映出黑熊冷酷的影子,他瘋狂號叫。
黑熊緩緩逼近他,眼中閃著殺機,有如死神──
「有熊!」
「天啊,馬路上有熊!」
「熊殺人了──!」
附近的住戶聽見聲音,紛紛探出頭觀望,發出陣陣驚叫。警察立刻趕到,消防隊帶著麻醉槍隨後到場,最後記者也來了,閃著紅藍光的警車鳴笛開道,救護車停在路邊,穿著橘色制服的消防員緊急包圍事發地點,現場拉起黃色封鎖線。
槍鳴,劃破夜空。
附近民眾鬧哄哄地聚集在路上,對一片混亂的狀況指指點點。
穿著深色套裝的主播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地解說新聞畫面。
「臨時為您插播一條消息!一頭保育類動物臺灣黑熊出現在北城山文區民宅附近,目前已知一人受到重傷,送往大學醫院急診室。警消人員已經出動包圍,準備捕捉臺灣黑熊。根據路旁民眾所說,該黑熊十分兇猛,完全無法靠近,如果攻擊路人,後果不堪設想……
「嗯?」楊聿凡問武宣昊,「這不是你住的那一區嗎?」
武宣昊沒說話,神色凝重。電視臺正在播放最外圍的員警正在拉封鎖線的即時畫面,他抓起車鑰匙,匆匆走向玄關。
楊聿凡注意到他臉色不對,跑過去攔住他,皺著眉頭問:「發生什麼事了?」
武宣昊急著要走,他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跟楊聿凡解釋,只好說:「我有急事。」
「發生什麼事了?」楊聿凡抓住他的手臂質問道。
「……那是我家。」武宣昊皺著眉頭,不肯看他的眼睛。
「你是說,那是熊南的房子?有熊?」楊聿凡問。
武宣昊臉色難看,粉色嘴唇緊閉。
「你們養了熊?」李鶴川從廚房裡走出來,拿著擦手巾,態度冷靜得嚇人,「或者,你養的熊?」
「你在房子裡養野生動物?」楊聿凡也吃驚地望著他,幾乎沒有懷疑李鶴川的猜測。
「不是這樣……」他瞪了這對情侶,猶豫道:「不是這樣,但是……」武宣昊頻頻轉頭去看電視螢幕,全身都在發抖,呼吸急促。楊聿凡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去摸他的胸口,「喂!冷靜,你有氣喘!」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但是那頭熊不能死,絕對不能死!」武宣昊抓住楊聿凡的手,堅定地拉開,「讓我過去。」
李鶴川看著他們兩人,也不繼續逼問武宣昊,轉頭對楊聿凡說道:「你留在這裡看新聞,打電話給你們那個記者朋友問消息,我開車載武宣昊過去,一有什麼狀況立刻連絡我們。」
武宣昊望著李鶴川,又轉過頭去看楊聿凡,雖然李鶴川是熟人,但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
「相信他。」楊聿凡了解武宣昊的意思,他堅定地承諾:「李鶴川不會背叛我,而我會幫你到底。」
李鶴川拉過楊聿凡,在他的頰側很快吻了一下,拿走掛在玄關旁邊的車鑰匙,對武宣昊比了個手勢,他們兩人快步走進電梯下樓。
「我來開車吧,走小路比較快。」武宣昊強按著心裡的著急,示意李鶴川給他鑰匙。
「你不夠冷靜。」李鶴川看著他,「指路就好,我開車。」
武宣昊沉默了幾秒,承認李鶴川沒錯,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車鑰匙給他,說:「你開我的車。」他們要去現場,如果熊南見到熟悉的車,也許會冷靜下來。
都市中的野獸最怕攻擊人類,消防隊和警察都有義務保護居民,如果他攻擊路人,恐怕會被當場射殺!
武宣昊手指緊握成拳,指節都泛白了。
「不要胡思亂想。」李鶴川突然說,他的手穩定握著方向盤,腳下油門卻沒放鬆,「黑熊是保育類生物,警消不會隨意射殺的。」
「希望如此。」武宣昊倚靠著椅背,仰起臉深呼吸,感受著極速的心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那頭熊真的是熊南,那麼他就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了,不能失去理智!
李鶴川開車技術超乎意料之外的優秀,他以時速七十公里帥氣甩尾,停在不遠的街口,武宣昊立刻打開門,率先向人群聚集的地方跑了過去。
「借過,請讓一下。」武宣昊穿過人群,四處張望了一下,很快地找到黃色封鎖線,矮身鑽了過去。
「先生,這裡封鎖了,不能進來。」一個帶著帽子的巡邏員警走過來,擋在他面前。
「這裡是我家。」武宣昊環顧周圍,表情狐疑地問員警,「發生什麼事了?」
熊南的屋子一片漆黑,大門敞開,他在地上看到一些疑似血跡的暗紅色漬跡,卻沒有看到受傷的人,也沒看見黑熊。
「我聽說有人受傷了,可能是我的朋友。新聞說有熊?」武宣昊大聲地問。
那名員警很快對旁邊的警察打了手勢,另一名臉上蓄著落腮鬍的警察手中拿著記錄板走向他,「你是屋主嗎?」
「我是那棟房子的房客。」武宣昊指了指洞開的大門,「告訴我發生什麼事?那頭熊呢?我可以配合做筆錄。」他亮出證件。
拿紀錄板的員警是個四十歲上下的蓄鬍男人,他接過武宣昊的證件看了一眼,點點頭說:「房子的電線被破壞了,我們懷疑被闖空門。」
武宣昊焦急追問:「怎麼回事?」
「武先生,有個男人遭到熊攻擊,受了傷,已經給救護車載走了。他身上有帶證件和一些現金,證件上的名字是邱信淵。」蓄鬍員警說。
「是我認識的人。」武宣昊快速地說完,追問:「他怎麼受傷的?嚴不嚴重?」
「初步觀察是受到攻擊,沒有生命危險,他從那棟屋子裡出來,可能是遇到黑熊才逃命。」另一個正在拉黃色封鎖線的警察回答他。
「那頭黑熊呢?」武宣昊皺著眉頭四處張望。
「發射麻醉槍之後已經捕獲。我們正在連繫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目前已經把黑熊送去安置,沒有危險性。」員警說完,懷疑的目光掃到他身上,「先生,你們沒有在房子裡飼養保育類動物吧?」
「這是不可能的。」李鶴川的聲音出現在武宣昊身後,對員警解釋:「他的房東很嚴格,不可能養寵物。」
「那房東呢?」員警問。
「我現在連繫不到房東,連繫上他之後我會通知你們。」武宣昊看著那棟屋子,以及範圍包含整棟房子的封鎖線,皺眉問道:「你們會封鎖多久?」
「明天之前就會撤除,目前需要採證,我們懷疑有人入侵行竊。現在已經開始調查了,請配合。」員警回答。
「有任何問題,請連絡我。我會到醫院去看望邱信淵。」武宣昊遞了一張名片給了那名警察,又留了電話,才跟李鶴川一起離開現場。
他們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遠離人群,李鶴川才說:「我剛剛接到聿凡的電話,黑熊被運走了。我們晚了一步。記者現在都圍在動物園附近,那…熊,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知道在哪裡嗎?」武宣昊垂下眼簾,低聲問。
「市立動物園,那邊才有足夠大的獸欄。」
「是嗎……」武宣昊停下腳步,望著黑暗的人行道,暗自下了決定。
「那頭熊真的是你的?你要救牠?」李鶴川抓著武宣昊的手臂,把人塞進副駕駛座,發動引擎,「我以為你要去醫院探望傷者。」
「傷者明天再去。」
「跟之前見過的那位熊南先生也有關係?你不連絡他,是因為不能連絡?」李鶴川挑眉。
「……」武宣昊沒承認也沒否認,他拿出智慧型手機,快速搜尋動物園的園區地圖。
「冷靜,從長計議。」李鶴川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用力踩下油門。
 
回到楊聿凡住的大樓,兩人沉默地搭上電梯。武宣昊不安地動了動,欲言又止。
「別多想,也不必告訴我細節。」李鶴川的目光盯著反射著兩人身影的電梯門,淡淡地說:「我這是還你人情。」
武宣昊苦笑,「我哪有做什麼……
「你救了他,但我在那時卻完全沒有發覺。」李鶴川不無挫敗地說。
武宣昊花了幾秒鐘,才理解李鶴川是在說楊聿凡的過去,也才恍然,他竟然如此介意當年的事。
「……當年,是我太蠢了。」
武宣昊想了想,沒有反對他,但還是補充:「那不是你、或任何人的錯。你們的家庭背景和思考模式差太多了。」
垂下眼簾,楊聿凡啊,別看他鎮日一副自信滿滿又殺伐決斷的態度,內心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流沙在翻騰,只要不注意,那種生無所戀的自我毀滅傾向,就會讓他往那片萬劫不復之地,沉下去。
年輕時的李鶴川只知道跟楊聿凡的表象較勁,不高興他那種什麼都沒放在眼裡的態度,而從未想過他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甚至包含自己的命。
楊聿凡確實曾經全然不考慮,就徒手伸進陌生病人的胸腔中,抓住心臟直接按摩的可怕人物,不管病人是不是有愛滋病和其他傳染病的。
他從來沒把自己一條命放在眼裡,什麼時候死了就死了吧,人生就是如此,瀟灑一點更好。
李鶴川出國之後,經歷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死劫,才終於明白當年的楊聿凡,心裡竟然是這樣打算的。
「我很感謝你,在我懂之前,就已經開始救他。」李鶴川沉重地說。
武宣昊懂了李鶴川沒說出口的話,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你去美國不會是主修心理學吧?總覺得這段時間你變了很多。」
「我有心理分析師執照。不過,我對聿凡的想法,你不也很明白。」李鶴川老神在在地按樓層鈕,電梯才開始移動。
「……你對他是認真的,對嗎?」武宣昊想了想,只問了這個問題。
「嗯。我以前把你當情敵。」李鶴川認真地說。
武宣昊沉默了一下,在電梯門開啟的瞬間,他開口:「幫我這次。」
「聿凡已經說了:『我會幫你到底。』我會站在他那邊。」
武宣昊按下門鈴,三秒後門被猛然打開,楊聿凡把他們拉進來,然後門又緊緊關上。
「我要去動物園把那頭笨熊救出來。」他堅定地宣布。
「告訴我,你之前都把熊藏在哪裡?那是臺灣黑熊欸!」楊聿凡給他一杯白開水,自己坐在客廳的羊毛地毯上,大白貓爬過來,在腳邊磨蹭。
「白長壽,乖。」楊聿凡低頭摸摸貓咪的頭,又抬頭盯著一臉為難之色的武宣昊,「我不會說出去的。」
武宣昊的臉轉向李鶴川。
「我不會說出去的。」李鶴川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那頭熊不是我藏的。」武宣昊嘆了口氣,坦率承認。
「那是熊南的寵物?」楊聿凡瞪大眼睛,想起那個長相嚴肅、個性孤僻的高大男人,「不像啊。難道他是那種養寵物還對寵物特別好的怪咖?」
「那是你,楊聿凡。」李鶴川插嘴抱怨。
武宣昊深吸一口氣,「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是,那就是熊南。」
李鶴川和楊聿凡同時語塞,他們互看一眼,覺得彼此都消化不良。
「借我幾件衣服,上衣和長褲就好,尺寸大一點的。」武宣昊沒理他們,起身走進楊聿凡的房間,熟門熟路地拉開衣櫃,尋找適合的衣物。
「等等,」楊聿凡走過來,「誰要穿?」
「熊南。」
「……那穿李鶴川的好了,他們身材比較接近。」楊聿凡決定不要去想武宣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把注意力放在瑣碎的小事上,找出一個塑膠袋,拿了一套李鶴川放在他家的短袖上衣和長褲,包進袋子裡。
「順便幫我想想半夜入侵動物園有什麼注意事項,手電筒也借一下。」武宣昊接過塑膠袋,站在原地思考。
「你不會是打算一個人去吧?」楊聿凡瞪著他,「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像回聲一樣,李鶴川補了一句,換來另外兩人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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