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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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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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男的情書 第五章

 

第五章   老朋友與新麻煩

他不得不相信這是上天眷顧,搬進熊南家才過了一週,他就過著每天被面試電話吵醒的日子。他剛畢業的時候為了找到薪水好福利佳的工作,投出去的履歷至少超過一百份,也不過得到兩個工作機會。
這天中午陽光很強,熊南正在廚房裡倒水喝,武宣昊興沖沖地打開門,連公事包都沒放,跑過來高興地用力抱了他一下。
「幸運的熊,我找到工作了!」
「恭喜。」熊南喜歡他偶爾像孩子般的笑容,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武宣昊的額頭上沁出薄汗,臉色紅潤得讓人想要一口咬下。
熊南揉了揉他的頭髮,順手把剛倒的水給他,「哪間公司?」
「艾德‧紐曼的綠能建築設計公司。」武宣昊接過水杯,對他微微一笑。這幾天都在跑面試,也拿到幾份錄取通知,都沒有特別滿意,直到昨天張小蓉聯絡他,說艾德有意找他繼續合作。畢竟是前公司的合作廠商,他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與艾德談過,才知道艾德並沒有在徵求建築設計師,而是想聘他為設計總監!
他受寵若驚。
「艾德的公司規模不大,但畢竟成立於德國這個綠能設計大國,他們的專案都很有挑戰性。」武宣昊愉快地說,「而且還給了很優渥的簽約金,這樣一來,老爸的債務不但能清掉,我也不必再叨擾你了。」
「喔?那間公司離這裡多遠?」熊南不動聲色,他立刻知道自己要把眼前的人類留下來。
「通勤大約四十分鐘,公司在精華區。」
「那附近租屋行情如何?」
「唔,很貴,非常貴。」武宣昊誠實回答。
熊南看著他,安靜地說:「我並不覺得有個室友很麻煩。」
武宣昊一手撐著臉,趴在沙發上,為難。雖然他們住在一起沒有多久,但牆壁隔音效果絕佳,兩人需要獨處的時候,躲進自己的房間裡門一關就什麼也聽不到,另一個人也不會刻意打擾。衛生習慣也接近,彼此都可說是不壞的室友。
但不麻煩不表示很方便。
不過說真的,他也不討厭跟這個人一起住的感覺。擁有獨立自主的思考空間,清晨能看到頭髮蓬亂的熊男對他說早安,在沙發上睡著會有人幫忙蓋毯子,有空一起看個恐怖片還可以一起縮在沙發上鬼吼鬼叫,不至於嚇得難以入眠。
被默默地關心感覺太好,令人貪戀。
「……用煮飯抵房租?」他問。
「正合我意。」熊南笑出聲音,俯身壓了上去。
「好重。」抗議。
「我要……你身上的生命能量。」熊南把鼻尖湊近男子乾淨的頸側,貪婪地呼吸。
「我會被吸乾之後變老嗎?」武宣昊扭了扭身體,擺出比較舒服的姿勢。
「又不是龍宮詐騙集團。」熊南咕噥。
「你竟然有看浦島太郎這種民俗童話?」他驚訝了。
「本熊活了很久,當然飽讀詩書。」熊南繼續咕噥。
「那你最喜歡哪個童話故事?青蛙王子?白娘子傳奇?」武宣昊翻過來,讓他抱在懷裡,輕輕用手指碰著男人臉上新長的粗硬鬍渣。
「本熊不喜歡童話故事,何況有些是真的。」熊南輕描淡寫地說,抓住武宣昊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吻著。
「真的還是假的………」武宣昊愕然。
「不要相信那些結局就好,那是用來騙人類小孩的。」武宣昊的手指緣修剪得平整乾淨,指甲帶著透明的粉色,食指和中指的指結側邊,因為長期握筆畫圖,帶著肉色薄繭。
忍不住用大掌包覆那隻手,手指輕輕滑過略為粗糙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想法,但那種不願意放開、微微帶著苦澀的心情,卻是如此真實。
「……真想知道你們妖精界的八卦,感覺好多內情。」武宣昊看著熊南玩自己的手,莫名覺得有些臉紅心跳。
熊妖跟人類應該同文不同種吧?武宣昊冷靜地提醒自己。
人生嘛,好像總是以為自己依循著固定的路徑直行,結果在轉角處莫名走岔方向……
眼神交錯又分開,近在咫尺的吐息,陽光太溫暖,讓人懶洋洋地不想費神思考那些身分差異和性向之類的複雜問題,如果可以放任自己沉淪下去,也許就不煩惱了吧。
熊南看著他的眼神分明隱含著某種渴盼,等待他自己發現。
武宣昊不願迴避,卻更難正視。
這一切的曖昧,會通向怎麼樣的終點?
來電鈴聲再度打斷他們,武宣昊拿起智慧型手機,來電顯示邱信淵。
「喂?」
他微微蹙眉,從熊南大腿上起來,接起電話,往自己位於樓上的房間迴避。
懷中一空。熊南沒有拉住武宣昊,知道這個人很多時候心思細膩口風很緊,更重要的是,不想逼他。
十幾分鐘後,武宣昊才從樓上下來,一言不發地坐回他的身側。熊南體貼地不問一個字,反而讓武宣昊感到侷促。
熊南對自己太過包容了……
 
 
懷著某種飄浮不定的忐忑,日子還是繼續過。
因為李鶴川強勢來襲,楊聿凡最近都被拖出去吃飯,武宣昊的送便當任務暫時停止。當然,熊南看見那個放在櫥櫃裡,黑底上面印著狗的X光骨頭圖案的不銹鋼便當盒的時候,花了很多時間懷疑某人的美學品味。武宣昊對此毫無自覺,新公司團隊的同事好相處,老闆好溝通,他接手好幾個專案,從設計到監造全程參與,事業可說是旺得如日中天。
傍晚,他從公司帶回一袋包裝精美的喜餅。紅色緞面覆蓋、高級珠寶箱一般精緻的硬盒分成三層,分別裝滿了包裝好的餅乾、巧克力和中式大餅。
把禮盒拆開,放在餐桌上,對樓上叫了一聲:「熊,有點心!」
在書房兼工作室裡畫圖的熊南微笑,其實武宣昊開門的時候他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了,擱下狼豪畫筆,走下樓,到廚房的流理台洗手。
「回來啦。」
「嗯。」
開放式的廚房裡,武宣昊從餐具櫃裡拿出兩個小碟子,想了想,把其中一個放回去,換成大瓷盤,將紅豆麻糬餡的圓型大餅切出八分之一放在小碟子上,然後把剩下的餅移到瓷盤裡,遞給熊南。
就人類與黑熊的真實相對體積分配甜食。
「我猜你應該更喜歡這種中式的餅。」武宣昊笑了笑,想起他在食品儲藏櫃裡看到一整排的蜂蜜和果醬罐,卻找不到奶油和麵粉的奇妙情況。熊南喜歡砂糖的甜味,但是並不喜歡西點中添加的牛奶和奶油。
「謝謝。」熊南的確很喜歡豆沙,他捨棄叉子,直接用手剝開沾滿芝麻的鬆脆餅皮,咬了一口,滿意地點頭,「怎麼會有這種餅?很少見。」
「一般都是訂婚或節慶的時候會請人專門製作這種大餅,這是我同事訂婚的喜餅。」武宣昊正興致勃勃地挑選沒見過的餅乾口味,他這幾年被喜帖炸了不少次,對於中式大餅沒什麼興趣,他比較喜歡巧克力和太妃糖。
「結婚?」熊南舔舔沾在手掌上的餅屑,轉過頭去問武宣昊,一臉好奇:「人類的婚姻讓我很難理解。」
「什麼?你是說婚姻制度嗎?」武宣昊倚著餐桌,撕開一個包裝,耐心地與他對視。
「我常去的美術社,幾個女店員,每個都很嚮往結婚。」熊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光顧美術用品行,補充各種尺寸的宣紙、畫具和顏料,一開始女職員會用渴望被求偶的眼神看著他,等到日子久了,他變成常客,就開始跟他閒聊一些瑣事,最常聽見的話題都跟結婚、結婚的對象、結婚的條件有關。
熊南端著瓷盤,隔著餐桌望著武宣昊拆餅乾袋,告訴他:「我怎麼看,都覺得這是一種束縛。結婚以後,如果遇上更好的交配對象,也不能隨意生小熊吧。」
「那才是人類的目的。小孩什麼的,只是附帶而已。」武宣昊捏著一片餅乾,突然說。
熊南一愣。
「我的意思是,婚姻是一種契約。用來保障不被拋棄,或者是被拋棄的時候可以名正言順去報復對方。」他笑得雲淡風輕,「人類是一種佔有慾很強的生物,大部分都不能容許交往的對象同時交往另一個人,結婚是一種強迫對方只能跟自己在一起的方法,被弱勢的一方視為保障。從來不是為了生下孩子才結婚。你曉得,不用結婚也能生孩子。」
他難得譏誚,「可是,愛情能用契約來保障嗎?」
「這個意見聽起來很不像你。」熊南皺眉。
「楊聿凡說的。」武宣昊點頭,琥珀色眼睛閃過調皮的光芒,「這樣說很帥吧?」
「不適合你。太陰沉了。」熊南走到他身邊,低下頭,光明正大地咬走他手中的餅乾,吞下去之後才嫌惡地說:「胡椒洋蔥口味?我不喜歡。」
「謝謝你替我做實驗。」武宣昊把空掉的包裝袋擺在桌上,挑出一顆太妃糖來吃。
「那你覺得呢?」熊南追問。
「婚姻?我沒有想過這件事。」武宣昊嚼著糖,白皙的臉頰鼓起,看起來像個孩子。
「如果必須想呢?」
武宣昊給他一個難解的微笑,「你覺得呢?」
熊南一臉理所當然,「只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不考慮別的,這是很簡單的事情。」
「雖然我比較喜歡你的看法,可是現實經常不是這樣子。」他也不喜歡因為某人有某某條件、所以跟某人結婚的邏輯,尤其討厭被相親專家拿著相片品頭論足。然而,反抗需要勇氣,他有嗎?
熊南望著他半晌,伸出大手揉亂他的頭髮,「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我只會因為喜歡而佔有。」
武宣昊把他的手推開,笑著抱怨,「沾到餅乾屑了啦。」
熊南微笑地注視他逃進浴室的背影,這樣的日子讓他感到由衷愉快。他知道武宣昊知道了,他可以等。
 
 
很多人都說過,快樂的日子過得跟飛的一樣。對於武宣昊而言,這個意見再正確不過。
六月初的時候南台灣已經熱得可以媲美北部的酷暑,臺北盆地也面臨只剩晚上涼快的悶熱季節。
都市的夜裡跟鄉下最大的差異,就是鄉下晚上聽蟲鳴,都市聽車聲。過了晚餐時間,武宣昊把筆記型電腦搬到一樓客廳裡上網,手放在鍵盤上快速在即時通上打字,漫不經心的聽著電視新聞播報。
林人興在電腦的另一端飛快打字,一臉幸災樂禍:「那個銀行董座的女兒跟邱信淵分手了!」末尾還加上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符號。
武宣昊:「誰?」
林人興:「夏薇薇啊,之前一起登玉山的那個嬌貴公主,一直要人照顧,又一直抱怨,麻煩的女人。」
武宣昊:「分手了?那很好。大家都脫離了苦海。」忍不住也加一個打呵欠的表情符號。
林人興:「可是事情有內幕誒!邱信淵跟夏薇薇分手後連銀行的工作也丟了。最近碰到他都一臉世界末日。」
武宣昊:「真慘。跟上司的女兒談戀愛的風險好高。」
林人興:「洪億德昨天跟我講,其實是邱信淵劈腿被抓。」
武宣昊:「………
武宣昊停頓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想到不久之前邱信淵打電話給他,叨叨絮絮很多不著邊際的話,包括對不起他、夏薇薇不好、以前對他很有好感,如此等等混亂的意見。
也許太過失意,找不到人訴說,於是找上看起來無害的老同學吧。武宣昊是假設邱信淵喝醉的前提下聽他把話說完的。
林人興:「倒是你發財啦?我媽昨天在市場碰到你媽,你媽說去年你爸因為風災損失欠了農會一大筆錢,結果你去北部工作才大半年就還清了!真羨慕,北城這麼好賺嗎?」
武宣昊:「普通啦,壓力大專案又操,又比不上你公務員穩定。」
林人興:「比起我蹲鄉下區公所好吧,一點錢途都沒有。」
武宣昊:「我接電話。」
武宣昊轉頭看手機螢幕,是媽媽打來的。
「喂?媽,最近好嗎?」武宣昊順手開了擴音,手上打字的速度沒停。
「宣昊,我們收到你轉來的錢了。農會的貸款已經全部還清了,多虧你跟你哥爭氣啊。」武宣昊的母親站在家用電話旁邊,眼角滿是笑紋。
「那就好。」其實他剛剛才聽鄰居說過,鄉下地方真是什麼消息都藏不住。
「本來是想叫你爸自己打這通電話,你也知道他就是那種性子,好話不會多說,其實他也是很感謝你幫忙啦……
「我知道,沒關係。問題解決就好。」武宣昊無所謂地笑笑,「家裡都沒事吧?」
「怎麼會有事!我跟你爸都很好。宣妍有沒有交男朋友啊?」母親促狹地問。
「不知道耶,我忙我的她忙她的。」這是真的,雖然武宣妍跟他在同一個城市裡念大學,但平常很少連絡,基本上也是長假才會在家裡見到面。
「有空回家看看,你們在北部外食都不健康吧。」
「我會盡量注意啦。那先這樣,你早點休息,這個月有假我會回去一趟。」掛了電話,武宣昊靈光一閃,抬頭看向樓上熊南書房的方向。
叫那頭熊一起回去好了。夏天是鳳梨產季,對那頭吃砂糖和水果維生的大型動物來說,鄉下搞不好就是天堂。
武宣昊在對話窗格上打了幾個字,給電腦另一端的林人興發了張洗澡卡,無視鄰居兼國中同學的哀嚎,自己登出,把電腦關機。他是真的要去洗澡。
所以他沒看到林人興最後一句話:邱信淵說他想去找你。
扭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柱自頭頂澆灌而下,武宣昊舒服地嘆了口氣。浴室裡霧氣氤氳,他輕輕哼著那天在電台廣播裡聽見的歌曲,他很喜歡那首歌溫柔清淺的意境。
「如果我再多一點耐心等待,是不是就能接近今生渴望的愛情……
對於戀愛,他的態度逐漸趨於被動。也許是因為年輕時候的純愛註定沒有結果,對女性又提不起興致,現在回頭看自己的戀愛史,根本只剩殘忍老舊的歲月破片,不堪回首得讓他忍不住把臉埋在水裡。
念大學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試著和同系女生交往過,但是他沒有戀愛的感覺,基於生物慾望而不是因為喜歡,吵架幾次立刻就會演變成分手,雙方都來不及留戀。
太焦急、太衝動、進展得太快速,都會失去了解彼此的時間,甚至錯過重要的成長機會,對戀愛中的雙方都是一樣挫敗。
可惜當年並不了解:越年輕,就越沒有耐心。
如果換成楊聿凡,大概會直接了當指著他罵這就是精上腦……
「所以這樣就好,現在只要一個晚安吻就好。」輕聲哼著歌詞,他關掉熱水,用浴巾圍著腰,擦著頭髮,悠哉地走出浴室。
熊南正好站在他的房門前,手裡捧著一個小紙箱,看見他上半身赤裸著一臉毫無防備的模樣,不免錯愕。
「熊?」武宣昊好奇地望著他,熊南今天一整天都關在書房裡畫圖,大概是靈感上湧,整天都沒去打擾他。
「剛才宅配送來的。」熊南莫名慌亂,把紙箱塞進他手裡,欲蓋彌彰地移開視線。
「謝謝。不好意思,我去穿衣服。」武宣昊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打開房門走進去,門板再度關上。
熊南立刻摀住鼻子,可惜藏不住發紅的耳朵,他三步併兩步飛快走下樓,離武宣昊身上致命誘人的香氣和他的房間遠點。
「真是恐怖。」逃命似地跑進廚房裡,連燈都沒開,替自己倒了杯白開水,仰頭一飲而盡。
透著粉色的白皙肌膚,柔軟的黑髮濕潤地貼在纖細的脖子上,胸前小小的胭脂色,點綴在單薄的胸膛上,順著胸肌向下延伸的性感腰線,掩沒在純白的毛巾底下。而那人竟一派天真地打開門,用那雙水光蕩漾的眼睛望著他。
真誘人啊。
散發著熱氣、裸著上身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間,那種甜香瀰漫整個空間,讓他幾乎忍不住想撲上去……
心臟狂跳不止,忍不住暗自詛咒那個晚上送貨的宅配員。
「唉……
──乾脆變回熊好了。熊南又灌了一杯冷水,絕望地自我反省,老天爺的設計真他媽的鬼斧神工,他變成人之後就會對人類有性欲?
──還是雄性。
這場對熊南而言的災難的始作俑者其實是武宣昊本人無誤,上星期他同事提到老家在賣冰鎮滷味,是那種很受歡迎的排隊名店,武宣昊和幾個同事忍不住發起團購。因為業者說滷味冷藏配送到府,他不確定哪一天會送來,就指定晚上配送,避免白天上班的時候收不到。
沒想到熊南會替他拿上來,還一臉害羞地逃走。武宣昊忍著笑,把頭髮吹乾,穿上長褲和薄上衣,才拿著裝著冰鎮滷味的紙箱走下樓,打算先冰起來。
經過二樓的時候他注意到熊南的書房亮著燈,從緊閉的門後透出來。一樓沒開燈,藉著走道燈一絲微光,勉強可以視物。
他剛走進客廳,眼角餘光就瞥見廚房裡有個巨大的黑影。
「誰在那裡?」武宣昊低聲喝道。
黑影沒有回應。
他皺眉走上前,藉著微光看清了廚房裡的身影,不禁愕然。
「……吼。」一頭黑熊站在流理檯前,不爽地望著他。
「啊,」武宣昊眨眨眼,很快就反應過來,尷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在書房裡。」
確認一樓落地窗的窗簾都拉上了,行人沒辦法從外面看清屋子裡的狀況,他才摸到廚房的電燈開關,把燈打開。
「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了。」武宣昊把紙箱放在餐桌上,望著黑熊的眼神異常溫和,「你最近好嗎?」
黑熊定定的看著武宣昊,然後搖搖頭表示沒事,他看了看紙箱,又看了看武宣昊。
「喔,是團購的零食。」武宣昊說,「我想把它冰起來。」
廚房的走道擠了一頭熊之後非常狹窄,武宣昊捧著箱子不以為意地走過去,衣角和褲子摩擦過黑熊的毛皮,打開冷凍庫塞進箱子,順便拿牛奶出來喝。
「這麼說來,其實我好像一開始就聽過你的聲音。」武宣昊轉過頭,好奇地回想,「昏迷之前有聽到老天對我說話。」
「哼。」黑熊扭頭,一臉不以為然。
「就是這個聲音!」武宣昊笑了出來,他注意到落在地板上的衣服和長褲,恍然大悟地說:「對喔,變回熊就有熊皮,不用穿人類的衣服了。」
「可是這樣在山上要突然變回人的話,還要帶衣服在身上,感覺滿麻煩的。」
黑熊聳聳肩,輕鬆地用兩腳站起來,從餐桌上的水果籃裡撈出一顆蘋果,兩三口就吃掉。
「不洗一下嗎?」武宣昊站在冰箱前,他喜歡買一公升的紙盒裝鮮奶直接就口喝。不過熊南的食量可是比人類豪邁多了。
熊南搖搖頭,看著他手上的牛奶。
「你也要?用杯子裝還是盤子裝?」
「盤子。」黑熊說。
「……好。」武宣昊臉色怪異,從餐櫃裡拿出一個深盤,把牛奶倒進去,放在桌上。
「怎麼了?」
「聽不習慣熊講話囉。」武宣昊拉開餐椅坐下,瞪著那頭悠然自得的黑熊,不滿地說:「我會懷疑自己才是外星人。」
「呵。」熊南笑。
也不是真的要維持熊形很久,他喜歡畫畫,但熊掌可握不了筆。他只是想看武宣昊同樣愕然的表情,平衡一下他為這個人類大起大落的心情罷了。
喝掉鮮奶,他走過去,用頭蹭了蹭武宣昊的肩膀,把清洗盤子的工作留給武宣昊,他咬起自己的衣服,爬上樓去換衣服。
武宣昊依然用詭異的眼神盯著他的背影,半晌後終於失笑出聲。
 
 
隔天是星期日,下午日光暖洋洋地曬進客廳裡,透過落地窗斑駁地照在布沙發上。
沙發邊桌上放著一罐冰涼的啤酒,旁邊散放幾樣零食。兩個大男人各自占據長沙發的兩端。武宣昊平常工作經常東奔西跑,假日更喜歡待在家裡漫無目的閒晃,把時間奢侈地消磨掉。
液晶電視播放著一部評價很好的電影,但是武宣昊沒有認真看,手上抱著一包冰鎮滷味,目瞪口呆地望著熊南吃掉一整袋六顆蘋果,然後意猶未盡地把手伸向整串鮮黃色的香蕉,三兩口就吃掉一根。
「……吃水果比較不容易飽,你考慮吃肉嗎?」武宣昊把滷鴨翅遞給他。
「唔,」熊南想了一下,「人類吃的那種腐肉也可以。嚴格來講,我不喜歡吃新鮮的血肉。」
武宣昊抓到的重點完全不同,他瞪眼抗議:「我們才沒有吃腐肉!」
「之前你給我的肉乾就是一種腐肉,從牛和豬的屍體上割下來,保存很久的肉。」熊南說。
武宣昊磨牙,不想承認熊說的是某種事實,辯解:「我們只是……吃比較不新鮮的肉。而且煮熟可以殺死微生物,就沒有腐壞的問題了。」
「是正在腐壞,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會繼續生長。」熊南說。
「……」武宣昊被他和自己清晰的想像給噁心到了,他張開四肢撲在熊南身上。
「死熊。」他抱怨,用手指抓亂他想像中的毛皮。
「……」熊南一個用力的熊抱,力道大得武宣昊一直叫痛。
熊南放鬆手臂,讓人類趴在他的懷裡,他嗅到清晰淡雅的甜香,體溫隔著衣服傳來,他一瞬間非常想要化為熊形,用毛皮磨蹭那人光滑的肌膚。
他露出渴望被順毛的表情,主動將頭湊過去,磨蹭武宣昊的後頸。
「我喜歡被你摸。」熊南低聲笑。
武宣昊隨便他蹭,瞇著眼睛,悠哉地感受奇妙的彈性觸感,「我喜歡你的皮,看起來好有光澤。」
武宣昊趴在熊南身上就像抱著一頭巨大的泰迪熊玩偶,熊南的體溫比較高,溫暖又舒服的感覺讓他一點都不想起身,這種下午時分總是讓人昏昏欲睡。
「你對人類沒那麼毫無防備吧?」熊南笑著問他,調整了一下擁抱的手臂,讓他更舒服地掛在自己身上。
「你是一頭熊。」武宣昊咕噥,他才不會沒事這麼對人類抱來抱去,楊聿凡養的貓是例外。
「有差別嗎?」熊南問。
「嚴格來說還是有差:本能上人類和熊並不會相愛,只會好好相處。就像貓咪一樣,他們可不管物種和尊卑問題,頂多就是覺得眼熟了、可以互相仰賴,然後就住在一起。」武宣昊心說,熊也是例外,這麼一大頭保育類的生物耶。
熊南不怎麼贊同他的看法。「你怎麼知道熊的想法?」
「動物要怎麼有『想法』?多數生物的腦容量沒有大到可以思考,只有本能和感覺……至少理性思考並不存在於所有動物身上。」武宣昊微笑,「不過人類也一樣,很多人都憑著本能在生活,像遊魂一樣。」
也不知道是認真還是感慨,那對琥珀色眼眸面對空無一物的白牆,彷彿可以穿透牆壁望著遙遠的他方。
武宣昊把下巴擺在熊南的手臂上,喃喃自語:「也許那樣也不是壞事,至少不會因為失戀而感到痛苦和卑微。」
說話時的振動讓熊南覺得發癢,他動了動,把手掌輕輕拍在人類的頭上,慢慢揉著那頭軟髮。
「對了,月底我要去德國出差,回來之後有四天休假,要不要一起回南部?」武宣昊抬起頭,期待地問。那一瞬間的憂愁已經消失無蹤,他是個樂觀的人,擁有把憂鬱心情彈開的強韌精神力。
熊南問:「南部?」
武宣昊告訴他,「回我老家,這個時節鳳梨盛產,你會喜歡的。」
熊南想了想,提議:「順便去山上露營?我們去捕魚吧。」
「好像不錯。」他得意地聲明:「不過我家沒有帳棚,營繩和其他繩結的打法早就忘光了,烤肉只會用瓦斯槍跟木炭,完全不會釣魚,仰賴我不如靠你自己。」
熊南挑眉鄙視他,「我開始覺得我才是人類了。」
「你是人類、你才是人類。」武宣昊敷衍他,語氣很歡樂,「順帶一提,我不會搭帳棚,也不會換輪胎,以前系上露營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沿著營區灑防蟲液和點蚊香。」
「我來就好。」熊南搖搖頭,「我以前覺得人類是沒用的獵人,現在覺得人類也是懶惰的生物。」
「因為懶惰才會開發省力的工具,然後促進科技發展嘛。」武宣昊悠哉地靠在沙發上,繼續嚼滷豆干。
熊南聳聳肩,陪他一起看完那部電影,嘴裡的滷鴨翅嚼得喀啦喀啦響。
 
 
*****
悶熱的夜裡,呆板的電話鈴聲劃破寧靜。熊南皺著眉頭走出書房,室內電話擺在一樓玄關處,體現某熊的孤僻毛病:離他越遠越好。
「喂?」慢吞吞地拿起話筒,他的口氣很不友善,不過他的確心情不佳──連續畫壞十張紙,只要是會拿畫筆的人心情都不會好。
「請問武宣昊在嗎?」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問道。
「不在。哪裡找?」熊南沒好氣地說。
電話一頭的人遲疑了一下,才說:「……我是他的朋友,您是房東嗎?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來者不自報姓名、語速故意放慢、試探性很強、心虛、空有野心沒有實力、有求於人!
熊南滿心不悅地下了一個毫無根據的負面結論。
「他出差去了,過幾天才會回國。你自己連絡他吧,這個電話號碼不歡迎一般人打進來。」沒等對方回應,熊南直接掛掉電話。
當一個惡房東有其好處:路人迴避。
他心煩意亂,但一向不去深究理由。
心煩的時候伸爪子撓樹木就對了。
武宣昊去德國出差一個星期,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除了剛到柏林的時候他一邊爆笑一邊傳回誇張又華麗的遊行照片之外,之後幾天就忙著上班沒消沒息。
回到書房,他重重坐下,把畫壞的紙張都揉成一團拋進字紙簍。
無意識地拿畫筆對著空氣描摹,就跟貓科動物在思索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規律甩動尾巴一樣,這是他的「人類式習慣」。
也許對武宣昊而言,他不但是異類,更是弱勢者。在這個人類最強大的世界裡,任何一種生物都可以是人類隨意指定的犧牲品。
他當然見過為了取得熊掌和熊膽的卑鄙盜獵者,端著來福槍對著樹林裡的黑影隨意開槍,不是為了吃肉存活而是為了奢華的虛假裝飾品而殺害生物。
就算不一竿子打翻所有人類,他也很難喜歡這種大部分時候自私自利、少數善良而無作為,更多數利慾薰心而不擇手段的物種。
但是武宣昊為什麼會是一個例外?武宣昊對動物是很友善,但絕對比不上隨便一個流浪之家的志工更友善。
不過,他不是對每一件事情都有複雜看法的生物,他意識裡的黑熊只想要簡單分辨喜歡與討厭、感覺好或壞、危險與安全。
那麼武宣昊呢?喜歡與討厭、感覺好或壞、危險與安全?
「喜歡」、「好」、「危險」。熊南心想,太危險了。
他走上三樓,懷著某種作賊般的心思,打開空無一人的整齊房間,放任自己倒在武宣昊睡過的床上。
枕頭和棉被上都沾染了那個人類特有的甜美香氣,他賭氣地咬了枕頭一口,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樣都無法入眠。
「快點回來。」熊南把臉壓在他的枕頭上,低聲重複好幾十遍:「快點回來。」
 
 
德國首都,柏林,夕陽低垂。
橘紅色天空下,武宣昊手裡夾著公事包和西裝外套,在廣場上奔跑,一連超越過幾名騎腳踏車的行人,斜紋真絲領帶隨風飄飛。
「哇哈、趕上了。」他在超市門口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心情極好地走進去。這裡的六月氣溫比亞熱帶的台灣低一點,武宣昊仍然穿著長袖薄襯衫,跑了一大段距離也沒出汗。
雖然柏林是一個非常值得慢慢逛、四處看的好地方,腳下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其歷史意義,不過,這不是他第一次來,而且超市固定在晚上八點之前會關門。他只好下班不先回旅館,直接跑到公司附近的大型超市買伴手禮。他一點都不煩惱要帶什麼禮物回去,在德國,隨便一間超市裡都能看到一整牆的小熊軟糖。
他看到這種軟糖的瞬間立刻靈光閃現──甜膩、彩色、各種水果口味,絕對是家裡那頭熊的最愛!
拖著賣場推車,將所有看到的軟糖口味各抓好幾包,然後又買了大盒綜合口味的小熊軟糖,也不忘帶上幾條當地知名的天然有機護手霜和巧克力。結帳的時候,連收銀台的店員都忍不住對這個大買特買的俊俏東方人多加側目,好奇地問:「這都是你要吃的嗎?」
「是禮物,我來出差,明天就要回國了。」武宣昊看了看她,店員是個大概二十幾歲的紅髮女孩,臉上帶著可愛的雀斑,笑得十分親切。
「是給朋友還是情人呀?」快到關門時間,店裡沒幾個客人,店員一邊替他結帳大批巧克力和糖果,一邊與他攀談。
「都有。」武宣昊給她一個靦腆的笑容。
店員從櫃檯裡拿出一個綴金色緞帶的咖啡色紙盒,笑盈盈地介紹:「推薦給你這種,白蘭地酒心巧克力和一些有趣的小禮物,心形包裝非常可愛,女朋友一定會很喜歡喔。」
武宣昊接過來大致看了看,包裝得很精巧,價格也還在接受範圍內,就隨口答應,「那買這個吧。」
店員笑容滿面,拿出印有商標的小型提袋,替他仔細包裝,剩下的糖果全部裝進超大環保袋中,讓武宣昊揹走。
裝滿戰利品的袋子沉甸甸的,他對店員道過謝,走出超市自動門。
走回旅館的路上經過餐車,隨手買了夾火腿和生菜的麵包當晚餐,一邊欣賞著古老的街景,一邊慢慢咬著食物。
在柏林這個城市裡,有許多用深米色和灰色石頭建造的老建築,經過二次大戰的烽火洗禮,那種硝煙的痕跡故意被保留下來,看得出這個國家的人們對於歷史記憶的誠摯尊重。
直視殘酷的真實,這種行為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氣。
熊南曾經對他說,他已經活了好幾個百年,走過很多地方,眼見人事變遷,新舊更替,戰爭爆發又平息。
武宣昊的腳步停在威廉皇帝紀念教堂前方。這座建於十九世紀,模仿文藝復興風格的宏偉建築,在二次大戰的空襲被摧毀,被炸毀的教堂遺址現在和新建的教堂並列在一起,格外令人側目。他仰起頭,望著建築正中央的金色時鐘,不禁想,如果是熊南的話,也許還能指認出舊址缺少了什麼也說不定。
熊南可以說是一名人類歷史上的旁觀者,他不與人互動,保持安靜,在時光流逝裡蟄伏,像世界的影子。
武宣昊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算讓熊南繼續當局外人。
他並不是很主動拉著熊南進入人類社會,但他是人類,跟他在一起就會自然而然地結識他的朋友、參與他的生活,一起吃飯、逛賣場、打掃房子、看電影或逛博物館。他一開始只是覺得熊南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冷淡卻善良,擁有一套獨特的世界觀,讓他覺得有意思,可以自在地討論看過的每一部電影和每一本書。
到了最近,他們之間那種親暱感慢慢變強而單純的友情逐漸偏移,那一定是兩人都放任的結果。
他不得不去思索,如果持續下去,再過一年、兩年、十年,他會希望他是以哪種身分站在熊南身邊?知交好友?伴侶?
那再更之後呢?
人類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他會慢慢變老,最後成為牙齒掉光的小老頭子,然後有一天將會回歸泥土。
而熊南仍然會繼續以那雙黝黑而幽深的眼眸,繼續看著世界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內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彷彿自己把心臟壓在黑暗寂靜的海底,用巨大的石頭壓住那樣,感到深深的窒息。
不用那一天真正到來,他已經被自己的想像給傷害了。
忍住眼眶酸楚,他仰起臉,靜靜地吐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
因為工作關係,他一年難免到各國出差,他了解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信相愛的人一定要是不同性別的組合,他明白族群或者性別差異,根本不是愛人的必要條件。
「要怎麼辦呢……」武宣昊煩惱地喃喃自語。
手裡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提袋感覺變得很重,他苦笑,下榻飯店的大門就在眼前。
「阿武!你回來啦?」艾德帶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亮堂的飯店大廳,向他招手。
「艾德,你怎麼來了?」武宣昊看見他,隨即揚起嘴角走過去,「難得出來玩,晚上我可不加班哪,老闆。」
艾德沒有回答他,先是驚訝地盯著武宣昊手上的禮物袋看,又看了看他肩膀上滿滿的戰利品,隨即移開視線,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像是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麗莎不在的地方,就不用上班。」艾德勾起旁邊男人的肩膀,「這我老弟,納文,藝術家。納文,這我愛將,設計總監武宣昊。」
納文很年輕,應該只有十八、九歲,跟艾德長得只有三分相似,一頭亞麻色捲髮長及後腰,灰色眼睛,膚色曬成蜜棕色,胸肌和上臂肌肉十分發達,把灰色短袖上衣撐得緊繃。他身高比艾德高一個頭以上,與其說是弟弟,更容易讓人以為是保鑣般的人物。
「你好,納文。」武宣昊微笑伸出手,納文的身高很高,肩膀也很寬,幾乎跟熊南差不多,他覺得很有親切感。
納文似乎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他勉強扯開嘴角,大概表示笑的意思,粗魯地抓了一下武宣昊的手,很快就放開了。
喔喔,他討厭跟別人肢體接觸。武宣昊不以為意地收回自己的手,藝術家嘛,頂多跟自己家裡那個一樣生人勿近。
把他的戰利品寄放在飯店櫃台之後,艾德立刻拉著他們往附近巷弄裡的小酒館去。
「趁麗莎抓到我之前,一定要喝個痛快!」這個德國紳士指著前方豪邁地說。
「你是不是欠麗莎好幾萬歐元?」武宣昊無奈地搖搖頭,「為什麼總避著她?」
「唉、這你不懂,秘書跟時鐘一樣,都是用來提醒自己面對現實的科技工具。」
穿過好幾條無名小路之後,艾德終於推開一間不起眼小酒館的木門,一邊神秘兮兮說道:「當然我欠她……
「哈,拜託你不要告訴我,我不想被當成共犯一併列入追殺名單。」武宣昊半開玩笑打斷他的話,伸出手輕抵住木門,用動作和眼神示意納文先進去。
納文訝異地盯著武宣昊。真斯文的一個人,在暗紫的夜色下,青年臉上溫潤透明的笑容,散發著某種月光般柔和的氣質,他覺得很漂亮。
武宣昊悠悠哉哉地跟艾德找了張桌子坐下,拿菜單點氣泡水。
「納文,你吃過了嗎?」他翻著菜單,順口問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嗯?」納文一愣,「不。」
「那點些東西來吃好了。」武宣昊把菜單遞給他,單手撐著臉頰,笑問:「你跟艾德長得不像呢。你比較像母親?」
印象中有看過艾德父親的照片,是一位留鬍子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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