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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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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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男的情書 第四章

 



他們選在陽光明朗的愚人節那天搬家。武宣昊的物品不多,一個大行李箱就能把衣物雜物全部打包完畢,餘下的只有二個紙箱的書籍,已經用寬膠帶封好堆放在玄關處。
熊南走進整理乾淨的出租套房,看見室內一片平坦空曠,訝異地問:「東西這麼少?」
「家具和電器都是房東的,廚具是楊聿凡要用的──我的前室友、現職苦命醫師──都寄到他家去擺了。」武宣昊穿著格紋亞麻襯衫,長袖隨意捲起,一派悠閒地站在房間中央打量著四周,確認沒有什麼遺漏之處。
他把窗簾拉開,讓日光斜斜照在白色瓷磚地板上。
「我都弄好了,現在就請房東過來。」武宣昊拿出手機,很快地叫出通訊錄撥電話給房東。
「我先幫你把東西搬上車。」熊南說完,單手扛起兩個裝滿書的紙箱,另一手拖拉行李箱。
「會不會太重?」武宣昊兩手空空,擔憂地望著他,「我的書有些很貴。」
「我以為你看過熊。」男人扯開嘴笑得野性十足,天氣晴朗,他只穿了一件貼身的黑色短袖上衣,露出結實的手臂肌肉,他輕鬆扛著武宣昊的行李,不以為意地下樓去了。
房東就住在隔壁棟的房子裡,是個退休人士,她帶著女兒一起來,繞著屋子看了一圈,確認家具都沒有問題之後,就乾脆地收下鑰匙,在租賃契約上簽名註記。
「這樣就可以了。你的東西都搬走了啊?」房東問。
武宣昊點點頭,對房東女兒莫名的視線感到不解。
「剛才那位是您的哥哥嗎?」房東女兒問,她是個高中生,發育期的臉稚氣十足,正在小心翼翼地打量武宣昊。
「啊……是朋友。怎麼了?」武宣昊不解。
女高中生羞紅了臉,低頭開始玩起手機。
武宣昊收回房東遞來的契約書,自己也簽了名,笑著點頭:「這段時間受您照顧了。」
「哪裡,有機會可以再來住。」房東也客套回禮。
又跟房東閒聊了一會兒,期間熊南上來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行李的期間,房東女兒不斷用古怪的眼神在他們之間打轉之外,並沒有其他變故。
半小時後,武宣昊背著裝有筆記型電腦的公事包下了樓,自動鎖發出吵雜的喀嚓聲,他關上了這扇看了兩年的大門。
武宣昊望著那扇不鏽鋼大門,就整個人生的跨度而言,兩年不算什麼,但又足以改變人的心境。深刻的戀愛,或者一次令人痛悔的背叛,其實什麼都有可能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裡發生。
現在,他決定要親手關閉這扇門,就像是自己封閉內心的挫折和傷痕那樣把一些東西妥善地收起來。金屬鎖扣發出一聲脆響,他轉過身,抬頭挺胸地朝反方向邁步。
那個男人靠在車門旁邊等待著他,曬著陽光。
「怎麼了?」熊南望著他,溫柔像沉默的地下泉水一樣流淌在那對黧黑眼睛裡,有時候連本人都難以察覺。
武宣昊表情輕鬆了起來,他想,用這種方式來結束在城市裡獨自工作的一小段時光,其實不壞。
「沒什麼,剛剛房東女兒好像對你有意思喔。」武宣昊促狹地笑,繞過熊南,自己打開搭乘過好幾次的副駕駛座,鑽了進去。
然後他看見後座堆滿顯然不屬於自己的雜物:裝在封套裡的簇新枕頭、涼被、整組鍋具和刀具,甚至還有一個組合式筆電桌。
「這是什麼?」武宣昊茫然地問,「還有一個人在搬家嗎……?」
車體微微下陷,熊南坐進駕駛座裡,不以為意地說:「我家的房間全都是雙人床,而且你的單人床包應該回收了吧?我順便買了新的。」
「唔,謝謝。我把錢算給你。」武宣昊感激地笑了笑。
「不必,反正是放我家用的。」熊南拒絕,轉過頭望著他,認真地說:「別跟我客氣這樣的事,我會覺得不高興。」
武宣昊突然盯著他看,似乎在思索什麼似地眼睛發直,這讓熊南有點侷促,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熊。」
「什麼?」
「你知道嗎,一個人類對另一個人說這樣的話,通常都有字面意義以外的意思。」武宣昊慢慢地開口,正在仔細考慮要選擇哪種措辭。
「……我不是人類,也不打算跟第二個人類說這種話。」熊南理所當然地說。
你知道這就是字面意義以外的意思嗎……
武宣昊有些苦惱,似乎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很乾脆就斷了這個話題。其實他覺得,這比較像是丈夫與妻子之間的對話,又或者是親密的家人之間才有的做法。他不曉得熊南是了解才如此說,又或者本能地如此說,但是,在釐清他自己的立場和看法之前,總覺得隨便把熊南這種舉止當做單純的善意是不對的。
「唔唔……」武宣昊突然發出煩惱的呻吟聲,嚇了熊南一跳。
「不舒服嗎?氣喘?」熊南盯著他看。
「沒有、沒事。」武宣昊尷尬地笑了笑,他從過年之後就沒發作過了,最近身體健康得很。
「我們走吧。」休旅車很快開上寬闊的橋,天空在城市堆聚的高樓上方展開,雲飄得很高,武宣昊心情雀躍,這是他在城市裡少有的期待時刻。
*****
熊南熟門熟路地避開車流多的道路,將車開進郊區一間附有小庭院的獨棟房子,附近都是別墅型房屋,離鬧區不遠。
爬滿外牆的綠色藤蔓讓武宣昊眼睛一亮。
有點年紀的老房子經過裝修,散發出古樸的懷舊韻味,小型庭院包圍著房子,外牆略有高度,從牆外看不見一樓側面落地窗裡的屋內狀況,隱密性不錯。
推開門的一瞬間,熊南先走了進去,轉身擋住門口。武宣昊跟在他的身後,停下腳步,不解地望著那個高大的身影。
「熊南?」
熊南沉默地注視著他半晌,說不清道不明自己心中那種彆扭又期待的感覺,他吶吶開口:「你是第一個人。」
「咦?」
「你是第一個進到這個房子裡的人類。」
「我的榮幸?」武宣昊偏著頭笑,舉起自己手上提著的那個蜂蜜蛋糕紙袋,塞在熊南手裡,「禮物。」雖然是剛才在路上買的。
熊南聞得到紙袋裡飄散的甜膩香味,但是那與武宣昊身上的香味不同……他身上那種香味比較淡薄,但是更吸引他。
「進來吧,帶你看一下格局。」熊南把他拉進門裡,玄關處擺放著室內拖鞋,一雙比較舊,另一雙顯然是新買的。
「一樓是客廳和餐廳,廚房在最裡面。」熊南帶著他在房子裡面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邊解釋空間分布,「二樓有兩間房間,一間是我的工作室,另一間是我的主臥。」
熊南指著樓上,「三樓那間空房給你,另一間是儲藏室。」
武宣昊好奇地張望,與房屋的樸實外觀不同,房子裡的家具現代感十足,設計簡約的淺色布沙發、實木電視櫃,採光明亮的廚房,一張看起來又大又沉重的深色原木餐桌擺在餐廳中央。
往三樓的樓梯在走廊盡頭,武宣昊在熊南的書房前停下腳步,房門上貼著一幅手寫的書法字,沒有裱框,然而,那樣蒼勁有力的筆觸,漆黑光亮的墨色,不需要更多裝飾來強調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勢。寫的是南宋陳人傑的一句詞。
「有山川草木,縱橫紙上,蟲魚鳥獸,飛動毫端。好意境。」武宣昊眼睛一亮,想起熊南是個畫家,卻很少自己提到關於畫的事。
畫家有許多種,想來比起人物民情,熊南更喜歡畫山水花鳥。
熊南從沒讓人參觀過他的工作室,武宣昊的稱讚讓他感到莫名的無措,只好拉著他快步走過。
武宣昊沒由來的覺得,那句詞很符合熊南的性格,那雙大掌一定能穩穩地握著大號毛筆,在紙上自信地揮灑出山間的風景吧。
房子基本上看過了,武宣昊開始整理三樓的客房,雖然他的私人物品不多,但搬家本身仍然有基本的打掃、物品整理、缺物補充等工作要做。熊南把打掃用具和其他必要物品指給他知道後,就回到書房裡窩著工作了,似乎有點彆扭。
武宣昊來回走動了幾遍,用抹布擦過家具內外,掃地拖地,然後開始歸類物品。給他使用的房間裡貼了柔和色調的壁紙,側面開了一扇靠牆的窗,採光和視野都很棒。
雙人床靠在牆邊,鋪上洗過烘乾的床罩組,房間另一邊有衣櫃和原木書桌、書架,他研究了一下說明書,把小型筆記型電腦桌組裝起來,擺在床邊,衣服吊掛進衣櫃,書本都放在書架上,雜物文具都放進抽屜裡,他站在房間中央看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整理東西本身是一件很花時間的工作,武宣昊好不容易把整疊的文件資料都分類歸檔完畢,抬起頭的時候已經看見金橘色的夕陽透過開啟的玻璃窗,映在米白色磁磚地板上。
他伸伸懶腰走下樓,經過熊南的書房時注意到房門緊閉,他沒打擾,逕自走到一樓的廚房裡,打算動手做點簡便的晚餐。
當然,打開櫥櫃和冰箱的時候,武宣昊都不免被堆積如山的花生醬、蜂蜜和糖罐給嚇了一跳,雖然有那麼多高糖分的現成食物,卻找不到白米和醬油,這讓他感到十分苦惱。
「都整理完了?」熊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的身後,低聲問。
武宣昊抬起頭,苦笑:「雖然我很想做頓飯來答謝你幫我搬家,但是,我覺得好像得先去一趟超市。」
「的確要補充點糧食了。」熊南看了看他,才想起上次採購大概是五天前,他儲存的主食基本上都耗盡了,而且如果武宣昊想用他的廚房,也要先有下廚的材料才行。
熊南拿了車鑰匙,摸了摸武宣昊曝露在空氣中的手臂,推了推他,「去穿件外套,我們去一趟大賣場。」
武宣昊一愣,才注意到夜晚的溫差讓他露出來的前臂上起了幾顆雞皮疙瘩,他快速地跑上樓,拿起風衣外套和錢包,才又匆匆跑下來。
乍暖還寒的初春總是讓他打噴嚏,大概是因為最近太健康了,才疏忽了照顧身體。武宣昊哭笑不得地警醒自己,熊南住的地方可是離楊聿凡的醫院頗有距離,離捷運站也不近,如果臨時要跑醫院的話可能不那麼方便,他不想坐救護車的。
道路兩旁的淺黃色路燈在眼前飛速掠過,熊南將車開進大賣場的停車區,因為適逢周末晚間,到處都是全家出動的採購人潮。
試吃品的小攤位沿著比人高的貨架排列,幼年的孩童在大人腿間跑來竄去,發出興奮的喊叫,結帳櫃台已經排了長長一列人龍,大型推車裡堆滿家庭號零食、大包裝蔬果和衛生紙,連賣場外圍的熟食區都擠滿了人,像年貨大街一樣擁擠熱鬧。
「唔,周末果然很多人。」武宣昊好不容易拿到了推車,閃過人群走到他旁邊,兩人並肩望著眼前的排隊人龍,看著熊南發青的臉色,關心地問:「你要不要回車上等我?我會盡快把東西買完。」
「兩個人比較有效率。」熊南皺著眉頭,他通常會選平日中午這種人煙稀少的時段採購,眼前的陣仗讓他有點遲疑。他看了武宣昊一眼,還是決定陪他衝鋒陷陣一次。
武宣昊笑了笑,拉住他的手,慢慢往前開路。
白皙的手背穩穩地覆蓋在他的手腕皮膚上,比自己的蜜色皮膚更淺的顏色,屬於別的人類的顏色。
他知道自己會想抗拒,卻神差鬼使地讓那個人拉著他走。
熊南推著推車,他的身高很高,體格健壯,不容易在人海裡消失,專責當人形立牌;武宣昊負責四處遊走拿下貨架的物品,偶爾跟熊南討論一下彼此的口味,這種分工非常正確,因為熊南沒辦法辨別香料植物乾燥裝瓶之後的樣子,也分不清辣椒醬和辣椒油之間的差別。
「你吃茄子嗎?」武宣昊從低溫冷藏室裡跑出來,手上抓著兩包蔬菜放進推車裡。
「紫色的條狀植物?可以吃。」熊南點頭,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的肩膀上,「會不會冷?」
武宣昊搖頭,他繼續問:「青椒?芹菜?紫洋蔥?大蒜?辣椒?榴槤?」
「沒有毒的植物都吃。」熊南直接給他一個判斷標準,不過他不知道榴槤是什麼。
「真的?」武宣昊一臉敬佩地看著他,「你真好養。」
「快點去買吧,」熊南幫他把外套拉好,低笑著提醒他:「用人類五倍的數量買。」
「收到!再給我一分鐘。」一點也不驚訝,武宣昊比了個「包在我身上」的手勢,俐落地擠進人群中,跑回低溫冷凍室。
武宣昊反覆地從常溫的賣場跑進低溫區,再跑出來。這件事情是楊聿凡禁止他做的。
抱著蔬菜,驀然停下腳步,乾冰從頭頂大量噴灑,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並不是他的健康狀況變好,而是他的氣喘完全消失了。
溫度驟然變化是他們這種氣喘患者的大敵,猛然降溫通常都會讓氣管發生緊縮而感到不舒服,嚴重就會爆發氣喘,但是這段時間以來,那種經常伴隨他的輕微不適感完全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
一切的改變,就是熊南在山上救他的那一天。
「借過。」一個女人不悅地在武宣昊身後叫著。
「啊,抱歉。」武宣昊讓開一步,冷藏區裡人變多了,他連忙挑了幾樣蔬菜閃過人流往外走。
熊南曾經說過,他身上好像少了什麼能量樞紐之類的東西,而武宣昊身上卻突然出現可以穩定熊南失控內息的機制,而且還會散發出來變成一種可以熊南聞到的氣味。
不會他搶走了熊仙人身上的什麼法寶吧?武宣昊尷尬地想,搞不好現在去找楊聿凡拍X光片,會看到肚子裡有個手鐲還是什麼八卦鏡之類的修真物品。畢竟那是一頭修練成精的熊啊……
「拍X光片?」熊南疑惑地問。他看見武宣昊走回來的時候一邊失神地喃喃自語一邊僵硬地把蔬菜放下,那舉動很像人類發明的機器人,同手同腳看起來很呆的樣子。
「呃,沒什麼。」武宣昊清點了一下推車物品,「應該差不多了,我再去買些雞腿肉。」
「我要蛋糕。」熊南指指附近的貨架,「五盒。」
「好。」見識過熊南吃甜點不眨眼的實力之後,武宣昊從善如流地拿了一些家庭號的野莓起司蛋糕放進推車。
推著堆滿各種食物快要滿出來的推車,他們在排隊結帳的隊伍中等待,武宣昊的手機鈴聲響起。
「嗨,老楊。」他在熊南好奇的目光中接起電話。
「你是去哪裡跑路了?為什麼鍋子和烤箱都寄到我家?」楊聿凡有氣無力的聲音從收話孔裡飄出來,怨氣深重可比地縛靈,背景還傳來指甲刮瓦楞紙板的奇怪聲響。
「你才跑路。」武宣昊沒好氣地回道:「上星期不是跟你說過我要搬家,鍋碗瓢盆暫時沒地方擺,先放你那邊,反正都是你用。」
楊聿凡:「還說不是跑路。」
武宣昊冷笑,「跑路的話,你從下禮拜、下下禮拜、下個月、冬天都沒便當吃,準備和醫院便利商店微波食品當戰友吧。」
「老婆大人不要──!」電話裡傳來假意哀求聲。
「你今天休假?」武宣昊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稱讚給他食物的人為老婆是楊聿凡最近養成的習慣,尤其是在電話裡,他說可以防止女人騷擾。但沒意外的話應該是要防止李鶴川騷擾,之前武宣昊送便當的時候,李鶴川的表情難看到讓他頭皮發麻。簡直像是被戴綠帽的丈夫那樣,如果眼神可以化成刀,他早就被砍成碎片了。
「我剛剛回家洗澡,等一下要再回去上班。早上下午好幾臺刀,褲子和鞋子都濕掉了。」楊聿凡沒好氣地說。他把房子租在離醫院走路五分鐘就到的地方,以便隨時趕來加班,可說是對醫院仁至義盡,希望趕快升職加薪。他想了想,又補充:「我明天休假。」
「辛苦了。如果明天放假順利的話,出來吃晚餐吧。你們附近那間快炒店,我有個朋友介紹給你認識。」武宣昊盯著熊南,眼珠轉了轉,順口提議。
「你現在在幹嘛?」聲音有點模糊,楊聿凡把手機用肩膀夾在耳邊聽,雙手不知道在忙碌什麼。
「查戶口啊?跟朋友在賣場買菜,人超多的。」武宣昊挑眉。
「能放假去買東西已經讓穿白袍的人羨慕死了不要抱怨。」楊聿凡羨慕地說。
「好、好,你先去忙,走路不要撞到路燈。」武宣昊隨便敷衍他。
「誰會撞路燈啊。」楊聿凡又氣又笑地掛掉電話的時候,剛好輪到熊南和武宣昊結帳。結帳櫃台的服務員還是認得熊南的那位大嬸,她一邊飛速刷條碼,一邊好奇打量武宣昊。
正在跟熊南一人拿一個大環保袋裝載食品的武宣昊注意到她的視線,對她友善一笑。
他的氣息乾淨,在忙碌吵雜的人群中雖然不引人注目,但與他對上目光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情,連見慣了熊南氣勢外放的帥氣的大嬸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顧不得下一位客人還在等結帳,特別騰出手來幫忙他裝袋。
「謝謝。」武宣昊微笑點頭,和熊南一人分兩袋,總共提了四袋又兩箱戰利品,穿過人群走開。
「啊,忘了想晚餐要吃什麼。你要買賣場的熟食嗎?」武宣昊抬起頭問他。
熊南從剛才武宣昊接起電話的時候就默不作聲,他不習慣聽見武宣昊用那麼親暱隨性的表情對人說話,武宣昊對待陌生人一向溫和守禮,但那是一種外殼,就算是柔軟又光滑的皮膚也還是外殼。
熊南一直沒有回話,只是提著袋子悶著頭往前走,一直到他們停車的白線格子前,才不得不停下腳步。
「怎麼了,不舒服?」武宣昊憂心地望著他,他的表情很僵硬,眉頭緊皺,不知情的路人大概會覺得他在生氣,臉色很嚇人,但武宣昊對此人冷臉似乎有免疫力,他只是騰出一隻手,想要去摸熊南的額頭,確認有沒有發燒之類的。
熊南握住那隻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偏過頭,冷淡地說:「沒事。」他拿過武宣昊手上的兩個袋子,轉身打開後車廂,將雜物全部塞進去。
突然被冷淡對待,武宣昊不解地望著他的背影。
「哼。」熊南把袋子排好,轉過身,用鼻子噴了一口氣,然後張開雙臂,熊抱住武宣昊。
「唔。」肩膀緊縮了一下,熊南比他略高的體溫透過外套貼在他的皮膚上,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心跳加速的奇妙感。
擁抱很漫長,體溫很燙,熊南的呼吸聲很清晰地落在他的耳邊,他不自覺閉上眼睛,感想從心裡不斷默念「他不舒服吧……」,變成「好溫暖……」。
這是熊南不知道的。
 
 
*****
凌晨時分,武宣昊睡得不安穩。警察、事故、墜落山崖,一幕一幕畫面組成不安的夢境騷擾著他。
從高處墜入深不見底的山谷,瞬間絕望包圍著他。
救命……
熊南……
又冷又痛,是最初那個彷彿帶著新鮮生命氣息的吻,救了他的命。
黑暗的房間裡,武宣昊困在夢裡醒不過來,掙扎的意念讓他不自覺地在床上翻滾。
以為自己不能呼吸了,他緊抓床單,無法控制地張開嘴汲取空氣。
但威脅性命的恐懼沒有到來。
帶有雨雪紛飛的……熊南氣息。
「啊!」武宣昊猛然睜開眼睛,翻身爬起,雙手用力按壓著胸口,確切感覺到有東西在他醒來的時候無聲無息地滑進喉嚨裡。
他的心臟強而有力地鼓動,每個呼吸都如此順暢,彷彿有個東西在支持著他。
什麼東西?
武宣昊皺著眉頭揉按著自己胸口,卻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突起。
「做夢嗎……?」躺回床上,他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噩夢的遺緒沒有留下來。
大概是因為在那頭熊的地盤吧……
 
隔天晚上八點,幾人走進基隆路上的一家海產熱炒攤,這種攤子很受上班族歡迎,越晚就越多人。
楊聿凡右手插在黑色風衣外套口袋中,一臉英俊挺拔帥度破表,興致勃勃地觀望著玻璃冷藏櫃裡的新鮮食材。武宣昊拿著影印菜單和短蠟筆,正在與老闆攀談。
找了張空桌子坐下,武宣昊指著熊南,對楊聿凡介紹,「這是我的新房東、之前在玉山認識的朋友熊南,他是畫家。這是我的大學同學、前室友兼家庭醫生楊聿凡,在元東醫院外科當差。」
熊南面無表情瞥了楊聿凡一眼,點點頭,算是知道了。
楊聿凡板著臉模仿武宣昊的口吻,對熊南說:「這是我的大學同學、前室友兼管飯的老婆大人武宣昊,他是值班醫生的救世主、便利商店最強大的競爭對手,專長養貓跟種菜。」
「老楊……」武宣昊揉了揉眉心,一臉無奈,「你才是負責養貓的。」
聽見楊聿凡胡扯般的介紹,熊南銳利的眸光隱去了一些。他的耳朵很好,立刻就認出這是昨天在賣場裡跟武宣昊講電話的人。他很介意會讓武宣昊那麼隨性對話的人是怎麼樣的。
楊聿凡雖然是菜鳥醫生,見識的人卻不少,他比武宣昊更快察覺到熊南不著痕跡的審視,但醫生最重要的人格特質就是誠實和直率。
反正確定熊南有興趣的人不是自己,他立刻笑得帥氣萬分,被武宣昊戳了兩下,夜黑風高的是想勾引誰!
「對了,李鶴川回國了。」楊聿凡從開放式冰箱裡拿了兩瓶烏梅汁,請店家給四個玻璃杯,若無其事地提起了一個名字。
「啊?他才出國多久,念碩士有那麼快啊!」武宣昊一邊回答,一邊把菜單和蠟筆都遞給熊南,愉快地催促:「楊聿凡要請客了,快點菜。」
楊聿凡挑眉,並不否認,只說:「他等一下會來。」
「誰?」武宣昊頭也不抬,心思都在菜單上。
「李鶴川。」楊聿凡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俊帥的表情露出一絲動搖。但熊南看著武宣昊,武宣昊看著菜單,這一瞬間的時間停滯無人捕捉到。
「你們已經連絡上了?真快。」武宣昊偏頭,「他現在也是醫生吧。」
「我要炒山蘇,地瓜葉也來一盤。」楊聿凡心平氣和地補充,「他跟我同一間醫院。」
「來這裡還是應該點大份炒麵。」武宣昊靠過去看熊南手上的菜單,伸手指向其中一格,「九層塔炒蛤蠣,大辣!」
熊南好奇問道:「你常來?」
「我跟楊聿凡都是超過五年的老顧客了。」武宣昊笑笑,「這裡離校本部很近,我們只要過來這邊上課,就會來吃這家的炒麵,老闆說拿學生證來,炒飯炒麵加量不加價,是男生宿舍的最愛。說起來以前還沒有這麼大的店面呢,老闆當時一個人開快炒攤,現在老婆孩子都有了,時間過好快。你要吃什麼?」他很快回憶完畢,想起熊南奇妙的食性,「竹筍沙拉?春季這個最好吃。」
「沙拉跟炒麵好了。」熊南拿著蠟筆,在小小的框格中準確地畫正字。
「炒麵再加一。」一個略低的穩重聲音在他們背後說。
「李鶴川?好久不見。」武宣昊轉頭地望著來人,驚訝地笑了出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學成歸國了。」
「我想念家鄉菜啊。」李鶴川拉開楊聿凡旁邊的椅子坐下,自己幫自己倒烏梅汁,「才去不到幾個月,我就開始痛恨漢堡和番茄醬了。」
武宣昊又填了幾個菜,把菜單遞給滿場跑的店員。
「熊南是畫家。李鶴川是楊聿凡的同事,以前也是我們的室友。」武宣昊又介紹一遍,顯然剛才楊聿凡的話一句也沒漏聽。
李鶴川醫學系念完之後,立刻申請了學位出國進修,只花了一年多就學成歸國,只能說是效率太高。雖然有這麼個仙風道骨的名字,李鶴川卻是身高一八五的網球校隊,據說家境也很顯赫,好像是醫生家族,未來的菁英人選。他在校的那幾年,校運會的網球男單決賽都看得到他,還有大批來加油的學妹,可說是校草那級的受歡迎人物。
但並非當過室友就一定很熟、交情很好,武宣昊對這位校草級室友的加入,顯然抱著疑惑。李鶴川跟楊聿凡在同一間醫院工作,那有些腹誹長官的話是能講,還是不能講啊?
熊南留意了李鶴川半晌,發現他的注意力都落在楊聿凡而不是菜單上,於是投給楊聿凡一個詭異的眼神。
楊聿凡也注意到了,用眼神示意他關照武宣昊就好,於是兩人彼此心照不宣。
武宣昊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一臉溫和地跟李鶴川聊著工作上的瑣事,不時回顧一下學生時代。故人嘛,等同陌生人,盡量避重就輕,萬事如意。
「帥哥們,要啤酒嗎?」一個女店員走過來,看見不大的桌子圍坐了四個相貌氣質都引人側目的年輕男人,眼睛一亮,那可都是高級貨色。
「來一手。」楊聿凡對她招招手。
「還有李鶴川耶,」武宣昊好笑地提醒他,「一手只夠我們兩個人喝。」
「不了,我開車來的。」李鶴川豎起手掌。
「一手就好。」武宣昊更正。
店員爽快地把啤酒擺在他們的桌上,對帥氣外放的楊聿凡拋了個媚眼,低聲要跟他交換即時通帳號,楊聿凡爽快地拿出智慧型手機,武宣昊偷笑,熊南不動聲色,李鶴川黑臉。剛炒好的菜色正冒著香氣一道一道送上桌。
假裝完全沒接收到李鶴川不爽的目光,楊聿凡開了啤酒配炒龍珠,好奇地問武宣昊,「你怎麼會想搬家?那房東人很好房子又便宜。」
「換工作換心情嘛。」武宣昊拿杯子跟他輕碰了一下,眨眨眼,語帶保留,「祝我順利。」
「這樣也好,聽你說那個組長實在要命,跟那種長官共事還能撐一年多算你厲害了。」楊聿凡對武宣昊之前那個上司的劣跡也是知情,他搖搖頭,「是我的話一忍不住就會找人打他。」
「是沒錯啊,他經手過的專案都很恐怖。」武宣昊自嘲,「我轉行蓋醫院好了,弄個環保建築省電省水。」
「這種業務就要找李鶴川了,我上禮拜才知道他空降當主治醫師。喝過洋墨水回來馬上飛黃騰達,我當場恨了他十分鐘。」楊聿凡憤慨地拿酒瓶碰了一下李鶴川的玻璃杯,自行乾了一口。
李鶴川在他旁邊忍笑,不停猛灌烏梅汁以資掩飾。
「換成你才不適合幹行政職,公文會讓你身心枯萎,這輩子都註定要在第一線衝鋒,認命吧。」武宣昊擺了擺手,手上的筷子俐落扭斷魚骨頭。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楊聿凡,他是那種一提到法規、行政、開會就會想撞牆的標準理工人。
「誰說的……
「你就是個憑熱血做事的,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嗎?」武宣昊搖頭。
「……」楊聿凡難得語塞。
這次換熊南忍不住笑了。他連忙低頭扒了一口武宣昊裝在他碗裡的炒麵,恰到好處的醬汁配上彈牙的麵條讓他眼睛一亮。
「好吃。」熊南開始覺得人類是很不錯的生物。
「就說炒麵是男生宿舍的傳奇啊。」武宣昊剝掉蝦殼,順手丟兩隻進熊南碗裡。黑熊不住海邊的話,應該不知道蝦殼要剝吧。
「剝蝦?你都沒幫我剝過蝦!」楊聿凡瞪著他,大聲抗議。
「你喝多了,一切都是幻覺。」武宣昊悠哉地夾菜配啤酒。
一旁默默努力的李鶴川把四、五隻去殼明蝦放進楊聿凡面前的空盤子裡。
「有人幫你剝蝦了耶快娶回家!」武宣昊立刻指李鶴川。
「你喝醉了,一切都是幻覺!」楊聿凡咬牙,決定裝死到底。
熊南又忍不住笑出來,連忙埋頭吃菜。
 
武宣昊溜進狹窄的洗手間,把門關起來,稍微阻隔外面喧鬧的人聲,趁真的喝茫之前,掬起冷水沖臉清醒一下。
楊聿凡隨後走進來,看他盯著手上一捧水發呆,聳肩:「別傻了,就這點酒精怎麼會醉?」
「楊聿凡。」武宣昊沒回頭,盯著鏡子的倒影算是看到他。
「好了,說吧。你跟那頭熊好上啦?」楊聿凡雙手抱胸,「挑了好幾年終於挑到喜歡的?」
「我才要問你怎麼回事吧?李鶴川家裡那個問題很大,你就這樣跳下這個坑?」武宣昊表情淡然,語氣八卦,「一入豪門深似海海海海──
楊聿凡撇嘴,「我還沒決定。」
武宣昊:「李鶴川一副已經訂婚的表情。」
楊聿凡:「那頭熊也一副欠壓寨夫人的撲克臉。」
「又不是山賊壓什麼寨。」武宣昊咬牙。
「都把人帶回家藏好了,你說呢?」楊聿凡一字一字強調,「放在我家的廚‧具‧和‧白‧長‧壽都好想你,後‧媽。」
「好啦,我明天帶零食給牠。」武宣昊舉手投降,承認自己是一隻貓的義父又不會怎麼樣,貓罐頭才那點錢!
「上床了嗎?」楊聿凡笑問。那壺不開提那壺,是人一般都會來不及掩飾。
「……」武宣昊終於轉頭瞪楊聿凡,這人明明一臉卑鄙又生活無能,為什麼總有人說他俊俏帥氣想求交往?醫師光環果然威!
「還沒?我看他愛死你了,誰有隱疾?你?要不要我看看……唔,我介紹李鶴川給你,早洩不舉他專門的。」楊聿凡邪惡笑。
「……你還是餓死吧,造福天下善男信女與萬事萬物。」武宣昊揉著眉心,他頭痛!
「你不想?」楊聿凡詫異,「有什麼猶豫的理由嗎?他家也有婆媳問題?」
武宣昊沉默地把手擦乾,轉過身:「走了,那兩個人面對面吃菜,看起來根本像黑道在談判,等一下有人報警就不好了。」
「這種逃避的態度,等到那傢伙自己想通,到時候看你怎麼收拾。」楊聿凡看著他的背影,笑得一臉幸災樂禍。
那頓飯一直吃到晚上十點,喝得七分醉的楊聿凡被李鶴川塞進車子裡載走,酒足的武宣昊和飯飽的熊南站在路邊對他們揮手說再見。
隨著時間靠近深夜,馬路上的車流減少,黑夜裡燈火和霓虹閃爍,在他們的視野裡飛速後退。
坐在車裡,夜風很快就把那點酒氣吹散了,武宣昊拿起手機看時間,上面有一通未接來電的訊息。熱炒店裡人多吵雜,沒聽見來電鈴聲也是正常的。
來電名稱是邱信淵。武宣昊沉默。
注意到武宣昊停頓的時間久了一點,熊南問:「怎麼了?面試電話?」他手握方向盤開車,只用眼角餘光瞥過來。
「不是,我的履歷都還沒整理呢。」武宣昊搖頭收起手機,按下車上的廣播收聽鍵,電臺正在播送一首鄉村風格的英文情歌。
擁有厚實音色的女中音悠悠緩緩地唱著一段老故事,在輕柔月光下,分離的人們再度相遇的微小戀情。
『不曾對任何人敞開心房,但現在我擁你在臂彎,卻一點也不想放開……
『能否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這次慢慢來。』
悠揚的節奏透過音箱,流瀉在密閉的狹窄空間裡,黑暗中,兩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晰。
「總覺得,人類是善忘的生物啊。」良久,武宣昊才輕嘆,「我不知道李鶴川會喜歡上楊聿凡,他們以前明明就互看不順眼。」
「你沒醉?」熊南問。武宣昊剛才一直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你也發現了,不是嗎?」武宣昊輕笑,「連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會發現,李鶴川可沒有以前那麼深沉了。」
「人心的改變,不一定全然都是壞事。遺忘和達觀也是一種讓未來變得更好的成長方式。」熊南回答。
「說的也是。」他朝向虛空微微一笑,把手伸進放有手機的外套口袋。跟邱信淵有關的事情,雖然還是介意,卻已經不再有患得患失的感覺了──這是否表示,他已經跨出某個令人喘不過氣的牢籠了呢?
「不回電話?」熊南問。
「不回。」武宣昊臉上掛著安靜地微笑,望著前方車燈閃爍,與他們逐一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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