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關於部落格
「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 118028

    累積人氣

  • 16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熊男的情書 第二章 北城記事

因為分節太麻煩了所以一章一章貼,每章破萬字是無奈之舉,請笑納wwwww





 熊男的情書

2. 北城記事

年假結束第一天,所有上班族都處於一種精神良好但是不想工作的慵懶氛圍中。上午,武宣昊提著公事包走進公司大樓,他是公司研發部門的菜鳥,辦公室在六樓,位於電梯右側的走廊最裡側,可稱之為環境清幽,也就是美化版的鳥不生蛋。
推開玻璃門,將公事包放進貼有自己名字的置物櫃,才走進裡面的辦公室。
「阿武,新年快樂呀!」坐在個人電腦前面的張小蓉眉飛色舞,電腦前的通訊軟體視窗不斷閃動。
「小蓉姊,新年快樂。有什麼好事嗎?」武宣昊點點頭,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檢查電子郵件。
「有啊有啊,蕭組長聽說過年期間得了急性腸胃炎,在急診室吊點滴呢!」張小蓉笑嘻嘻地與別組同事交換最新消息,兩手飛快打字控制不斷閃動的六個對話視窗,還能轉過身來跟他講話,一心多用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
張小蓉剪了一頭俏麗短髮,身材非常嬌小,有一個上幼稚園的小孩,是組裡最資深的人員,標準的職業婦女,每天上班做案子下班接小孩行程滿檔。
她說的「蕭組長」是他們這組的蕭姓主管,是四十四歲的中年男人,臉皮頗有厚度,個性好大喜功,做人小氣又喜歡推責任,惹毛過好幾個工作小組,以至於武宣昊的工作小組一直都補不到人手,去年一整年的工作量都只靠三個組員在趕工加班,還不包括他本人,忙得所有人怨聲載道。
「大家早!」謝冬傑滿面春風地踏進辦公室,他風流倜儻地披上白袍,像是在背什麼偶像劇臺詞一樣深情款款地目視遠方,「只有放假才是人生!哈哈哈哈哈──
武宣昊和張小蓉都見怪不怪地盯著電腦螢幕,一個看資料一個畫工程圖,連眼皮都沒有多跳一下。
「唉呦,聽我說啦,阿武、小蓉──」謝冬傑抱住武宣昊的椅背,「你對我跟蜜糖的冬季京都浪漫旅行沒有興趣嗎?」
武宣昊頭也沒回:「老謝,你那個省電建築的專案……
「等一下、我說的是京都啊。」謝冬傑抗議。
「你們的京都行程我們在過年前就已經聽到會背了,」張小蓉推了推眼鏡,「賞雪景、金閣寺、附女將的溫泉民宿。」
「對啊,那個溫泉超讚……」謝冬傑感動地握拳,已經陷入美好的回憶中,臉上還浮起可疑的紅暈。
張小蓉和武宣昊很有默契地搖搖頭,決定不要再傷害這個外表大叔內心少女的同事。謝冬傑是個女友控,最痛恨妨礙他約會的所有事物,像是加班、應酬、出差、趕工和發瘋的組長,所以他是工作小組裡面最有效率的人,很擅長替眾人協調專案進度,讓大家每天都能準時下班──如果蕭組長沒有在下班前跑來增加額外工作的話。
「那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吧。」張小蓉憐憫地望著謝冬傑,「今天一大早有個合作單位打電話來,說兩個月後就要市長選舉,希望我們接的那個博物館綠化專案,可以趕在選舉前一個星期完工開放參觀。」
「本來博物館綠化專案預計在半年後完工,目前進度只有三成,你可以的,加油啊。」武宣昊接著補了一刀。
「嗚啊啊──!」有人大聲哀嚎。
「而且聽說禮拜五晚上研發部要聚餐,大主管都會來,記得把約會推掉啊。」張小蓉用玻璃壺煮著咖啡,同情地望著他。
「可惡!」謝冬傑飛快地跑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兩台筆電,憤慨地說:「我要發揮百分之兩百的實力工作!」
武宣昊笑了笑,抽出資料本,走進辦公室裡側堆滿材料的工作間,組裝一個省電建築模型來測試。
上班時間一不留神就過得飛快,武宣昊走出小工作間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辦公室裡沒半個人,咖啡香已經散去。他望著牆上的工作記事白板,張小蓉去開會,而謝冬傑這個時間固定去找廠商訂材料,要到中午才會回來。
武宣昊用力伸了伸懶腰,打開工作表,飛快寫下測試紀錄。
才寫了幾個字,武宣昊就僵住了,皺著眉頭,把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撥開。
「蕭組長,什麼事?」
「新年好啊。」蕭新弘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他站在武宣昊身後,距離靠得很近,身上傳來像某種腐壞豆類般的體味,「很久沒看到你了啊。」
武宣昊退了幾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到水槽邊扭開水龍頭洗手,表情冷淡,「我以為組長應該跟小蓉去開例會了。」
「例會給小蓉去就好了,她行的。」蕭新弘走上前,還想再去搭武宣昊的肩膀,換來後者冷冷瞪視。
蕭新弘面對武宣昊的時候,總是假裝分不清楚他是高興還是不快,一副亞斯伯格症上身的樣子,何況,他有騷擾下屬的不良前科。
「我不喜歡跟別人肢體接觸。」武宣昊直接轉身要走,但是蕭新弘很快上來,他被對方發福的身體擋住了去路。
「都是男人有什麼好避諱的,你當過兵吧,跟一大群男人擠一間浴室洗澡有沒有?」蕭新弘不以為然地說,但他卻刻意貼近武宣昊的身體,肥短的手指在衣袖捲起的白皙手腕游動,還想去攬他的腰,絕對不是在表現同性之間的友好情誼,這是明顯的騷擾。
武宣昊推開他的手,忍著怒意,嚴肅地說:「有話請直說。」
蕭新弘愣了愣,臉色數變,低聲抱怨:「摸一下又不會少塊肉,你又不是女人,裝什麼啊。那些賣屁股的,多加兩千就有全套服務!」他的應酬多,又在大公司當了主管,自覺到哪裡別人都該賣他三分薄面,被當場拒絕實在讓他下不了台。他帶的這一組人裡,謝冬傑長得人高馬大,大學時期是打美式足球的壯漢,一點魅力也無,但武宣昊就不錯,腰細皮嫩,長相清秀,在床上應該很浪,可惜這年輕小子不好到手。
武宣昊雙手環胸站在原地,面無表情提醒他:「組長,公事。」
去年到東南亞出差的時候,不曉得誰介紹他去那種可以跟年輕男人玩的店,食髓知味後,回國之後竟然把下流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下屬身上,仗著自己跟公司某個董事是親戚關係,作威作福,一天到晚拿那種猥褻的眼神打量長相清秀的員工。這傢伙沒有運動習慣,才過四十歲身材就明顯走樣,他本來就是福態員外體型,腰肥腿短,挺個大肚子,體味格外重,大概連自己太太都不待見。他絕對不可能對這傢伙有興趣的。
「你曉得,下個月柏林的發明展,我們組要派人過去參觀,十二天的旅遊行程哪,公司補助,你覺得我該選誰……」蕭新弘忝著臉笑,目光落在武宣昊臉上,別有意圖的語調實在令人不快。
「選誰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如果要去的話請不要指派我。老實說,你去酒店玩沒人管你,這裡是工作場合,搞清楚。再對別人毛手毛腳我就檢舉你性騷擾!」武宣昊忍不住心頭火起,他覺得這個組長連正常公司和聲色場所的基本差別都搞不清楚,根本是腦子有病。
蕭新弘被講得腦羞,大聲反駁,「敢檢舉就檢舉啊,媽的又沒證據,我也沒做什麼,檢舉個鬼!誰要騷擾一個男的!」
武宣昊嘆了口氣,無視面紅耳赤的蕭新弘,他扭開藍色白板筆的筆蓋,流暢地在白板上寫下自己的行程,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事包,決定在同事回來之前遠離這個令人厭惡的地方。
「我下午到諾曼公司那邊談下次能源展的案子,你還是冷靜點吧。」丟下一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
今年冬季比往年乾燥,沒有下幾天雨,天空藍得像帛琉的透明海水,陽光大方地灑落每一個行人臉上。
武宣昊快步走出辦公大樓,吹著風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邁步走向最近的捷運站,一邊暗自責備自己。
都碰到這種騷擾了,為什麼不乾脆檢舉呢?這個問題困擾著他。
他當然知道,職場性騷擾有很多人都會碰到,但是為了保住工作,或者是怕這些事情傳到下一個公司,許多苦主都會選擇沉默,甚至也有因此被得逞的受害者。他們都很害怕,怕別人異樣的眼光,怕找不到工作,怕檢舉了之後被報復。職場性騷擾的受害者若是男性,問題就變得更隱晦和複雜。通報單位會不會採認這種事情還不一定,但如果沒有掌握確實的騷擾證據,這種申訴也很難成功,最後就會面臨在原單位待不下去而辭職,但是騷擾的申訴卻無法成立,也沒辦法讓騷擾的加害者去職。
做正確的事情,與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有時候是衝突的。
「唉……」武宣昊靠在車廂門邊,苦惱地嘆了口氣。
他在市立美術館附近的捷運站下車,有些消沉地走在人行道上,插在道路兩旁的展覽宣傳旗幟若有似無地閃過眼角。
美術館旁邊矗立著簇新的銀色玻璃帷幕辦公大樓,設計成橢圓柱狀的科幻風格造型,這是最新太陽能科技與環保建材的產物,透過特殊角度擺放許多大片的鏡面,反射並且聚集太陽光,轉換成能量儲存,可以供應整座大樓使用的電能,完全不需要外部供電。除了每年節省數百萬元的電費,更符合省電和環保概念的新穎技術。
這棟三十五層樓高的辦公大樓,是知名的綠能建築設計師艾德‧紐曼的作品,三年前正式竣工,除了他自己的紐曼循環節能公司分部設在最高樓層,也出租給一般公司行號使用。
武宣昊站在陽光下,花了幾秒鐘調整好心情,也順便把領帶扶正,大步走向挑高的大廳。
大廳左側有一整排的透明電梯,此時正好停駐在一樓,電梯門開啟,走出一位身材高挑、擁有模特兒般窈窕身形的紅髮女子。
「武先生!」紅髮女子向武宣昊揮手,以一種穿著九公分高跟鞋幾乎不可能的疾速走了過來,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禮。
「麗莎,新年好。」武宣昊微微一笑,輕輕扶著麗莎的手肘避免她撲倒,兩人並肩走向電梯。
紅髮女子麗莎全名麗莎‧賽門,是艾德的首席秘書,個性十分幹練,記憶力好得驚人,據說只要她見過一次的人,就算兩年後也能正確說出名字和長相。艾德‧紐曼去年決定要改裝這棟大樓的照明與綠化設施,恰好在發明展的展場上注意到武宣昊設計的作品,幾乎與他的理想不謀而合,在兩星期內就與武宣昊所屬的日商公司簽了契約,改裝這棟大樓的設備。
「艾德昨天剛飛過來,他很期待跟你見面。」麗莎按下電梯樓層鈕,看著電梯穩穩上升。
「我也很期待能跟艾德聊聊接下來的案子,他的想法總是很有創意。」武宣昊仰著臉,不無憧憬地望著這棟大樓的造景。銀色是高科技和鋼鐵的象徵,而綠色與褐色則代表了原始、生命和自然力,在人類密集居住的都市裡,打造符合自然的舒服環境,同時保有科技的便利性,又能對環境不造成傷害的建築設計,一直是武宣昊喜歡的工作。
這棟建築裡的省電照明、植物與碳循環系統,正是出自武宣昊與艾德的合作設計。每次看到這裡的景觀,都覺得很有成就感。
「阿武,新年快樂!」艾德從辦公室裡跑了出來,同樣熱情擁抱他的合作夥伴,「吃過飯了沒?」
武宣昊笑出來,用力拍拍他的背,「你也太融入了,連吃飯當招呼語都懂啊!」
「當然,這叫入境隨俗。」艾德信心滿滿地拍拍自己胸口。這個金髮藍眼的德國紳士穿著整齊的西裝,下巴留著一點絡腮鬍,他是日耳曼與華裔混血,從小中文講得跟德語一樣流利,自從來了北城,愛上這裡特有的小吃和夜市文化後,每年就有好幾個月找理由到自家分公司駐點,所以不免每年吃胖幾公斤,讓辛勞的麗莎不斷提醒他記得運動減重。
「我們待會兒去看看這次要改裝的藝廊吧,我等不及要畫設計圖了。」武宣昊說。
「這案子很麻煩啊,那地皮本來是一座四合院,附近缺綠地、管線老舊,又被一堆舊大樓包圍……」艾德苦惱地點點頭,「糟糕的是房子本身好像是三級古蹟,不能挖不能拆,你得想想辦法……
麗莎從茶水間端出兩杯咖啡,看著兩個工作狂站在門口就聊起來,講到激動處不斷比手劃腳,無奈地呼喚兩個人快點進來坐下。照這個趨勢,她還是先打電話叫午餐外賣比較快呀!
 
*****
武宣昊跟艾德攤開空白網格紙,邊討論邊畫花了幾個小時,連午餐都是麗莎讓人買來的海苔飯捲,最後艾德也沒如願跟他去看專案建築物現場,因為嚴厲又有效率的秘書說艾德今天還有三個會議要開,更無情地當著他的面,教訓艾德要記得自己是老闆不只是建築師,讓武宣昊尷尬得迅速告辭。
啊,果然大人物是很難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生活都被開會和財務報表填滿,同情他。武宣昊無奈地笑,拎好公事包逃出紐曼公司大樓,回到冬日溫暖的陽光下。
紐曼公司旁邊的美術館正在舉辦畫展。這間市立美術館規模龐大,除了每個月固定的主題展覽之外,同時還有超過二十項不定期展覽在各個展示間舉辦,許多是免費展覽,冷氣也很強。武宣昊雖然不太懂書畫,也懂得在盛夏時節,跟朋友來消磨整個假日。
「潑墨玉山?」武宣昊望著展場入口的大型布告,幾幅張揚的書法線條拓印在以深綠色為底色的布幔上,樸實的筆觸,搭配灰暗強烈的用色,令人想起冬季的凍土和冰雪。
他帶了一絲好奇心,在展場中信步而行。這是場以本地的山景為主題的水墨書法聯展,似乎是好幾位作者聯名舉辦的展覽。
提到山景,就不禁想起那次墜谷意外,和那頭奇妙的熊,現在他覺得沒能拿相機與黑熊合影真是可惜。那可是難得一見的保育類動物呢。
武宣昊走進展覽廳,想要尋找廣告上的那幅畫,他注意到,雖然是上班日的下午時段,但展場內走動的人數竟有二、三十人,不少人興致勃勃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好像有金主要出高價買畫的樣子。難不成是有名家出手?
約八十坪的展覽廳裡,地上鋪著暗紅色地毯,經過裱褙的宣紙平整地掛在牆上,用淺黃色的美術燈照射,有些水墨畫的上頭題了詩句,以灰色和墨色為底的畫卷上,蓋上朱砂的作者名章,看起來典雅漂亮。
那抹寂靜的風景,驀然闖入他的眼簾。
一幅對開的黑白水墨,尋常的山景,粗略勾勒出玉山麟趾峰的外型,畫裡一個人也看不見,雲層低垂,雪片亂飛。
黑熊孤獨的身影,沉默望向天際。
密密麻麻的針葉林,嶙峋的灰色怪石遍佈,左側矗立奇詭的山峰,峰頂不時閃過紫色電脈,黑雲湧動,雷聲轟然在耳邊爆炸。
失去平衡,不自覺握緊左手已經痊癒的指頭,彷彿身體還記得那種無法呼吸的痛苦,跌落山谷的痛與絕望,手腳上火辣辣的擦痕……
他不由得感到暈眩。
「你喜歡這幅畫嗎?」一雙大手穩穩扶住他的肩膀,將他從想像的深淵中拉扯出來。
武宣昊一驚,發覺自己失神了,他尷尬地轉過頭,想要向陌生人道謝,沒想到竟然看見一頭巨熊人立在他身後,正在開口說話。
──嚇!
他嚇得不斷後退,背後狠狠撞在牆上,眼睛瞪得老大,語無倫次地指著他,「你你你……熊!」
──媽呀,這什麼狀況?
「這不是阿武嗎?好久不見了!」武宣昊叫得太大聲,引來周圍看展的人潮測目,那頭熊快速抓住他的手,熱絡地問候,熊臉上還掛著大大的恐怖笑容。
「你……」武宣昊張了張嘴,腦中混亂又不解,一頭熊出現在展覽場中,不是應該放聲尖叫然後報警嗎?四周的人卻像是什麼也沒看到似地走來走去。
──他見鬼了?熊鬼魂?那張臉笑起來超猙獰的……
「我怎麼了?不會忘了我吧,我是熊南啊。」黑熊笑著抓住他的肩膀晃了晃,他有點頭暈,視線像波紋般模糊了一瞬,然後,武宣昊看見一個身高很高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一雙手掌大而厚實,卻充滿威脅感地搭在自己肩上。
武宣昊不敢置信地望著高大的男人,又眨了眨眼睛,他開始覺得自己在做夢,而且還是一個關於熊的白日夢。
最近一定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覺就算了,他一定是希望那個混蛋性騷擾瘋組長被正義的功夫熊貓一掌拍扁……
「沒事吧?」熊南關心地望著他,兩人身高差距大概二十公分,熊南必須低下頭才能對上武宣昊的目光。
「……」武宣昊看了他半晌,覺得自己應該是在作夢,只好勉強對男人露出虛弱的微笑,「抱歉,我認錯人了,請不要介意……
「認錯『人』了?有嗎?」男人看著他的目光充滿深意,武宣昊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熊影。
見鬼了。這裡的風水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小心翼翼地說:「沒事。」然後又退了一步。
熊南被這個幼稚的舉動給逗笑了。
「沒事就好,應該真‧的‧是‧我認錯人了。祝你看展愉快……」熊南一字一頓,黑曜石般深幽的瞳孔忍耐著笑意,將武宣昊的身體扶正,確定他不會再讓自己去撞牆,才大大方方地轉身離開。沿途,幾個看展覽的人似乎認出了熊南,紛紛圍上前,熱情地與他搭話。
武宣昊愣在原地,看著被包圍的熊南,眼睛發直。熊南冷不防轉過臉,隔著眾人,目光遠遠與他對視,莫名曖昧。
武宣昊被看得兩頰發紅,趕緊背過身,找最近的一幅畫假裝欣賞!
奇怪,緊張什麼!武宣昊喃喃自語,又不是什麼天菜,頂多長相帥了點、身材好了點……
越想越誇張,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連忙仰著臉,逼自己認真欣賞眼前那幅巨大的山水畫來轉移注意力。
寒冷的麟趾峰,一頭望著天空的熊,這已經不是似曾相識,這是他見過的事實!
……你不記得這幅風景嗎?
熊南回過頭的時候,似乎用唇語說了這句話。
眼前的景色,真實到像是看著照片畫下來的。武宣昊滿腹狐疑,視線往下,看到了畫作的標題和作者名條。
畫名「度劫」。
作者名:「熊南」。
「……」他非常困惑,不承認腦子裡閃過那些熊鬼魂之類的超自然劇情,決定要馬上離開這個會讓人撞邪的地方。
於是武宣昊飛快往外走,如果展場不禁止跑步的話,他會發揮全部潛力衝出去,越快越好。
 
熊南一邊與熟識的藝廊經紀人談話,眼尾瞥見像撞邪般逃走的武宣昊,不禁又笑了笑。
「哇,」盤古藝廊的經紀人范盈故作驚訝地看著熊南,「大師,您今天心情真好。今天起碼笑了三次,真難得。」
「有這麼罕見?」
「那是,去年那幅彩繪落霞圖以兩百萬成交的時候,您連嘴角都沒動。」
「不記得了……今天人真多。」熊南承認自己很開心,理由卻不是畫展成功的緣故,有這位超級經紀人在,他每一幅畫幾乎都會以漂亮的價格成交。
「那是,大師您這幾年的畫作風格越來越強烈,讓人印象深刻,」范盈得意地說,「今天好幾個人都站在您的作品前看了好久,特別是那幅『度劫』,剛才有位粉絲起碼站在前面看了十分鐘吧?果然是大師風範……
「那就拜託你了。」熊南又恢復平常沒什麼表情的臉,想著不曉得跑哪去的武宣昊,「我先離開。」
「好的,大師慢走!」范盈信心滿滿地告訴他,「有任何成交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謝謝。」
 
 
熊南離開展場,順著某種動物直覺,繞到美術館側面的開放式咖啡座,找到了正在角落對著杯裝飲料發呆的武宣昊。
「嗨。」熊南在他面前拉開座位,大方坐下。
靠近武宣昊兩公尺左右,有股香味飄了過來,卻明顯不是咖啡香。果然……熊南幾乎肯定,武宣昊身上有什麼跟他有關的東西。
「熊南……先生?」武宣昊不解地望著他,「你是那幅畫的作者。」
熊南的嘴邊揚起神秘的笑意,他不置可否地舉起一根手指,豎立在唇前,低聲說:「噓。」
他悠閒地交疊雙腿,意味深長地注視著眼前困惑的男子,低聲道:「你有想過,為什麼那幅畫,要命名為『度劫』?」
武宣昊皺著眉,終於開始仔細觀察他。
男人身上帶著某種特殊的嚴肅氣質,削短的頭髮看起來質地很硬,不用髮蠟就能塑形,膚色略深,一雙黝黑的眼睛,深灰色的西裝下隱約看得出他擁有強壯的手臂和腰腿,伸出來的手掌比一般人尺寸要寬大而厚實,看起來握力驚人。
像一頭熊……武宣昊很難阻止自己的詭異念頭。實在太不科學了!
武宣昊安靜地觀望了四周一會兒,才壓低音量,「熊南先生,你當時也看到那頭黑熊了?你是攝影記者?登山客?」
「嗯。」熊南不置可否,邁開步伐往外走,示意武宣昊跟上。他的腳步很大,步伐很快,武宣昊幾乎要小跑步才能跟上他。
「我那時候在登山,看到你拖著大黑垃圾袋進山,本來以為碰到殺人棄屍,才跟上去看看,沒想到卻是有人帶水果餵熊。」熊南斜眼看他,搖搖頭,「而且你還把垃圾留在山上。」
「啊…我忘了,真糟糕。」武宣昊不好意思的乾笑出聲,「難怪隔天去看那些零食包裝都被清掉了,原來是你幫忙的。真是太感謝了!」
熊南無語。的確是他把垃圾給收掉的,不過他不是路過的好心人,他就是那頭黑熊。
走了幾步,發現武宣昊沒跟上來。
武宣昊站在原地,粉色的嘴唇微微張開,一臉納悶,「……但是打雷的那一夜,你不可能在附近。」
「嗯,你說,為什麼?」他故意問。
熊南以人類身分在滾滾紅塵隱居的經驗是,絕對不會有人去猜那個他就是熊的答案。所有的生物都必須仰賴常識和習慣而活,如果每天都要懷疑有東西在超脫常識,那跟沒事就懷疑街上的行人是外星人差不多,會疑神疑鬼到精神崩潰的。
武宣昊大部分時間是一個思維模式正常的普通人,受過不錯的教育、成績不錯,在城市裡找了份工作,每個月會把薪水的一大半匯給父母,剩下的才付房租和日用,頂多因為他出身鄉下,所以不畏蟲蛇不懼走獸,跟那種碰到蟑螂就會跳起來大聲尖叫的女同事比起來要大膽一點,而且還滿喜歡小動物的。不過,這一切都還不構成他應該把熊南想像成那頭臺灣黑熊的正當理由。
現在就是一切的例外,如果有一頭熊……的妖怪,他故意告訴你,他就是熊妖怪,那怎麼辦?
他吃人嗎?要不要比照遇到普通的熊之逃生守則一百條,準備逃命?武宣昊混亂地想。
在熊南的目光下,很難不感覺到某種壓力,就像蛇盯上青蛙一樣,嗯,就像熊妖怪盯上人類那樣,生物鏈上下游關係產生的恐懼感,讓武宣昊很難動彈。
武宣昊偷偷退了一步,希望把兩人距離拉開。可惜他的防備心不足,並沒有注意到,熊南一路都在帶他走到建築物後方,幾乎沒有人會經過的角落。
熊南的速度比他快多了。武宣昊只感覺到有一股陰影撲面,整個人被按在牆角。
「不急著跑。」熊南抓著他的手按在身體兩側,低笑,「別人怎麼看我都是人類的。」
武宣昊又覺得心跳加速臉色脹紅,被嚇的。
「你是……外星人?要修飛碟回故鄉?這是障眼法?你是熊還是人類?」緊張到胡言亂語。
「我現在看起來是人類。」
「那實際上?」
「是熊。」他說得怡然自得。
「………因為我知道真相所以你要滅口?不會吧你現在看起來就是個人!」武宣昊哀叫。而且如果不是熊南故意告訴他,他哪會知道這是頭熊!
他如果冤死一定會化成厲鬼。
「嗯,這件事情說來話長。」熊南不自覺握著他的手,手掌中傳來的溫度很舒服,那種吸引人的味道又出現了,他忍不住更靠近這個人類一點,好香……
武宣昊背靠著灰色牆面,緊張地仰著臉,而熊南俯身「熱烈」地注視他,兩人的手交握在身側,在不知情的旁人看來,那姿勢簡直是情侶躲在角落溫存。
可惜武宣昊比剛經歷初吻的青少年要緊張多了。
「呵,」額頭輕輕碰觸,熊南盯著武宣昊琥珀色的瞳孔,緩緩地說:「為什麼我覺得,你非常害怕我人形的模樣?」
「我……」武宣昊僵硬著脖子,被籠罩在高大男人的陰影下,手足無措。
「你明明就不怕黑熊。」
其實也是怕,但是應用現實世界遇到熊自救守則十五條,跟遇到鬼怪沒有救命手冊相比,還是簡單多了啊!武宣昊心中叫苦。
「……算了,」熊南看了他半晌,終於鬆手,輕輕笑出聲音,「不嚇你了。」
武宣昊一愣,陽光重新落在他的臉上,「熊先生……
「我叫熊南。」
「熊南先生……
「我叫熊南。」
熊南溫和又堅持地重複了兩次,武宣昊才明白他是在糾正他的稱呼,「熊。」
熊南滿意點頭。
那一瞬間,麟趾峰上那抹樸實的黑熊身影,確實與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重疊在一起了。
一切都那麼不可置信。他回想著各種傳奇誌異的情節,神怪、精靈、修行、法術,然後他想到了一部小時候看過的連續劇:白娘子傳奇。
有很多問題像冒出滾水表面的泡泡,讓他疑惑又好奇。
咕嚕咕嚕嚕……
真的冒出泡泡來了嗎?武宣昊傻眼。
四下無人的時候,肚子響起的抗議聲非常明顯。
熊南表情嚴肅,站得挺直的背脊好像又站得更挺直了,武宣昊抿嘴忍笑,他開始了解這頭熊可愛的地方了。
「走吧,」武宣昊經過他身邊,拍拍那異常挺直的背脊,「去吃飯,這附近有間不錯的義大利麵店,沙拉很好吃。」
 
熊南悶不吭聲地跟上他的腳步,武宣昊去的地方離美術館只有一百公尺左右,是一間巷弄裡的小餐館。
餐館的厚實木門外,整齊地擺放著幾盆薰衣草和鼠尾草盆栽,發出淡淡的香氣,門口豎立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上今天的午餐特惠組合。武宣昊走上台階推開木門,風鈴響動,端著餐盤的年輕男孩爽朗地說著歡迎光臨,並遞給他們菜單。
他們在窗戶邊的兩人座位落坐,非用餐時間,店裡人很少,武宣昊主動點了兩人份沙拉,又幫熊南點了香草烤牛排。
武宣昊小口啜飲檸檬水,冰塊撞擊著玻璃杯緣,發出清脆的聲音。發現熊南盯著他看,他眨眨眼,說:「我猜,你會來找我,應該不只是我們剛好在山上見過面的緣故。」
「總不會是要訂購鳳梨吧?」他機靈地點點頭,「這沒問題,報我的名字絕對可以打折。」
如果接受超自然現象是繼續日常生活的必要步驟,就像他孩提時期覺得世界的某處一定有著超人可以對抗宇宙怪獸,那麼,武宣昊心想,用平常心看待這一切應該不要緊吧。所謂的科學,是用來理解已經知道的事物的邏輯,而未知的部分,需要高度的想像力。
雖然武宣昊可能並不明白自己心理的變化,但逐漸恢復溫潤的表情,彷彿只是交了一個新朋友似地正常對話,已經讓熊南明白,眼前這個人,比想像中更容易接受自己。
「我需要你……的幫忙。」熊南告訴他。
武宣昊疑惑地偏了偏頭,「幫什麼?」
「不知道。」
「呃,那你怎麼知道你會需要我幫忙?」
因為你幫我度了劫,但我卻不知道天劫到底帶來什麼,八成還在你身上。熊南沉默地望著他,考慮著要說出多少。
武宣昊只好遞出一張名片,「我會的東西不多,如果是綠化房屋的話我可以。」
熊南瞥了一眼那張方正的紙片,公司名稱後面的「生物技術興業」幾個字映入眼簾,他心臟猛跳,質問:「你們做動物實驗?」
「放心,頂多是培養汙水處理細菌和植物啦,我們想綠化環境,不會拿整隻動物做實驗,那太殘暴了。」
「這樣啊……」熊南鬆了口氣,他看太多美國電影了,科幻恐怖片裡頭總是有個穿著白袍、發出黏答答的笑聲,還對動物進行殘酷實驗的瘋狂科學家角色,這種人絕對會讓他望之卻步,就算自己一掌就能拍死,也不想碰到。
「哈。」武宣昊看著他變化的臉色,忍不住笑出來,他伸長手臂越過桌面,拍拍熊南的肩膀,安慰道:「迫害保育類動物是違法的,我保證不洩漏你的身分。」要是引來法海就不好了,他不想跟許仙一樣當個負心漢哪。
「你曉得,人類……」熊南無奈地笑。
「嗯,很麻煩,又很排外,我懂。」武宣昊同情地點點頭,替他把杯子裡的檸檬水加滿。
他們點的餐點這時候送上來,翠綠的凱撒沙拉,上面灑了黑橄欖、雞胸肉片和烤麵包丁,看起來非常美味,意大利麵和排餐則盛裝在溫熱的白色瓷盤上,香氣四溢。
武宣昊悠哉地用小盤子裝了一些沙拉,遞給對面的熊南,很體貼地沒有加任何一滴沙拉醬汁。
「請用。我沒騙人,這家的餐點真的很新鮮。醬汁我就不放了,你們別吃太鹹比較好──以我老家養狗狗的經驗來說。」
「……謝謝。」雖然覺得他好像就是用養寵物的方式對待自己,卻還是不爭氣地接過盤子,吃了一口。雞胸肉煮熟得軟嫩不柴,生菜鮮脆,熊南眼睛一亮,三兩口就掃光了盤子裡的份量。
武宣昊並不餓,意思意思替自己盛了一小盤沙拉後,把剩下的全都推給熊南。
他雙手托腮,隔著一張桌子看熊南毫無窒礙地使用餐具,就知道這傢伙扮演人類已經非常老練,其實他感覺不到熊南的惡意,雖然熊變成人很不可思議,但是在各種英雄變身電影氾濫的現代,這樣的想像還不算脫離常軌太多。當然也還有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可能,他想到老妹小時候看的那些童話故事,如果需要公主的吻才能解除詛咒的話……
幫忙,為什麼要自己幫忙呢?
「你該不會本來是人類,被巫婆詛咒之後變成台灣黑熊吧?」武宣昊恍然大悟,眼神閃亮亮地問:「要找破除詛咒的方法?我可以幫忙。」
「……唉。」熊南張了張嘴,他知道武宣昊已經把他的遭遇當成童話電影式的喜劇在看待了。不過,即使沒有表現在臉上,熊南很高興武宣昊沒把他當怪物看,這樣的惡夢在他初入人類社會的時候作過數千遍。即使,他不曾真正與哪個人像與武宣昊一樣深入交談過,不論處於熊的型態還是人類型態。
的確,可以用深入來形容。他年輕的時候,變身能力並不穩定,不喜歡與人類交往。就算後來很習慣化為人形,除了在商店購物和生活的必要對話之外,也還維持著離群索居的習性,跟人類單獨在餐廳裡用餐,已經是極少見的破例了。
武宣昊興味地望著他,熊南待在人類屋簷下的反應跟家貓有點像,會尋找剛好裝得下身體的紙箱一類的空間窩著不動,他選的座位是靠窗的角落,桌椅都用雕花木板與其他座位隔開,他看得出來,熊南在狹窄的空間裡感到比較安心。
餐點很美味,午後的陽光灑在潔淨的玻璃窗外,溫暖的氣息在空間裡充斥,外面傳來杯盤碰撞的吵雜聲音,熊南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說:「這是個秘密。不過,你就算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我不打算說出去。知道這件事情,並不會就此改變我的生命。你可以繼續你的人類生活。」武宣昊一臉毫不在乎的樣子。
熊南不喜歡武宣昊這樣的說法,就算武宣昊是為了安慰和降低他的警戒而表示事不關己他也不喜歡。
熊南挑了挑眉,「你已經涉入了。」
「什麼意思?」
熊南稍微挪動身體,雙手交握在身前,好整以暇地望著武宣昊看似比一般人更白皙的皮膚,「你是氣喘患者,對吧?」
武宣昊莫名所以地點點頭,「對。」
「那個時候你從山谷上摔下來,氣喘發作,我替你做了人工呼吸。」熊南促狹地笑了笑,他知道人類對於接吻這件事情有奇妙的執著。
武宣昊果然瞪大了眼睛,身體不自覺向前傾,「用熊形?」
「用熊形。」熊南肯定地說,心裡暗自偷笑。
「嗚哇……」那時候的印象果然不是做夢!武宣昊露出無地自容的樣子,作勢往桌上趴。被一頭熊親吻的感覺就算是事後想起來也讓他覺得震驚,雖然那個當下他根本處於昏迷狀態。
「可是最近都沒發作對吧?」
武宣昊抬起頭,疑惑地問:「你怎麼會知道?」他最近覺得體力不錯,溫差大的冬天和冷風都沒有讓他的氣管緊縮,連平常使用的藥劑都形同多餘,這讓他的家庭醫生兼好友覺得很驚訝。
「大概是……」熊南猶豫了一下,降低了音量,「當時為了救你,我把修行中的內息引渡進你的身體,用現代語言來說,那應該算是一種生命能量。你有看過魔戒那部小說嗎?或者西遊記一類的修真故事?」
武宣昊望著他,一臉消化不良。他想像中的黑熊王子童話破碎之後,馬上被奇幻修真風格給取代了。而且到底是奇幻還是修真?這差很多!
熊南笑了笑,解釋道:「那種內息是我修行了幾百年的產物,能夠讓傷口癒合得比較快,也有增強體力的效果,不過,那時候碰到天劫時期,所以我的內息混亂,渡氣給你之後,我有好幾天沒辦法長時間變成人形。」這倒不是假話,他從來沒有嚐試把體內那股奇妙的內息轉送到別的生物身上,會想到用這種方法救人,單純就是因為看著昏迷的武宣昊難過得不能呼吸,一時起了惻隱之心罷了。
意外的是,他沒辦法控制內息的流動,把很大的一部分的能量轉給武宣昊,以至於他體內能量平衡被打亂,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恢復過來。因此,他不得不在那座山頭停留了好幾天的時間,而不是真的住在那個很好找的山洞裡。
「謝謝你救了我……」武宣昊真誠地道謝,他大概知道這樣的事情不是每一頭熊都做得到的。
熊南舉起手示意他不必這麼做,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武宣昊替他受了那一道天雷,保不准他現在也沒辦法坐在這裡跟人講話。
熊南解釋:「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天劫對於修真者而言,是劫數,也是考驗。每一次天劫都帶有某種進化力量,如果成功應劫,就能得到那股力量,像是化為人形。但是,這次受了天劫的是你……
「啊……?」武宣昊糊塗了,進化力量?現在演到哪裡了?孫悟空已經靠進化變成人了嗎?
「你摔下山的時候,被雷劈中了。」熊南簡單說,「那雷本來是要劈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還不能不被雷劈?否則修為不能更上層樓?」武宣昊決定把那些複雜用語丟一邊,反正就是打雷裡面有某種東西,是熊需要的,然後那雷劈在不速之客的自己身上。
「對。」熊南滿意點頭。
「那我可以怎麼幫你?」武宣昊沒誠意地問,心裡沒底,千萬不要是妖怪們對待唐三藏的那一套才好啊……要是他說要宰了我吃了我的心臟,那我還要幫他嗎?還是要報警?
「不曉得,」熊南看著武宣昊的表情,也知道他已經胡思亂想到兩千光年以外了,忍笑道:「反正我確定那股力量現在在你身上。」
「你真的確定?」武宣昊虛弱地問。
熊南篤定點頭。
「要怎麼把你說的那股力量……呃,拿回去?」
「我沒碰過這種情況,」熊南把餐盤推到一邊,盯著他笑,低聲說:「是有些妖怪相信可以靠吃高僧心臟來長生不老……
武宣昊臉色開始發青。
「……開玩笑的。」半晌,一隻熊掌伸過來揉了揉武宣昊的頭髮,他反應慢半拍,抬起眼,看見熊南一臉溫和,「那些傳言都是小說,不可能這麼做的,別介意。力量拿不回來,也就算了。百年後,還有下一個劫數。」
「唔。」武宣昊遲疑,看熊南這副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他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平白拿了別人東西、還被救了一命,怎麼樣都得想想辦法吧。
武宣昊偏著頭思考,告訴他:「要不要找找看圖書館?國家圖書館裡藏著好幾百年的古書,也許會有一些中醫的書可以參考,又或者應該翻翻『山海經』、『搜神記』之類的,記載神怪的內容……覺得如何?」
「可以試試,不過那類高科技的網路搜尋手段我沒辦法。」熊南點點頭。
「我可以。」武宣昊說,拿出手機跟他交換電話號碼。
熊南報給他一串數字,這是他唯一的高科技產品,還是畫廊經紀人逼他申請的。
武宣昊從公事包裡拿出他的手機,按下熊南的電話號碼,一陣傳統的鈴聲從熊南的黑色風衣口袋裡傳出來後,武宣昊就掛了電話,「我們找時間到國家圖書館去一趟,我會找醫生朋友問問中醫書籍,怎麼樣?」
「好。」熊南從善如流拿出手機,將武宣昊的電話號碼輸入資料庫,他只選了一個「昊」字當做名稱。
 
 
 
傍晚,熊南開著休旅車,停在大賣場的地下停車場裡。午餐雖然美味,但分量對一頭熊來說少得可憐。
他沉默地走進賣場生鮮食品區,推著大型手推車,拿了好幾盒蘋果、番茄、香蕉、整袋的馬鈴薯、甘藷、花椰菜、包心菜、蘿蔔和酪梨,又轉到烘培熟食區,選了剛出爐的整條土司、袋裝的法國麵包、蜂蜜和各種果醬。他不吃生肉,更不擅長料理。手推車裡堆的食物份量可以滿足大型家庭半個月的需求,但這只是熊南一個星期的主食,而且因為他比較喜歡新鮮水果和蔗糖,每個禮拜規律到賣場採買是他生活中的常備事項。日子一久,賣場的幾個收銀員也認得這個總是面無表情、話超少、但身材比好萊塢男星更優的嚴肅帥哥。
「總共三千一百六十元,請問刷卡還是付現?」資深的中年店員親切地詢問。
熊南從皮夾裡抽出信用卡,簽完名之後,無視三個購物袋驚人的重量,他隨手提起來就往外走,健步如飛。
他開車回到獨棟住宅,圍牆很高,休旅車照例停在前院,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這棟老屋子的屋齡約二十年,坪數不大,分成三層樓,外牆貼著淺褐和灰色的瓷磚,經過幾次翻修,外觀和內裝都維持得很不錯,前院的花圃裡種植一大叢爬牆虎,藤蔓大把大把從灰色外牆溢出,像綠色瀑布,也完美遮蓋了牆內景觀。
熊南討厭灰塵和汙染的空氣,他的作法是讓房子裡的家具和雜物盡量變少,如此一來,只要使用空氣清淨機、吸塵器和魔術拖把,就能夠讓他的「山洞」維持乾淨。一樓的客廳裡只擺了一張長沙發和沙發旁的邊桌,地板上鋪墊著大塊的深色針織地毯,液晶電室內嵌在白牆上,成為牆面唯一的裝飾品。
他走進廚房,把購物袋堆在木製餐桌上,把蔬菜和食品一股腦地倒出來,一些放在櫥櫃上,蔡葉類則丟進冰箱裡。
幾十年前他就了解,這是個人類強勢的時代,他也越來越融入人類社會,因為最好的隱藏方式就是隱藏在都市裡,活得越像人類就越安全。隨手拿了一個蘋果咬著,他胡亂地想到,如果他已經完完全全像個人類,那麼又何必執著身為一頭熊的孤僻本性?他自己也不明白。
在起居室來回踱步,直到手機發出的震動打斷他的思緒,是武宣昊發來的簡訊,寄來了即將要翻修設計的那間老舊四合院的照片,約他星期六一起去參觀。
那間四合院是名人故居,經過些許擺設的調整,當成是藝術展覽場地使用,熊南也知道這個地方。於是煩惱的武宣昊乾脆請使用者過來走一趟,幫忙出點意見。
櫥櫃上有個桌曆,是在網路書店大量買書送的贈品,二月份的插圖是拿著拐杖的西服男孩。他望著星期六的方格,雀躍的感覺像有隻麻雀在腦海中跳來跳去,於是他伸出手指戳那個卡通男孩,把桌曆整個推倒。
 
*****
晚上七點,武宣昊提著一個顏色和圖案都很詭異的便當袋,一身灰色連帽外套和深藍色長褲打扮,看起來像低調的探病家屬,穿過元東醫院的急診室。
幾個穿著綠色消毒袍的護士快步與他擦身而過,以週末來說,這個時段不算急診室最忙碌的時間,至少還找得到空檔吃飯,準備深夜時段的奮鬥。
「嘿,」武宣昊走到護理站前,舉起手中的便當,對護理站的某人示意「飼主來了。」
楊聿凡在護理站對著電腦快速打字,看到他就像看到天使一樣,從護理站跳出來,忙不迭地接過他手上的便當盒,從抽屜裡拿出環保筷,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大快朵頤。
「謝啦兄弟!便利商店食物我吃膩了。」楊聿凡夾了一筷子青菜配大口白飯,吞食便當的速度堪比難民,這是醫生的職業病,呃,是美德。
武宣昊同情地看著好友,他不幸身為輪班的住院醫師,這年頭只要是菜鳥,工時都長得可怕。他剛才經過醫院裡附設的便利商店,也看到好幾個穿著短掛白袍的年輕醫生聚在搖搖欲墜的塑膠製戶外桌前,臉色苦哈哈地大口吃著微波便當。
就算便利商店便當再難吃,不吃也絕對不行,因為到了半夜,急診室經常會變成戰場,輪班的醫師絕對不可能有時間用餐或休息。
楊聿凡現在會在這裡受苦受難,說起來自己也算是推手。武宣昊從保溫瓶中倒出現煮咖啡,遞給狂吃中的好友,一邊發呆,腦袋飄回他們的青澀少年時代。
大二那年是少見的寒冬,夜裡的室溫只有個位數,又碰到期末考,每個人都在死命熬夜唸書看筆記。有一天凌晨,他的氣喘嚴重發作,被當時是他室友兼同班同學的楊聿凡發現,緊急叫救護車送到醫院急診室,差點就被切開氣管,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醫師還是緊張兮兮地勒令他住院五天。
在大型醫院裡,每一科別的病房安排是由總醫師來決定的,當時正值深夜,總醫師不在,他們都在離家超遠的縣市念大學,武宣昊不方便讓家人過來,因此楊聿凡很有義氣地陪他在急診室裡睡了好幾夜。
他必須不斷服用和施打吸入性氣管擴張劑,而楊聿凡坐在臨時病床旁的塑膠椅上,整個晚上都聽著救護車的警鈴聲和病患的哀嚎聲來來去去,值班醫師和護理人員彷彿英雄般整夜收治傷患,即使醫生的臉色比患者還要鐵青,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對家屬期盼的眼神,在人類最虛弱的時候保持理性。
人生無大志的楊聿凡,於是有了不同的領悟。
也是因為那個急診室的夜晚,讓本來跟他一起念建築系的楊聿凡決定轉到醫學系去重新開始,順利畢業後順利考上元東醫院,還是最操勞的外科。
……大概是這樣的前因後果,楊聿凡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家庭醫生,畢業後兩個人在同一個城市裡工作,他時不時就會做點晚餐帶給楊聿凡,畢竟楊聿凡當年憑著滿腔熱血和義氣轉系的時候,似乎沒有考慮到自己會被工作操得死去活來。
也不曉得他會不會後悔,武宣昊想。
保溫湯盒裡裝的蒜頭雞湯香氣四溢,躲在護理站角落埋頭猛吃的菜鳥醫師楊聿凡,已經被同事羨慕的眼神割了一次又一次,不過前陣子實習經驗讓他練就了一張超厚臉皮,這些無形的精神攻擊對他根本沒有效果,對付不肯乖乖治療的患者也很有用。
「這陣子情況怎麼樣?」在吃飯的空檔,楊聿凡問。他一直幫武宣昊追蹤他的氣喘症,每次碰面總要關心一下。畢竟氣喘不是絕症,控制得良好的話,患者絕對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唔,過年那陣子發作過一次。」武宣昊拖了一張鋁製折疊椅,隔著一張桌子坐在楊聿凡對面,把他擺在一旁的手機拿起來玩小遊戲。
「說詳細一點。嗯,魚香茄子再辣一點比較好吃。」楊聿凡風捲殘雲地把四菜一湯掃光,把多層便當盒組裝回原樣,擺在一邊,擦擦嘴,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像變臉一樣,半秒就恢復醫師狀態。
武宣昊不買他的帳,斜著身體不想讓聽診器靠近他,手上還抓著小遊戲,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楊聿凡粗暴地把抓著聽診器的手伸進他的後領。
「好冰!」武宣昊叫了一聲。
「閉嘴,深呼吸,吐氣,呼氣,吐氣,好。」完全把他當成不聽話的兒童病患,楊聿凡熟練地下指令操作,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從白色外袍口袋裡抽出筆和便條紙,在上面快速寫了幾個數字,「肺音很正常,沒有雜音。」
「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在玉山上差點就沒命了。」武宣昊拉著自己的衣領,低聲嘀咕。
「玉山?你去玉山幹什麼?」楊聿凡追問。
「登山攻頂啊,可惜沒攻頂成功就下來了。」武宣昊大概講了一下跟國中同學爬玉山的事,沒打算說他是摔下來的,楊聿凡當了醫生之後產生老媽子屬性,做什麼病人本分以外的事情都會換來一頓喋喋不休。武宣昊看過他念病人,講話直接又狠毒,比他媽媽可怕一萬倍。
「你這……」楊聿凡氣結,他瞪著武宣昊,「算了,沒事就好,繼續用藥保養。」
「了解。」武宣昊忽然想起來,「對了,介紹我一些中醫書籍。」
楊聿凡:「你要哪種的?」
武宣昊:「類似養氣、練氣、把武功傳給別人的洗髓大法。」
楊聿凡扶著額頭,莫名覺得有點頭痛,「你最近在看修真小說?」
「呃,沒有這種書嗎?」武宣昊天真地問。
「沒有把武功傳給別人的洗髓大法。」楊聿凡保證。
「那把內功傳給別人的辦法?」武宣昊追問。
「沒有,你又撿到貓,想要把牠練成貓妖?」楊聿凡擺手,「你又不是什麼武功絕世的仙人,要一頭貓妖幹嘛?」
武宣昊笑得很開心,想著楊聿凡家裡那隻白貓,「不會啊,你不覺得你家白長壽如果變成人,應該會是個美少年嗎?不過貓變成人,生理機制會保持原樣嗎?」
「不知道,還有白長壽變成人類只會是個胖阿宅,謝謝。」楊聿凡狐疑地望著若無其事的武宣昊,總覺得他閒扯淡得太認真了。
無論如何,這些話都沒有故意深究的道理,有什麼困難他會來找自己的。
楊聿凡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把便當盒遞還給武宣昊,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
「下次輪夜班什麼時候?」武宣昊問。
楊聿凡:「後天和下星期四。」
「我後天有事不會來,星期四的話,七點半送便當來。我這次從家裡帶了一些不錯的醃鳳梨,正好燉鳳梨苦瓜雞。」武宣昊低頭笑得神秘。
「要約會?」楊聿凡揚起嘴角,一臉促狹,「男的還是女的?」楊聿凡知道他性向不明又不是第一天的事。
「不算是約會吧。」武宣昊裝死,因為對象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是未確認生物啊,真的可以拿來當作戀愛對象嗎?武宣昊無奈地自己吐槽自己。
「那就是有希望,了解。」楊聿凡動了動肩膀,雙手拉筋,「有機會介紹給我認識,看診不打折。」
「沒事才不會跑來醫院消費。」武宣昊笑罵,「你才是快點定下來吧,不要亂槍打鳥禍害人類了。」
「孩子,你不懂。」楊聿凡揚起下巴回嗆:「這是我很帥的一種象徵。」
「只有帥是不行的。」武宣昊搖搖頭,順手把小遊戲打到兩萬多分,打破楊聿凡儲存的最高分記錄之後,才得意洋洋地把手機塞回楊聿凡的口袋裡。
楊聿凡送他離開急診室,站在門口看著武宣昊走過轉角,消失在夜晚的街頭。
深深吸了口冷風,雙臂環胸,望著馬路上一輛一輛疾駛而過的車,終於開始思考自己的事。
武宣昊脾氣很溫和,幾乎沒發飆過,但他不傻,甚至很會抓重點。
做了幾年的朋友,他幾乎在不開口問問題的情況下,就把自己的個性和作為全部摸透,不管是跟陌生人上床,還是跑轟趴回來的時候身上帶大麻味道,他都看在眼裡,異常達觀地看待他這個人。
自己在世上生無所戀,什麼都無所謂,而武宣昊第一個看出來,還在他自己明白之前。
因此,當武宣昊給他一個活著的理由,還逼他養一隻貓、逼他為自己以外的生命負全責的時候,那孤單的生命之輪,才終於開始轉動。
楊聿凡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夜風的冷意,心頭卻是暖的。
「聿凡,你在這裡發什麼呆?外面很冷。」一個人走過來,摸了摸楊聿凡露在短袖消毒衣外面的手臂,搖頭,「好冰。」
「李鶴川,今天沒你的班吧。」楊聿凡轉過臉,瞪他一眼,拉開兩人的距離,「不在家補眠來這幹嘛?」
「今天小梁醫師臨時請假,我來代班。」李鶴川神態自若地回答。
「我前天、大前天和上禮拜都看到你來代班,為什麼我值班的時候你都來代班?」楊聿凡揚起好看的臉,諷刺道:「你乾脆跟總醫師講好,以後都跟我排同一天班算了。」
「好主意。」李鶴川厚臉皮地說,「我明天就去跟總醫師跪求。」
「……」楊聿凡推了推眼鏡,搖搖頭,他聽不出來自己在暗諷他是跟蹤狂嗎?
「不准。」楊聿凡拒絕,大步往急診室裡走。
李鶴川連忙跟了上去。
 
 
*****
清晨時分,武宣昊感到一陣燥熱,莫名醒了過來。抓過鬧鐘,時針指著六點,既不晚也不早的時間,他發了一會愣,決定起床。
房間的空氣沉降著一股寒意,但他並不覺得冷,踩著拖鞋下了床。烤麵包的時候順手開了電視,正好是氣象報告。
幹練的播報員正指著衛星雲圖,報告:「大陸冷氣團來襲,北部出現低溫下探六度,沿海地區嚴防寒害……
聽見氣象報導,武宣昊狐疑地走到陽台,猛然拉開落地窗,一股寒氣猛然衝入房間。
「……我最近一定變強壯了。」低溫是氣喘患者的大敵,他剛才下意識就想去拿藥,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不適。
小公寓裡,很快瀰漫著麵包和茶葉的香氣。武宣昊咬著麵包,打開衣櫃換裝,想到今天會見到那頭熊,品嘗著舌尖上淡雅的甜味,心情也跟麵包果醬一樣甜滋滋的,從未有過的期待感,讓日常生活變得有溫度。
 
那座老舊的四合院位在市中心一塊畸零地上,被附近高大的現代辦公大樓層層包圍,看起來十分古怪。
那名纖細溫雅的男子,靠著四合院的外牆,低頭盯著手機,皺著眉頭,似乎十分為難。
熊南把車停在他面前,降下車窗,抬起熊掌……
武宣昊揚起臉,於是熊南看見他臉上表情從困擾快速轉換為笑容的過程,心裡升起小小的不滿意。
他不喜歡武宣昊對他強顏歡笑。
「早安。」他面無表情地說。
武宣昊不解地伸手指指路邊,「門口有停車格。」
三分鐘後,武宣昊領著他,掀起施工中禁止進入的布條,從口袋拿出鑰匙,解開木製對開大門的門鎖。
「這棟屋子有七十年了,是民初胡居人將軍的故居,目前被評定為三級古蹟。」武宣昊一邊走著,一邊跟他聊起房屋的典故。這座院子是典型的三進院落,共有二十幾個房間,圍著正中央的庭院建置。
「我們要裝修中庭綠化、採光和每個房間的設計,但是不能動大格局。」他撈出隨身包中的結構圖,結構圖上一堆凌亂鉛筆劃記,還有艾德隨手加註的德文筆跡。
熊南沉默跟著他走,但一眼也沒看屋子,一路走來都盯著他的臉看,像是要把他的臉看出一個洞來。
武宣昊被看得很不自在,再沒神經的人也知道熊南在鬧脾氣了,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看他。
「你怎麼了?肚子痛嗎?」武宣昊問。
熊南面無表情,其實他總是面無表情,但是武宣昊對他的印象不是這樣,何況楊聿凡養的貓也是每天面無表情,仍然不妨礙他貓大爺表達出不爽的情緒。
武宣昊湊過去看他的臉,偏了偏頭,疑惑:「怎麼了?」
熊南依然不說話,還是面無表情。
於是武宣昊當他不會說話,拿出對付病貓的手段對付他。
摸額頭感覺有沒有發燒,揉揉肚子看有沒有怪聲,捏捏肩膀捏捏大腿,看有沒有地方扭傷拉傷……
「你在找跳蚤嗎?」熊南抓著他動來動去的手,靠近他耳邊低聲說:「我現在不是一頭熊。」
武宣昊哭笑不得:「你有熊性啊熊大,到底怎麼了?」
「你……」熊南沒放開他的手,還拉得離自己更靠近一些,這個距離可以清楚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帶著生命力的淡淡香味,「你明明就不開心。」
「不開心?有嗎?」武宣昊不解地仰臉看他,也沒掙扎,兩人的距離近到他的臉再一公分就會貼著熊南的胸口,溫熱的氣息包圍著他,卻沒有一絲不快。
熊南不高興了,「剛剛我來的時候,你皺著眉頭,還對我假笑。」
武宣昊微微張了嘴,想起剛剛在門口看見熊南僵硬的臉色,才領會過來。
「我不喜歡你對我假笑。」熊南埋怨。
武宣昊無奈:「我不是對你假笑。」
熊南:「剛剛沒有別人。」
「呃……」武宣昊想了想,耐心解釋:「不是這樣,你來之前,我剛收到一個瘋……一個討厭的人的電子郵件,心情很糟。但是看到你來我是很高興的,所以表情一下子轉不過來。」
「討厭的人?」熊南追問,顯然不再鬧彆扭。
「非常討厭。」武宣昊板著臉,瞪著庭院中間一棵半死不活的茶花:「非常非常討厭的主管。」
「上班族都非常討厭主管。」熊爪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這個也不例外,等而下之。」而且是個性騷擾慣犯,武宣昊在心裡補充。
熊南冷酷地說:「那找機會,我幫你扁他。」
「暴力解決不了……」武宣昊抬起頭,卻直直望進一雙帶著深濃笑意的墨黑眼眸。
被他當寶貝似的、小心翼翼輕擁著,武宣昊也神差鬼使地對他笑了起來,白皙的臉頰被太陽曬得嫩紅嫩紅。
 
艾德走進中庭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場面,不禁一愣。
武宣昊幾乎靠在一個男人的胸口,兩人在老舊的石造長廊間含情脈脈地對視,那微風和庭院的花樹都感染了某種溫柔氛圍,一時之間無聲勝有聲。
「不是吧……」艾德呆站在原地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被打擊到還是震驚到。
「艾德,乙骨文公司的經理打電話來說……」麗莎秘書大人拿著手機走過來,長廊那一幕被艾德擋住,她沒注意到,反而是驚動了正在莫名對視的兩人。
「艾德?」武宣昊聽見聲音回過頭,看到帶著秘書出現的艾德,一愣。
艾德接過手機講話,望著他跟熊南,曖昧地對他眨眨眼。
武宣昊尷尬,慢慢從熊南的雙臂間離開。
熊南黑著臉,擺出一張疑似被打斷不爽的表情。
這等於坐實了艾德的猜測,於是艾德一邊講電話一邊轉過去對麗莎擠眉弄眼,於是麗莎也開始曖昧地看著那兩人。
「那個是跟我合作案子的艾德,大概也是來場勘的。……現在不要理他,我們繼續看。」武宣昊黑了臉,拉住熊南的手往廂房裡走,熊南甘之如飴給他拉走。
 
艾德掛了電話,看著兩人走進後院,一臉若有所思。
「艾德?」麗莎拿著記事本快速翻閱:「您今天只有三十分鐘可以看這個案子,一個小時後,必須開會討論另一個專案。」
「別管那些,」艾德對她擺擺手,摸摸自己的落腮鬍,「你看剛才他們那個氣氛,像不像……
「不像。」麗莎搖頭,揚起艷紅的唇,「武宣昊先生是個工作狂,而且應該還是喜歡女人。」
艾德邪惡地笑:「阿武他才二十出頭歲,社會經歷少,很容易被騙呀。」
麗莎:「被誰騙?」
艾德:「本來我是打算……
「老闆。」麗莎打斷他的興致勃勃:「優秀的工作夥伴比情人更難得,請克制。」
「咳咳,我知道、我知道。」艾德望著天,「那麼純情的孩子,便宜他了。」
麗莎:「請不要過問別人的私事。」
艾德:「唉,那可是我重要的事業夥伴。」
「對方不這麼認為。」她立刻潑冷水。
「是他『還』不這麼認為,」艾德自信地笑了笑,「總有一天他會了解的。」
以上對話全都聽在熊南的順風耳裡,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武宣昊的身影,這個人會喜歡什麼類型的情人呢……
他想到武宣昊曾經在山上,吐露自己喜歡過同班同學的事情。那是個男人,籃球校隊隊員,跟女人交往,武宣昊喜歡他的事無疾而終,而且是初戀。
後來呢?武宣昊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嗎?現在,那個艾德,也對他有興趣。
一旦認真思考就想要答案。
他的眼神追著武宣昊的側影,視線順著纖細的手腕,到肩膀,到精巧的下巴,一路往上爬。粉色的唇,優美的鼻樑線條,扇子般濃密的眼睫,到瀏海半掩的前額。
好看得令他心悸。
但是,武宣昊給人的感覺過於溫和了,或許是先天體弱多病所致,他雖然有一張氣質清俊的臉,但膚色白皙,肩膀也不寬大,那腰身更是太過纖細,對於多數女性人類而言,似乎並不是能給予安全感的對象。
也許對女性來說反而會成為情場的競爭對手啊。
這樣的人,會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子呢?或者……他只喜歡男人?這個大膽的猜想讓熊南有些焦躁。
武宣昊正在後院一排房間仔細打量,轉過頭問:「這邊有四間對稱的耳房,其中兩間沒有窗戶,你覺得全部打通,門也拆掉,改善採光怎麼樣?」
熊南站到他身邊,用相同的角度看那一排房間,想了想,「以藝術空間來說,自然光不是最重要的。我覺得可以打通增加空間,不過那兩間沒窗戶的房間,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都有細密的窗格,架設爬藤如何?」
武宣昊點點頭,順手在圖紙上寫下筆記。
「昊。」
武宣昊訝異,「為什麼叫我昊?」
「順口,而且你叫我熊。」熊南笑。
「因為你是熊啊。」他彆扭地回答。
「你談過戀愛嗎?」熊南問。
武宣昊轉過身,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自己這個問題,「你不是知道嗎?」他有個經典的無結局單戀。
「你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熊南換個方式問。
「呃……現在工作才是我的全部。」武宣昊尷尬地說。
熊南忍不住開口問,「那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武宣昊啞然,雙手環胸與他對視,「幹嘛突然問我這個?」
「我想知道。」熊南看著他,嘴角輕輕挑起。
「你知道之後想做什麼?」武宣昊沒有動,也沒有別過臉,他壓低聲音,像說一個咒語那樣,又再問了一次。
你知道之後想做什麼?
熊南不自覺地靠近,迷戀地低頭注視著這個清俊的男子,喜歡他被自己的身體包圍的姿態,近到可以感覺懷裡散發的那股甜香……
他想要……
「阿武!」夾在兩人之間的曖昧氛圍被艾德的大嗓門打斷,中庭傳來興奮的叫聲,「我有個點子,快來!」
武宣昊笑出聲音,從幾乎被抱住的姿勢退開,悠然自得地往外走。
熊南看那兩人站在中庭不斷指手劃腳,也不打斷,靜靜倚著門框出神。
他望著自己的手掌,伸出想像中的爪子,然後縮回去,伸爪,收回。重複這個過程。他莫名起了煩躁感。
他想要什麼?
如果武宣昊說他喜歡女人,他會怎麼做?
他閉上眼睛,在空氣中嗅聞那股被稀釋的甜香,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是武宣昊身上的味道。那種味道會讓他平靜下來。
 
*****
早上十點,他們約在捷運站六號出口見面。灰溜溜的天空飄著細小雨絲,天氣寒冷,但假日出遊的人潮還是不斷從捷運站湧出。
熊南把手插在長風衣外套的口袋裡,內搭高領的深色薄毛衣,把粗硬的頭髮往後撥,豎立的髮型讓他看起來殺氣騰騰,大步走在路上,高大健壯的身材和面無表情的臉讓不少行人默默繞道而行。
他才不管這些,目光筆直,腦中只想快點見到某人。
武宣昊比他早來一點,倚靠在出口處,正在打第十次呵欠。他把隨身聽音量開得大聲一點,避免直接站著睡著,連續三天都加班畫設計稿讓他累得要命,昨天終於跟艾德做出初稿,才免去了假日再加班的窘境。
熊南一眼就認出他來。熊南大步跨過樓梯,他的視力和聽力都超越正常人類,可以從很遠的地方分辨細微的差異,因此他也特別討厭噪音。
武宣昊穿便服的氣質跟襯衫領帶的打扮迥異。他穿著淺藍色牛仔褲和針織衫,貼合肩線的米色騎士外套看起來有些單薄,他單肩背著裝有筆記型電腦的後背包,略長的黑髮下露出白色耳機線,像一個大學生,似乎正在發愣。
耳機是一種奇妙的工具,可以在人群中自我隔絕,在吵嚷的世界裡,可以自在地對周遭的事物聽而不聞,真正像個遺世獨立的生物。
熊南覺得自己比較喜歡他這個樣子。
跟自己相似。
「嗨,熊。」武宣昊抬起頭對他打招呼,高大的人影擋在他的眼前,很難不發現。他把耳機拿掉,隨手捲了幾圈,收進口袋裡,「去圖書館吧。你有沒有閱覽證?」
熊南沒有答腔,他對於剛剛聽到的那個單字稱謂產生了異常的心跳加速感,那種被人類緊抓著他的本性,但那個人卻又不是很當一回事的奇怪心情讓他焦躁不已。
有人掌握著他的秘密。這件事情令他抗拒,又不能自拔地深深受到吸引,就像一場刺激的賭局。
他情不自禁地想像,如果武宣昊背叛了他的秘密,他要如何懲罰這個人類……
這樣的想像讓他有些異樣的興奮。
武宣昊靠過來,笑得有點疲憊,「你討厭這個稱呼?」
熊南停下腳步,仔細打量武宣昊眼睛下方的淺淺黑影,他搖搖頭,算是默認了這件事情,「你沒睡好?」
武宣昊看起來有點驚訝,大概是熊南說話的時候把手指按在他的眼角,他不著痕跡地抓下對方的手,漫不經心地解釋,「最近公司常常加班,過幾天結案就會恢復正常了。」
雨變大了,武宣昊撐起手中的傘,意外地看著根本沒帶傘的熊南。
他對熊南招招手,「過來一起撐傘。圖書館裡冷氣很強,淋了雨進去保證感冒。」
他們併肩走在人行道上,武宣昊很認真地討論熊南的問題。
「中醫有一種說法:『內息不調,外邪入侵。』說的是如果體內的能量循環混亂,就會引發身體不適,容易感染疾病。」武宣昊把食指和拇指貼在下巴上,一邊思索一邊解釋,「理論上,內息走岔,可以用中藥調合,或者採用針灸這類外部手法來調節。」
熊南搖搖頭,「外科手法不可行。雖然黃帝內經裡有關於『氣府』的論述,不過,這是針對人類身體的結構,我沒辦法看醫生,會被當成外星人吧。」
武宣昊眼神呆滯地望著他,「你是說,用X光照出來的骨頭是熊骨嗎?」
「沒試過。」熊南聳肩,「保證跟人類不一樣。」
「唔……」武宣昊發出煩惱的聲音,「就科學觀點而言,如果熊要變成人類,生理上應該會調整得跟人體類似,不論是激素、內分泌系統還是骨骼,否則不可能穩定保持這個外貌呀。」他悄悄瞥了熊南一眼,不論從哪個角度觀察,熊南看起來都像一個真正的人類,而且還是歸類在「高帥」的那一種令人羨慕得要死的族群。
「最近不太穩定。」熊南面帶險惡的微笑,「如果突然變成熊形,不要嚇跑啊。」
「不會啦,」武宣昊擺擺手,「我會去動物收容所救你出來。這年頭野生動物見人就跑,反而是人類兇殘得很。而且人類吃很多肉。」
「哼。」熊南從鼻子出氣。
武宣昊聽到這個聲音跳了起來,一臉驚愕地指著他,「我在玉山上聽過好幾次這個聲音,原來是你,不是老天啊……
「老天個鬼。」熊南沒好氣地用手掌拍他的後腦。
「嗚喔!」武宣昊唉叫了一聲,忍不住抱怨,「你的手真的很大……」大到可以蓋住他的後腦,拍到人超痛的。
熊南得意的笑了一聲,熊掌被稱讚對哪一頭熊都是很驕傲的事情。
他們走進圖書館,在漢學類書庫的深處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武宣昊把筆電打開,右手邊攤開一張影印紙,開始迅速搜尋相關書籍和文獻,找到適合的書就寫下索書號,熊南負責拿著他篩選出來的書籍清單去書庫裡搬出來。
沒過多久,深胡桃木色的寬敞桌面上,就排滿了一本一本的古籍和硬皮精裝書。
「看起來很多,這樣多久才能看完?」熊南茫然地喃喃自語,他從來沒想過人類的書籍可以讓他這麼煩惱。
武宣昊從背包裡拿出一疊彩色的標籤紙,分了一半給熊南,「先大略搜尋相關的內容,掌握關鍵字就好,貼上標記,剔除不要的書之後,再仔細查找內容,有用的部分趁閉館前一口氣拿去複印下來。」
熊南理解地點點頭,然後兩人一起望著好幾垛半人高的書,桌上連擠一臺手機的空間都沒有。
武宣昊笑著推了推他,拿起一本《傷寒論》,「我們快點動手吧。用對方法,不會花掉太多時間的。」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證明武宣昊是正確的,掌握了關鍵字搜尋之後,熊南很順利地一本接著一本淘汰書籍,三個小時後,兩人已經開始細讀篩選出來的內容,武宣昊專注而飛快地檢視著資料,拿出螢光色標籤紙標注要複印的頁數,把不用的書放回還書車,抓起下一本又開始研讀。
熊南眼花撩亂地望著他像在變魔術一樣飛快的速度,他沒有那麼強大的專注力,很快就覺得無聊了,雖然是與自己休戚相關的事情,但熊南天生緊張神經就少了幾根似地,反而不那麼焦急。
過了許久,在安靜得令人昏昏欲睡的書庫裡,武宣昊淺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忽然放下書,往後仰倒在椅背上。
「累了吧?」熊南望著他查找出來、貼過標籤紙的幾本書,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眼睛快花了,我睡一下。」武宣昊揉揉眼睛,大量翻閱文獻的熟悉感讓他回憶起大學時代,跟室友窩在圖書館裡,沒日沒夜地準備期末考試,現在想起都是令人羨慕得要命的青春時光。他直接趴在桌面上,用雙臂當枕,閉起眼睛假寐。
熊南則是拿起一本詩經楚辭,悠閒地翻閱。
他很喜歡這樣的氛圍,安靜無人的狹小空間,靜靜地讀書或沉思,唯一不同的是有個人類待在他的身邊,但這樣並不讓他感到特別排斥。
武宣昊身上濃郁的甜香與書頁的陳舊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種高山特產的香木,在低溫空氣中散發出隱約的清澈氣息。
他轉頭望著男子的睡臉,他的睫毛像羽扇一樣濃密,輕輕覆在蒼白的皮膚上,粉色嘴唇略薄,形狀很美,就算不笑的時候,唇角也有著上勾的微妙弧度。縱然肩膀太窄,腰圍過細,肌肉不發達,就雄性觀點而言,不夠陽剛健壯,不是他喜歡的身材。
然而,他腦子裡現在環繞的卻是這個男子替他受了一道天雷,從天上墜下的虛弱模樣。
每年在雪山上遇難的人不知凡幾,他卻忍不住破例救了一個人類。然後一切都像失控了般,這個男子擁有的謹慎的體貼、對待異種的善良,一次又一次撼動了他從未開放的孤傲之心。
他低下頭,目光掃過九歌篇的一個句子。
「浴蘭湯兮沐芳,華彩衣兮若英……
淺淡的香氛彷彿透紙而過,環繞在小小的空間裡。男子沉靜的吐息,他沿著襯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往上看,彷彿古代雲神般的清絕面容,近在咫尺。
有點克制不住衝動,腦中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另一個陌生人,握在手裡的皮膚觸感很軟、很平滑,有一點像蜂蜜的表面,香甜得讓他想要咬一口。
然後他真的這麼做了。
武宣昊驀然睜開眼。
兩人的視線相對,距離近得彼此呼吸可聞。
像是偷吃糖的小孩被媽媽發現一樣,他露出心虛的眼神,但是啃在武宣昊手腕上的牙齒和舌頭都來不及收,他討好地舔了舔那個薄薄的齒痕,在武宣昊的注視下慢慢退後,欲蓋彌彰地把他捲起的襯衫袖口放下,遮住那個咬印。
武宣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聲。真的是在捧腹大笑,他一邊大笑一邊把臉埋在桌面上,肩膀還不停抖動,覺得他養了一頭大型犬,很可愛很笨拙,做壞事被發現的時候會想要擺出若無其事的臉!
「天啊,你……你怎麼會這麼可愛!」武宣昊邊大笑邊用力拍他的肩膀,不斷來回看手腕上的齒痕和熊南心虛的表情,又再度狂笑出聲。
「……」熊南板著臉,假裝耳聾。
幸虧兩人待在書庫深處的座位,才沒有被其他人抗議。
武宣昊還是懶洋洋地趴在桌面,比熊南更像一頭熊,冬眠的熊。他伸手指了指一疊書,說:「趁閉館之前,把那些標記好的頁數印起來吧,影印卡在我的背包裡。」
熊南抓起影印卡和一疊書,像是逃難般地跑走了。
武宣昊繼續望著他的背影吃吃地笑。
雖然熊南沒說出口,但他感覺得到,一直注意自己的目光,和那一份在意。
覺得臉頰有些熱燙,他連忙把臉埋在手臂之間,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
「唔,收獲不多耶。」武宣昊端著深咖啡色的餐盤,喃喃自語地在三樓空位坐下,餐盤裡堆了兩人份的炸薯條、漢堡、炸雞塊、切片水果和生菜沙拉,可樂只有一杯,因為他猜熊南只喝礦泉水。兩人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適逢晚餐時段,每一間餐館裡都人滿為患,熊南本來想回家,卻被肚子餓的武宣昊拖進附近的速食店裡,在比較空曠的三樓找了位子坐下。
熊南負責佔位子,順便翻一翻下午影印到的資料。
武宣昊喝了一口可樂,把瓶裝水、水果、薯條、雞塊和沒加沙拉醬的生菜全部推給熊南。
「有點可惜,」武宣昊拿過一張影印紙,「直接提到熊妖的內容很少。但是長壽、練氣這類法門,有一些記載。」
「例如,山海經的大荒西經有寫:『有軒轅之國,江山之南,梄為吉,不壽者乃八百歲。』這應該表示,奪天地造化的生物,能活到數百歲的很常見。」
他正經八百地喃喃自語,「醫書《難經》則是說,病有積、聚之分,積是指陰氣,聚是指陽氣,『陰沉而伏,陽浮而動……積者,陰氣也,其始發有常處,其痛不離其部,上下有所終始,左右有所窮處;聚者,陽氣也,其始發無根本,上下無所留止,其痛無常處,謂之聚。』唔,好難理解啊,反正就是陰陽失調所以會生病吧。」
「唔,可惡、根本就是天書啊誰看得懂!」武宣昊一臉頭痛地推開那堆影印紙,拿薯條啃了一口,又去撕其中一個漢堡的包裝紙。
熊南看著被古文獻弄得走火入魔的武宣昊,下午那種被作弄的奇妙暴躁感,總算是平息了一點。他不是寵物狗,他是一頭熊,野生的熊。
「熊,幫我拿胡椒粉好嗎?要兩包。」
「你差遣一頭熊?」熊南彆扭地瞪著他,不承認心裡竟然覺得很高興,同時也很不滿他的腦子被人類汙染,一下子兩種情緒交雜在一起。
武宣昊望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噗哧一聲笑出來,把手上的薯條塞進他嘴裡,像是在哄孩子的語氣,「快點去。這裡是三樓,你的腳比較長走路比較快呀。」
熊南吞掉那根炸薯條,轉身走去櫃檯。
結果熊南賭氣地吃掉所有的食物,武宣昊只來得及把手上的漢堡解決掉,他狡猾地上下打量著熊南的平坦的小腹,嘴裡喀啦喀啦嚼著冰塊,口齒不清地說:「剛才那堆垃圾食物,起碼有四千卡路里的熱量。」言下之意,就是詛咒他會肥死。
「只有人類才會擔心肥胖問題。」熊南完全沒有吃太多的罪惡感,這種感覺從來沒出現在他的腦子裡面過。
「你是生活得像人類的熊。」武宣昊反駁。
「本質是熊。」他把包裝紙袋和紙盒全部壓扁,丟進回收桶裡,想了想,又補充:「『人類的』是一種形容詞,形容生活方式。」
武宣昊輕輕打了個呵欠,宣布他要回家睡覺,而且星期天不想接到任何一通電話。
熊南陪他走到捷運站。
「下週再見吧,我們各自找時間看看那些資料。」武宣昊舉起手揮了揮,捨棄人滿為患的手扶梯,快速跑下長長的階梯。
天色已經黑了,道路兩邊的商店全部都亮起燈箱和電子廣告看板,路上汽機車擁擠地塞住馬路,各色燈火閃爍,人群吵嚷,宛如白晝。
陌生的失落感襲上心頭,熊南站在捷運站入口,無視胸腔裡迴盪的雜音,眼睛尋找著在人群中早就消失的瘦削身影。他不理解,但是卻本能感到巨大的不滿和空虛,就好像一隻群居生物自己走丟在路上那樣驚慌和難過。
擦身而過的人群用疑惑的目光掃視著他。
熊南板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轉身大步走開。
 
 
春暖花開。
一個多月來,每個星期日已經變成熊南最期待的日子──雖然他們只是固定去圖書館查資料、討論,然後到速食店一起吃沒營養的晚餐。
陽光溫暖的早晨,他舒舒服服地窩在書房兼畫室的單人沙發上,手上拿著調色用的瓷碟,把石綠和翠綠按照比例調和成他喜歡的綠色。工作檯上鋪開一張全開的雲龍宣,空白的紙面上還沒有任何筆墨的痕跡。
他閉著眼睛,讓琥珀色和牛皮紙色的夕暮霞影在開闊天空一股作氣鋪開,陡峭的山肩上,林木叢生掩映日光,紛紛被染成金橘色,一道川流順著山勢蜿蜒而下,水聲潺潺,岸邊鵝卵石堆聚,越往山谷之處越狹窄,溪流湍急,在崖壁狹隘處形成瀑布沖下,轟聲如雷。一個男人拉攏衣襟,趁黑夜降臨之前,匆匆趕回河川下游……
那個男人的面容忽然被代入武宣昊那張蒼白而痛苦的臉,思緒如斷弦般猛然崩落。
「嗚……!」熊南嗆了一下,透過內視,可以看見他的內息像是沒有方向似地胡亂流竄,衝擊著肌肉和血管,讓筋骨感到疼痛不已。
他心中惶然不安,覺得自己漸漸無法控制形體,血液裡傳來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吼叫出聲。手掌緊緊抓住椅子扶手,扶手上被銳利的指甲劃出白色的條狀刻痕,縱橫交錯,明白地顯示出主人難耐的痛苦。
此時,呆板的電話鈴聲響起,是武宣昊打來的。熊南呼吸一滯,抓起手機,按下通話鍵。
「……喂?」
「嗨,是我。我今天有東西要找,先進圖書館,我們那間研究小間的號碼是512。晚點見喔。」
「……好。待會見。」
武宣昊溫和的男中音透過無線電波轉換,聽起來有些遙遠,但這聲音彷彿帶有甜味似地喚醒了他的某一段回憶。
人工呼吸、男子的喘息、天雷之劫、莫名清晰的香氛……
熊南坐直身體,清楚地意識到,當武宣昊在他旁邊的時候,內息走岔的問題從未發生過,也許,他的內息失調問題還是出在武宣昊身上。
就算是亂猜也好,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讓熊南立刻抓起車鑰匙,連外套都沒穿就衝出家門。
他在快車道上猛踩油門,事後才接到好幾張超速罰單。
早晨時分,圖書館才剛開放,書庫裡半個人都沒有。位於五樓書庫深處的成排討論間,用百葉窗和木板隔開,裡面安置了簡易的桌椅、檯燈和白板,供讀者申請使用。
武宣昊查找資料的經驗豐富,他申請了一間研究小間,方便熊南把資料和典籍搬進來,也不怕說話的時候吵到其他圖書館使用者。
艾德最近邀他參加一個大型設計案,是德國政府的市政大樓,希望能做出一個能源自行供給的綠色建築,挑戰性十足。他的手邊放著三、四本雜誌,握著鉛筆埋頭苦思,然後又展開筆記本上的草圖,在上面不時標注、塗寫。
熊南推開門快步走進來,他臉色很難看,幾乎是鐵青的顏色,武宣昊沒有察覺,還在低頭翻閱資料,聽見開門聲也僅僅打了一聲招呼。
此時,日光燈下的武宣昊在他眼中更像是某種散發香氣的溫暖抱枕,他走上前,從背後熊抱住武宣昊。
「咦?」武宣昊愣住,這個角度看不見熊南的表情,他不解地抬起頭,熊南竟然張嘴咬住他的脖子,力道很輕,足以讓他動彈不得。
「你在做什麼?」武宣昊訝異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鉛筆滑落地毯,他被熊南健壯的手臂連同椅子一起抱住,那人還像家貓一樣亂啃他的脖子,雖然不痛,但是以他們的交情,這種狀態也很奇怪。
熊南像是缺水的魚一樣拼命將武宣昊的氣息吸進肺裡。那種氣息若有實質,身體經脈中亂竄的內息一接觸到武宣昊特有的甜香,就像是被一把梳子梳理整齊似地乖乖排列好,按照正常經絡方向流動。
血管中的刺痛感慢慢平息下來,他才覺得放鬆,膝蓋慢慢滑落,他放任自己坐倒在深絳色地毯上,雙臂還是摟著武宣昊的肩膀。
「……呼。」
聽見熊南的低喘聲,武宣昊再怎麼弄不清楚狀況,也知道他不對勁了。
「熊?沒事吧?」因為肩膀被抓著,他只能稍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去看那個男人。
熊南把整張臉貼在他背上,悶著頭說:「先別動,讓我靠一下。」
雖然不解,但直覺這件事情對熊南似乎很重要,因此放鬆了身體,讓那個男人可以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那樣的體貼和寬容,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應該超越了一般朋友的界線。
大概經過客觀時間十分鐘、武宣昊主觀時間五分鐘,而熊南的主觀時間三十秒之後,他抬起臉,剛毅帥氣的臉上印有武宣昊衣服上的摺痕。
臉上滿是鬆了口氣的神色。
武宣昊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用手輕輕抓亂熊南的頭髮,很有光澤感,觸手的感覺有點粗糙,如果再硬一點的話就會像塑膠洗衣刷的質感了。
洗衣刷的想像讓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笑什麼……」熊南有氣無力地瞪著他,恨不得拔他幾根頭髮。
「你的頭髮摸起來好像洗衣刷……」可能因為相對位置反轉的原因,熊南坐在地上,武宣昊得低頭看他,加上熊南臉上哀怨的表情,他大概覺得太可愛,不小心就把心裡話講出來。
熊南氣鼓鼓地爬起來,突然用頭髮去磨武宣昊的臉。他的頭髮又粗又硬,掃在臉上觸感很堅硬,比男用磨砂膏可怕多了,武宣昊叫了一聲,一邊拼命用手去擋他的頭顱,一邊語無倫次地後退。
「喂、你是人形,保持人類習性拜託……」某人笑嘆。
「你說是洗衣刷嘛……」某人不快。
「超硬的…不要啦走開……」某人慘叫。
「剛好可以去角質……」某人冷笑。
「救命!」某人死命躲避。
一片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撞倒桌上的檯燈,檯燈又牽連書堆,像骨牌連鎖反應一樣整垛書本一起倒下,好幾本頗具份量的硬皮精裝書紛紛砸在他們的腳上,狹窄的小房間裡又響起埋怨和喘息的聲音。
 
 
在借還書櫃台服務人員懷疑的目光中,頭髮凌亂的熊南和上衣皺巴巴的武宣昊面露尷尬之色,一前一後魚貫走出圖書館的感應門,臉上還有像是貓爪痕似的淺紅色紋路,讓擦身而過的大學女孩不禁掩嘴偷笑,也不曉得亂猜到哪裡去了。
「你看、你看都是你,」武宣昊一邊拿著零錢投販賣機,不忘回頭用警告的眼神刺他,「最好不要被發現我們破壞古籍,否則一定被列為拒絕往來戶!」
「安啦!有專門修復圖書的人,發現脫頁破損的話一定會修好的。」熊南以主人之姿坐在灰色石頭鋪成的台階上,接過武宣昊遞給他的冰礦泉水,扭開瓶蓋,仰頭灌水。
雖然武宣昊對摔在地上的典籍滿懷歉意,但說什麼也不可能自己跑去承認。複印下兩人所需的頁數之後,他就逼迫熊南立刻按照編碼把書籍歸位了。
他們在圖書館的中庭裡,旁邊的庭園造景種植了七、八株深粉色的老山櫻,此刻正向天空展開艷麗的桃紅色花枝。風吹過的時候,點點花瓣旋飛,極為好看。一些行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用相機或手機攝影功能將花樹拍下來。
武宣昊拿著瓶裝碳酸飲料,在熊南旁邊坐下,早春依然寒涼的風吹著他們的頭髮,熊南望著天空,眼神透著陰沉。
靜默了一會兒,他盯著熊南的側臉,「沒事了?」
「沒事了。」熊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武宣昊福至心靈,小心翼翼地開口,「剛才的狀況跟我有關嗎?」
「不知道。……大概有。」熊南一口氣把水喝光,像是在鬧脾氣似地把可回收材質的塑膠瓶扭來扭去,發出喀喀聲響。
武宣昊單手托腮,似乎在認真思考,「那個,天劫留在我身上的某種東西,為什麼會讓你不舒服呢?」
「用力呼吸我身旁的空氣之後就會好轉。……會不會,你真的要把我的心臟吃掉呀。」武宣昊委屈地說。
「……」熊南挑眉,直到目光撞上武宣昊帶笑的臉,才錯愕地發現,他只是耍著自己玩罷了。
熊南一臉挫敗的望著武宣昊。他的邏輯思考不夠周詳,雖然擁有人類的面貌、體態並且以人類的生活習慣在都市裡居住,但是比起一遇到困難就會直接切換成理性計算模式尋求解決方法的武宣昊,他更仰賴以直覺判斷危險的本能,這樣的生存方式比較適合多數生物,卻在需要有條有理分析的時候不管用。
「嚴格來說,」熊南皺著眉,試圖把他經歷的危機描述給武宣昊知曉,「我覺得體內的能量失控了。並不是缺乏,而是失控。」
「吸入我身上的某種物質,會讓那種失控狀態平息下來嗎?」
「……會好一些。」熊南嘴角抽動,他自我說服般地下了一個結論,很想逃避這個問題。他不喜歡把武宣昊當成依賴品,即使那種氣味極其甜美。
武宣昊沒時間思考熊南的心理狀態,他關心的是發生在熊南身上的異狀,有點像是他自己氣喘發作的時候,急需吸入藥物才能平息下來,而且不一定有用。但是,為什麼熊南的「解藥」是自己身上的某種東西呢?
武宣昊仔細回憶那次墜谷事件的細節,他不自覺地凝視著天空,尋找未知的答案。
──吸入性藥劑。
閃過腦海的詞彙給了他一點線索,他把拇指和食指貼在平滑的下巴上輕輕摩娑,瞇著眼睛思索。熊南在救他的時候,是用體內類似所謂內功氣息的能量,以口對口的方式輸送給他,這個過程中似乎有點問題。這跟他被雷打到,其實完全沒有關聯。
如果熊南在分給他能量的時候,把虛擬的能量的調控核心也一併送到他身上的話,似乎就能夠解釋熊南本身面對的內息混亂問題。所謂的內息系統失控,用電腦術語來比喻的話,應該就像空有主機卻被拔掉中央處理器的電腦,直接輸入電流強制運作的話,會無法區分工作的優先順序然後燒毀也說不定。
但這一切只是他的猜測罷了,這些超脫常識的故事情節……
武宣昊吐了一口氣,讓手中的空瓶畫出拋物線,落入販賣機旁邊的回收桶裡。
不知道是在等他答案還是在放空的熊南懶散地抬起頭來,正好看見武宣昊拋下他,往無人的圖書館後門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他錯愕地站起來,大步追上武宣昊,假日的時候圖書館後門是鎖住的,不開放通行,也沒有人會待在那裡。
武宣昊給他一個樂觀的眼神,氣定神閒地繞過後門,來到一個視線死角。
「……昊?」
再一次聽見那個稱謂,武宣昊偏著頭思考了一下,沒有反駁,他仰頭看著熊南,猶豫了一下,才說:「試試看吧?」
熊南來不及反應,武宣昊猛然撞進他的懷裡,還伸出手臂,緊緊環抱住他的腰。
「你在做什麼……
「唔。」武宣昊有點尷尬,覺得臉頰發燙,他避開熊南的目光,小聲咕噥:「深呼吸看看,然後告訴我你感覺到什麼。」
熊南低頭默默數著他的髮旋,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何?」
「很香。」
「內息的情況怎麼樣?」
「整齊得跟五樓書庫一樣。」
武宣昊抬起頭,用一種無藥可救的絕望表情瞪著他。
熊南慚愧地放開了擁抱他的手臂。
「沒關係啦,一次失敗而已。」武宣昊安慰道。他環著手臂,在原地走來走去不斷思索,熊南救過他但是他卻害了對方,這個體認讓他充滿愧疚感,打從心裡希望能解決問題。
過了十幾分鐘,仍然理不出頭緒,望著耐心等待的熊南,他停住腳步。
「我再想想看好了……」他很快振作精神,提議:「吃午餐去吧?我們去附近買剛出爐的菠蘿麵包。」
熊南點點頭,剛要舉步離開,又聽見武宣昊的聲音。
「下次再發作的話,請務必快點找我救命。這點忙我還幫得上。」武宣昊板著臉說。其實他有嚇到,而且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不能叫救護車。
熊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把武宣昊衣領上黏著的深紅花辦拿起來,隨手拋在地上。
第一次碰到這種內息失序的情況,他的確感到驚嚇,但冷靜下來仔細思考,這件事情最壞就是失去體內那種神奇的能量,無法維持人類的外貌,變回熊形,又或者回歸天地,他不了解這有什麼可害怕的,他本來就是一頭熊,已經活了遠遠超過普通生物能夠擁有的壽命。
擁有數百年的漫長時光可以消磨當然是件幸事,但沒有了又如何?他總有一天還是要死去,就像其他的同族那樣,在碧藍的天空下、在褐色泥土裡埋骨,得到寧靜的睡眠。
他事不關己的想,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沒有渴望什麼東西,渴望到非得要緊緊握在手中不放。這個念頭盤旋在他的腦海中數百年,然後他抬起頭,看見武宣昊那張溫和的面容,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他茫然的表情。
心中一動。
 
 
武宣昊知道熊南討厭人多的地方,更討厭排隊、搶購和一切吵雜的活動。
熊南在店鋪外面等待,而他抱著麵包店的牛皮紙袋跑出擁擠的麵包店,對他微微一笑,將一塊試吃品塞進熊南的嘴巴裡。
「芋香蛋糕,好像是人氣商品。」
熊南下意識嚼了嚼,武宣昊的手指擦過他的嘴,淺粉色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邊緣平滑,沒有一點灰塵,看得出這個人類習於細心打理自己的外貌。
但是,他不是很喜歡被當成動物園的熊,也不喜歡武宣昊用對待寵物的方式對待他。
「我不喜歡被餵食,人類。」熊南抓住武宣昊的手。他承認剛才的食物很美味,但是餵食據說是被馴養的動物才會遭遇到的屈辱行為。
「好吃嗎?」武宣昊不理他,一臉期待地問。
「還不錯。」熊南誠實地點頭。
「那趁亂再去買一條!」武宣昊把手中的紙袋塞進熊南懷裡,一溜煙又跑回擁擠的小店,十分鐘之後,手中提了個禮物袋走出來。
「這是要送人的?」
「帶去給辦公室的同事。」武宣昊笑得很開朗。他不喜歡熊南臉上有時候閃過那種毫不在乎的表情,就好像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拋棄似的。
他相信,人類活在世界上如果缺乏目標和信念,很快就會無聊和憂鬱而死。現在,熊南那種絕望的氛圍已經完全消失了,據說甜食有助於療癒身心,果然有理!
「同事?」熊南問。
「嗯,我們這間有四個人。謝冬傑是個女友控和時間管理達人,張小蓉是顧家的大正妹、一個小孩的媽,也是本實驗室最強悍的資深人員,她畫圖超快。」武宣昊心滿意足的咬著剛出爐的溫熱麵包,隨口點名。
「第四個人呢?」熊南吃東西的速度遠超過他,平均武宣昊吃三口的時間他就能吞掉一個麵包,此刻正在折疊卡其色的小包裝袋。
「組長。好大喜功的討厭鬼。職場性騷擾慣犯,好大喜功的胖子,厚臉皮的混蛋。」武宣昊露出嫌惡的表情。
熊南驚愕的望著他,「性騷擾?」
「嗯,」武宣昊點點頭,一臉忿忿:「我討厭他。但是這件事情到今天都還沒機會公開。」像洩了氣的皮球似地垮下肩膀,味如嚼蠟的啃咬著手中的食物,沒嚼幾口就硬吞。
熊南連忙扭開瓶裝水遞給他,怕他噎到。
熊南皺眉,「沒有證據嗎?人類世界裡,這樣做是有罪的。」
「我已經開始隨身攜帶錄音筆,可是那個混蛋狡猾得很,總是挑沒人在的時候毛手毛腳!」武宣昊恨恨地說,「我有考慮換個工作,但現在的職位待遇很不錯,我爸去年耕作又不順利,需要大量的錢來撐過這段時期,貿然換工作我擔心……
「何況,明明錯的就是他,為什麼是我換工作?有時候會覺得非常不公平,那口氣……」武宣昊自己斷去話尾,這些事情令他心煩,即使他已經試著解決,也不想多談。
熊南沉默的聽他說出這件事,他沒有立刻給什麼建議,也沒有試圖安慰武宣昊,遭遇這樣的事情既難以啟口,更不想被人胡亂同情。
縱然當事人是脾氣溫和的武宣昊,他也擁有不容羞辱的男性自尊。他願意做任何事情替武宣昊分憂,但也很清楚這需要理性計劃和謹慎行事。
熊南瞇著眼,堅持:「找我幫忙。」對於那名未謀面的混蛋,他可沒有顧忌的理由。
「嗯。」武宣昊消沉地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熊南把手掌蓋在他的腦袋上,有力而穩健的手指膚觸,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他輕聲說:「這種時候,不必勉強自己笑。」
「逞強是人類常有的毛病啦。」武宣昊抓下他的手掌,玩黏土似地這裡捏捏、那裡捏捏,仰起臉,琥珀色眼眸在陽光下彷彿寶石般耀目,熊南不禁看直了眼。
「我覺得好多了,有人支持感覺很好。」武宣昊輕笑。
他們坐在鄰近公園的長椅上,附近設有兒童遊樂設施,時值週末,許多家庭都帶著小孩到公園盪鞦韆、爬單槓,還有溜滑梯,笑鬧聲充滿綠蔭的一方園地。
武宣昊望著那些天真的笑顏,羨慕不已,他是從小在鄉下的田裡玩到大的孩子,赤著腳在收割完畢的田裡拔蘿蔔、烤番薯,再大一點就去小學玩盪鞦韆,小小的視野裡飛躍顛倒的風景,對孩子來說就是整個世界。
他沒由來地懷念起無憂無慮的年紀。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