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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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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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男的情書 第二章 北城記事

2. 北城記事

年假結束第一天,所有上班族都處於一種精神良好但是不想工作的慵懶氛圍中。上午,武宣昊提著公事包走進公司大樓,他是公司研發部門的菜鳥,辦公室在六樓,位於電梯右側的走廊最裡側,可稱之為環境清幽,也就是美化版的鳥不生蛋。
推開玻璃門,將公事包放進貼有自己名字的置物櫃,才走進裡面的辦公室。
「阿武,新年快樂呀!」坐在個人電腦前面的張小蓉眉飛色舞,電腦前的通訊軟體視窗不斷閃動。
「小蓉姊,新年快樂。有什麼好事嗎?」武宣昊點點頭,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檢查電子郵件。
「有啊有啊,蕭組長聽說過年期間得了急性腸胃炎,在急診室吊點滴呢!」張小蓉笑嘻嘻地與別組同事交換最新消息,兩手飛快打字控制不斷閃動的六個對話視窗,還能轉過身來跟他講話,一心多用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
張小蓉剪了一頭俏麗短髮,身材非常嬌小,有一個上幼稚園的小孩,是組裡最資深的人員,標準的職業婦女,每天上班做案子下班接小孩行程滿檔。
她說的「蕭組長」是他們這組的蕭姓主管,是四十四歲的中年男人,臉皮頗有厚度,個性好大喜功,做人小氣又喜歡推責任,惹毛過好幾個工作小組,以至於武宣昊的工作小組一直都補不到人手,去年一整年的工作量都只靠三個組員在趕工加班,還不包括他本人,忙得所有人怨聲載道。
「大家早!」謝冬傑滿面春風地踏進辦公室,他風流倜儻地披上白袍,像是在背什麼偶像劇臺詞一樣深情款款地目視遠方,「只有放假才是人生!哈哈哈哈哈──
武宣昊和張小蓉都見怪不怪地盯著電腦螢幕,一個看資料一個畫工程圖,連眼皮都沒有多跳一下。
「唉呦,聽我說啦,阿武、小蓉──」謝冬傑抱住武宣昊的椅背,「你對我跟蜜糖的冬季京都浪漫旅行沒有興趣嗎?」
武宣昊頭也沒回:「老謝,你那個省電建築的專案……
「等一下、我說的是京都啊。」謝冬傑抗議。
「你們的京都行程我們在過年前就已經聽到會背了,」張小蓉推了推眼鏡,「賞雪景、金閣寺、附女將的溫泉民宿。」
「對啊,那個溫泉超讚……」謝冬傑感動地握拳,已經陷入美好的回憶中,臉上還浮起可疑的紅暈。
張小蓉和武宣昊很有默契地搖搖頭,決定不要再傷害這個外表大叔內心少女的同事。謝冬傑是個女友控,最痛恨妨礙他約會的所有事物,像是加班、應酬、出差、趕工和發瘋的組長,所以他是工作小組裡面最有效率的人,很擅長替眾人協調專案進度,讓大家每天都能準時下班──如果蕭組長沒有在下班前跑來增加額外工作的話。
「那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吧。」張小蓉憐憫地望著謝冬傑,「今天一大早有個合作單位打電話來,說兩個月後就要市長選舉,希望我們接的那個博物館綠化專案,可以趕在選舉前一個星期完工開放參觀。」
「本來博物館綠化專案預計在半年後完工,目前進度只有三成,你可以的,加油啊。」武宣昊接著補了一刀。
「嗚啊啊──!」有人大聲哀嚎。
「而且聽說禮拜五晚上研發部要聚餐,大主管都會來,記得把約會推掉啊。」張小蓉用玻璃壺煮著咖啡,同情地望著他。
「可惡!」謝冬傑飛快地跑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兩台筆電,憤慨地說:「我要發揮百分之兩百的實力工作!」
武宣昊笑了笑,抽出資料本,走進辦公室裡側堆滿材料的工作間,組裝一個省電建築模型來測試。
上班時間一不留神就過得飛快,武宣昊走出小工作間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辦公室裡沒半個人,咖啡香已經散去。他望著牆上的工作記事白板,張小蓉去開會,而謝冬傑這個時間固定去找廠商訂材料,要到中午才會回來。
武宣昊用力伸了伸懶腰,打開工作表,飛快寫下測試紀錄。
才寫了幾個字,武宣昊就僵住了,皺著眉頭,把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撥開。
「蕭組長,什麼事?」
「新年好啊。」蕭新弘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他站在武宣昊身後,距離靠得很近,身上傳來像某種腐壞豆類般的體味,「很久沒看到你了啊。」
武宣昊退了幾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到水槽邊扭開水龍頭洗手,表情冷淡,「我以為組長應該跟小蓉去開例會了。」
「例會給小蓉去就好了,她行的。」蕭新弘走上前,還想再去搭武宣昊的肩膀,換來後者冷冷瞪視。
蕭新弘面對武宣昊的時候,總是假裝分不清楚他是高興還是不快,一副亞斯伯格症上身的樣子,何況,他有騷擾下屬的不良前科。
「我不喜歡跟別人肢體接觸。」武宣昊直接轉身要走,但是蕭新弘很快上來,他被對方發福的身體擋住了去路。
「都是男人有什麼好避諱的,你當過兵吧,跟一大群男人擠一間浴室洗澡有沒有?」蕭新弘不以為然地說,但他卻刻意貼近武宣昊的身體,肥短的手指在衣袖捲起的白皙手腕游動,還想去攬他的腰,絕對不是在表現同性之間的友好情誼,這是明顯的騷擾。
武宣昊推開他的手,忍著怒意,嚴肅地說:「有話請直說。」
蕭新弘愣了愣,臉色數變,低聲抱怨:「摸一下又不會少塊肉,你又不是女人,裝什麼啊。那些賣屁股的,多加兩千就有全套服務!」他的應酬多,又在大公司當了主管,自覺到哪裡別人都該賣他三分薄面,被當場拒絕實在讓他下不了台。他帶的這一組人裡,謝冬傑長得人高馬大,大學時期是打美式足球的壯漢,一點魅力也無,但武宣昊就不錯,腰細皮嫩,長相清秀,在床上應該很浪,可惜這年輕小子不好到手。
武宣昊雙手環胸站在原地,面無表情提醒他:「組長,公事。」
去年到東南亞出差的時候,不曉得誰介紹他去那種可以跟年輕男人玩的店,食髓知味後,回國之後竟然把下流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下屬身上,仗著自己跟公司某個董事是親戚關係,作威作福,一天到晚拿那種猥褻的眼神打量長相清秀的員工。這傢伙沒有運動習慣,才過四十歲身材就明顯走樣,他本來就是福態員外體型,腰肥腿短,挺個大肚子,體味格外重,大概連自己太太都不待見。他絕對不可能對這傢伙有興趣的。
「你曉得,下個月柏林的發明展,我們組要派人過去參觀,十二天的旅遊行程哪,公司補助,你覺得我該選誰……」蕭新弘忝著臉笑,目光落在武宣昊臉上,別有意圖的語調實在令人不快。
「選誰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如果要去的話請不要指派我。老實說,你去酒店玩沒人管你,這裡是工作場合,搞清楚。再對別人毛手毛腳我就檢舉你性騷擾!」武宣昊忍不住心頭火起,他覺得這個組長連正常公司和聲色場所的基本差別都搞不清楚,根本是腦子有病。
蕭新弘被講得腦羞,大聲反駁,「敢檢舉就檢舉啊,媽的又沒證據,我也沒做什麼,檢舉個鬼!誰要騷擾一個男的!」
武宣昊嘆了口氣,無視面紅耳赤的蕭新弘,他扭開藍色白板筆的筆蓋,流暢地在白板上寫下自己的行程,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事包,決定在同事回來之前遠離這個令人厭惡的地方。
「我下午到諾曼公司那邊談下次能源展的案子,你還是冷靜點吧。」丟下一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
今年冬季比往年乾燥,沒有下幾天雨,天空藍得像帛琉的透明海水,陽光大方地灑落每一個行人臉上。
武宣昊快步走出辦公大樓,吹著風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邁步走向最近的捷運站,一邊暗自責備自己。
都碰到這種騷擾了,為什麼不乾脆檢舉呢?這個問題困擾著他。
他當然知道,職場性騷擾有很多人都會碰到,但是為了保住工作,或者是怕這些事情傳到下一個公司,許多苦主都會選擇沉默,甚至也有因此被得逞的受害者。他們都很害怕,怕別人異樣的眼光,怕找不到工作,怕檢舉了之後被報復。職場性騷擾的受害者若是男性,問題就變得更隱晦和複雜。通報單位會不會採認這種事情還不一定,但如果沒有掌握確實的騷擾證據,這種申訴也很難成功,最後就會面臨在原單位待不下去而辭職,但是騷擾的申訴卻無法成立,也沒辦法讓騷擾的加害者去職。
做正確的事情,與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有時候是衝突的。
「唉……」武宣昊靠在車廂門邊,苦惱地嘆了口氣。
他在市立美術館附近的捷運站下車,有些消沉地走在人行道上,插在道路兩旁的展覽宣傳旗幟若有似無地閃過眼角。
美術館旁邊矗立著簇新的銀色玻璃帷幕辦公大樓,設計成橢圓柱狀的科幻風格造型,這是最新太陽能科技與環保建材的產物,透過特殊角度擺放許多大片的鏡面,反射並且聚集太陽光,轉換成能量儲存,可以供應整座大樓使用的電能,完全不需要外部供電。除了每年節省數百萬元的電費,更符合省電和環保概念的新穎技術。
這棟三十五層樓高的辦公大樓,是知名的綠能建築設計師艾德‧紐曼的作品,三年前正式竣工,除了他自己的紐曼循環節能公司分部設在最高樓層,也出租給一般公司行號使用。
武宣昊站在陽光下,花了幾秒鐘調整好心情,也順便把領帶扶正,大步走向挑高的大廳。
大廳左側有一整排的透明電梯,此時正好停駐在一樓,電梯門開啟,走出一位身材高挑、擁有模特兒般窈窕身形的紅髮女子。
「武先生!」紅髮女子向武宣昊揮手,以一種穿著九公分高跟鞋幾乎不可能的疾速走了過來,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禮。
「麗莎,新年好。」武宣昊微微一笑,輕輕扶著麗莎的手肘避免她撲倒,兩人並肩走向電梯。
紅髮女子麗莎全名麗莎‧賽門,是艾德的首席秘書,個性十分幹練,記憶力好得驚人,據說只要她見過一次的人,就算兩年後也能正確說出名字和長相。艾德‧紐曼去年決定要改裝這棟大樓的照明與綠化設施,恰好在發明展的展場上注意到武宣昊設計的作品,幾乎與他的理想不謀而合,在兩星期內就與武宣昊所屬的日商公司簽了契約,改裝這棟大樓的設備。
「艾德昨天剛飛過來,他很期待跟你見面。」麗莎按下電梯樓層鈕,看著電梯穩穩上升。
「我也很期待能跟艾德聊聊接下來的案子,他的想法總是很有創意。」武宣昊仰著臉,不無憧憬地望著這棟大樓的造景。銀色是高科技和鋼鐵的象徵,而綠色與褐色則代表了原始、生命和自然力,在人類密集居住的都市裡,打造符合自然的舒服環境,同時保有科技的便利性,又能對環境不造成傷害的建築設計,一直是武宣昊喜歡的工作。
這棟建築裡的省電照明、植物與碳循環系統,正是出自武宣昊與艾德的合作設計。每次看到這裡的景觀,都覺得很有成就感。
「阿武,新年快樂!」艾德從辦公室裡跑了出來,同樣熱情擁抱他的合作夥伴,「吃過飯了沒?」
武宣昊笑出來,用力拍拍他的背,「你也太融入了,連吃飯當招呼語都懂啊!」
「當然,這叫入境隨俗。」艾德信心滿滿地拍拍自己胸口。這個金髮藍眼的德國紳士穿著整齊的西裝,下巴留著一點絡腮鬍,他是日耳曼與華裔混血,從小中文講得跟德語一樣流利,自從來了北城,愛上這裡特有的小吃和夜市文化後,每年就有好幾個月找理由到自家分公司駐點,所以不免每年吃胖幾公斤,讓辛勞的麗莎不斷提醒他記得運動減重。
「我們待會兒去看看這次要改裝的藝廊吧,我等不及要畫設計圖了。」武宣昊說。
「這案子很麻煩啊,那地皮本來是一座四合院,附近缺綠地、管線老舊,又被一堆舊大樓包圍……」艾德苦惱地點點頭,「糟糕的是房子本身好像是三級古蹟,不能挖不能拆,你得想想辦法……
麗莎從茶水間端出兩杯咖啡,看著兩個工作狂站在門口就聊起來,講到激動處不斷比手劃腳,無奈地呼喚兩個人快點進來坐下。照這個趨勢,她還是先打電話叫午餐外賣比較快呀!
 
*****
武宣昊跟艾德攤開空白網格紙,邊討論邊畫花了幾個小時,連午餐都是麗莎讓人買來的海苔飯捲,最後艾德也沒如願跟他去看專案建築物現場,因為嚴厲又有效率的秘書說艾德今天還有三個會議要開,更無情地當著他的面,教訓艾德要記得自己是老闆不只是建築師,讓武宣昊尷尬得迅速告辭。
啊,果然大人物是很難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生活都被開會和財務報表填滿,同情他。武宣昊無奈地笑,拎好公事包逃出紐曼公司大樓,回到冬日溫暖的陽光下。
紐曼公司旁邊的美術館正在舉辦畫展。這間市立美術館規模龐大,除了每個月固定的主題展覽之外,同時還有超過二十項不定期展覽在各個展示間舉辦,許多是免費展覽,冷氣也很強。武宣昊雖然不太懂書畫,也懂得在盛夏時節,跟朋友來消磨整個假日。
「潑墨玉山?」武宣昊望著展場入口的大型布告,幾幅張揚的書法線條拓印在以深綠色為底色的布幔上,樸實的筆觸,搭配灰暗強烈的用色,令人想起冬季的凍土和冰雪。
他帶了一絲好奇心,在展場中信步而行。這是場以本地的山景為主題的水墨書法聯展,似乎是好幾位作者聯名舉辦的展覽。
提到山景,就不禁想起那次墜谷意外,和那頭奇妙的熊,現在他覺得沒能拿相機與黑熊合影真是可惜。那可是難得一見的保育類動物呢。
武宣昊走進展覽廳,想要尋找廣告上的那幅畫,他注意到,雖然是上班日的下午時段,但展場內走動的人數竟有二、三十人,不少人興致勃勃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好像有金主要出高價買畫的樣子。難不成是有名家出手?
約八十坪的展覽廳裡,地上鋪著暗紅色地毯,經過裱褙的宣紙平整地掛在牆上,用淺黃色的美術燈照射,有些水墨畫的上頭題了詩句,以灰色和墨色為底的畫卷上,蓋上朱砂的作者名章,看起來典雅漂亮。
那抹寂靜的風景,驀然闖入他的眼簾。
一幅對開的黑白水墨,尋常的山景,粗略勾勒出玉山麟趾峰的外型,畫裡一個人也看不見,雲層低垂,雪片亂飛。
黑熊孤獨的身影,沉默望向天際。
密密麻麻的針葉林,嶙峋的灰色怪石遍佈,左側矗立奇詭的山峰,峰頂不時閃過紫色電脈,黑雲湧動,雷聲轟然在耳邊爆炸。
失去平衡,不自覺握緊左手已經痊癒的指頭,彷彿身體還記得那種無法呼吸的痛苦,跌落山谷的痛與絕望,手腳上火辣辣的擦痕……
他不由得感到暈眩。
「你喜歡這幅畫嗎?」一雙大手穩穩扶住他的肩膀,將他從想像的深淵中拉扯出來。
武宣昊一驚,發覺自己失神了,他尷尬地轉過頭,想要向陌生人道謝,沒想到竟然看見一頭巨熊人立在他身後,正在開口說話。
──嚇!
他嚇得不斷後退,背後狠狠撞在牆上,眼睛瞪得老大,語無倫次地指著他,「你你你……熊!」
──媽呀,這什麼狀況?
「這不是阿武嗎?好久不見了!」武宣昊叫得太大聲,引來周圍看展的人潮測目,那頭熊快速抓住他的手,熱絡地問候,熊臉上還掛著大大的恐怖笑容。
「你……」武宣昊張了張嘴,腦中混亂又不解,一頭熊出現在展覽場中,不是應該放聲尖叫然後報警嗎?四周的人卻像是什麼也沒看到似地走來走去。
──他見鬼了?熊鬼魂?那張臉笑起來超猙獰的……
「我怎麼了?不會忘了我吧,我是熊南啊。」黑熊笑著抓住他的肩膀晃了晃,他有點頭暈,視線像波紋般模糊了一瞬,然後,武宣昊看見一個身高很高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一雙手掌大而厚實,卻充滿威脅感地搭在自己肩上。
武宣昊不敢置信地望著高大的男人,又眨了眨眼睛,他開始覺得自己在做夢,而且還是一個關於熊的白日夢。
最近一定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覺就算了,他一定是希望那個混蛋性騷擾瘋組長被正義的功夫熊貓一掌拍扁……
「沒事吧?」熊南關心地望著他,兩人身高差距大概二十公分,熊南必須低下頭才能對上武宣昊的目光。
「……」武宣昊看了他半晌,覺得自己應該是在作夢,只好勉強對男人露出虛弱的微笑,「抱歉,我認錯人了,請不要介意……
「認錯『人』了?有嗎?」男人看著他的目光充滿深意,武宣昊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熊影。
見鬼了。這裡的風水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小心翼翼地說:「沒事。」然後又退了一步。
熊南被這個幼稚的舉動給逗笑了。
「沒事就好,應該真‧的‧是‧我認錯人了。祝你看展愉快……」熊南一字一頓,黑曜石般深幽的瞳孔忍耐著笑意,將武宣昊的身體扶正,確定他不會再讓自己去撞牆,才大大方方地轉身離開。沿途,幾個看展覽的人似乎認出了熊南,紛紛圍上前,熱情地與他搭話。
武宣昊愣在原地,看著被包圍的熊南,眼睛發直。熊南冷不防轉過臉,隔著眾人,目光遠遠與他對視,莫名曖昧。
武宣昊被看得兩頰發紅,趕緊背過身,找最近的一幅畫假裝欣賞!
奇怪,緊張什麼!武宣昊喃喃自語,又不是什麼天菜,頂多長相帥了點、身材好了點……
越想越誇張,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連忙仰著臉,逼自己認真欣賞眼前那幅巨大的山水畫來轉移注意力。
寒冷的麟趾峰,一頭望著天空的熊,這已經不是似曾相識,這是他見過的事實!
……你不記得這幅風景嗎?
熊南回過頭的時候,似乎用唇語說了這句話。
眼前的景色,真實到像是看著照片畫下來的。武宣昊滿腹狐疑,視線往下,看到了畫作的標題和作者名條。
畫名「度劫」。
作者名:「熊南」。
「……」他非常困惑,不承認腦子裡閃過那些熊鬼魂之類的超自然劇情,決定要馬上離開這個會讓人撞邪的地方。
於是武宣昊飛快往外走,如果展場不禁止跑步的話,他會發揮全部潛力衝出去,越快越好。
 
熊南一邊與熟識的藝廊經紀人談話,眼尾瞥見像撞邪般逃走的武宣昊,不禁又笑了笑。
「哇,」盤古藝廊的經紀人范盈故作驚訝地看著熊南,「大師,您今天心情真好。今天起碼笑了三次,真難得。」
「有這麼罕見?」
「那是,去年那幅彩繪落霞圖以兩百萬成交的時候,您連嘴角都沒動。」
「不記得了……今天人真多。」熊南承認自己很開心,理由卻不是畫展成功的緣故,有這位超級經紀人在,他每一幅畫幾乎都會以漂亮的價格成交。
「那是,大師您這幾年的畫作風格越來越強烈,讓人印象深刻,」范盈得意地說,「今天好幾個人都站在您的作品前看了好久,特別是那幅『度劫』,剛才有位粉絲起碼站在前面看了十分鐘吧?果然是大師風範……
「那就拜託你了。」熊南又恢復平常沒什麼表情的臉,想著不曉得跑哪去的武宣昊,「我先離開。」
「好的,大師慢走!」范盈信心滿滿地告訴他,「有任何成交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謝謝。」
 
 
熊南離開展場,順著某種動物直覺,繞到美術館側面的開放式咖啡座,找到了正在角落對著杯裝飲料發呆的武宣昊。
「嗨。」熊南在他面前拉開座位,大方坐下。
靠近武宣昊兩公尺左右,有股香味飄了過來,卻明顯不是咖啡香。果然……熊南幾乎肯定,武宣昊身上有什麼跟他有關的東西。
「熊南……先生?」武宣昊不解地望著他,「你是那幅畫的作者。」
熊南的嘴邊揚起神秘的笑意,他不置可否地舉起一根手指,豎立在唇前,低聲說:「噓。」
他悠閒地交疊雙腿,意味深長地注視著眼前困惑的男子,低聲道:「你有想過,為什麼那幅畫,要命名為『度劫』?」
武宣昊皺著眉,終於開始仔細觀察他。
男人身上帶著某種特殊的嚴肅氣質,削短的頭髮看起來質地很硬,不用髮蠟就能塑形,膚色略深,一雙黝黑的眼睛,深灰色的西裝下隱約看得出他擁有強壯的手臂和腰腿,伸出來的手掌比一般人尺寸要寬大而厚實,看起來握力驚人。
像一頭熊……武宣昊很難阻止自己的詭異念頭。實在太不科學了!
武宣昊安靜地觀望了四周一會兒,才壓低音量,「熊南先生,你當時也看到那頭黑熊了?你是攝影記者?登山客?」
「嗯。」熊南不置可否,邁開步伐往外走,示意武宣昊跟上。他的腳步很大,步伐很快,武宣昊幾乎要小跑步才能跟上他。
「我那時候在登山,看到你拖著大黑垃圾袋進山,本來以為碰到殺人棄屍,才跟上去看看,沒想到卻是有人帶水果餵熊。」熊南斜眼看他,搖搖頭,「而且你還把垃圾留在山上。」
「啊…我忘了,真糟糕。」武宣昊不好意思的乾笑出聲,「難怪隔天去看那些零食包裝都被清掉了,原來是你幫忙的。真是太感謝了!」
熊南無語。的確是他把垃圾給收掉的,不過他不是路過的好心人,他就是那頭黑熊。
走了幾步,發現武宣昊沒跟上來。
武宣昊站在原地,粉色的嘴唇微微張開,一臉納悶,「……但是打雷的那一夜,你不可能在附近。」
「嗯,你說,為什麼?」他故意問。
熊南以人類身分在滾滾紅塵隱居的經驗是,絕對不會有人去猜那個他就是熊的答案。所有的生物都必須仰賴常識和習慣而活,如果每天都要懷疑有東西在超脫常識,那跟沒事就懷疑街上的行人是外星人差不多,會疑神疑鬼到精神崩潰的。
武宣昊大部分時間是一個思維模式正常的普通人,受過不錯的教育、成績不錯,在城市裡找了份工作,每個月會把薪水的一大半匯給父母,剩下的才付房租和日用,頂多因為他出身鄉下,所以不畏蟲蛇不懼走獸,跟那種碰到蟑螂就會跳起來大聲尖叫的女同事比起來要大膽一點,而且還滿喜歡小動物的。不過,這一切都還不構成他應該把熊南想像成那頭臺灣黑熊的正當理由。
現在就是一切的例外,如果有一頭熊……的妖怪,他故意告訴你,他就是熊妖怪,那怎麼辦?
他吃人嗎?要不要比照遇到普通的熊之逃生守則一百條,準備逃命?武宣昊混亂地想。
在熊南的目光下,很難不感覺到某種壓力,就像蛇盯上青蛙一樣,嗯,就像熊妖怪盯上人類那樣,生物鏈上下游關係產生的恐懼感,讓武宣昊很難動彈。
武宣昊偷偷退了一步,希望把兩人距離拉開。可惜他的防備心不足,並沒有注意到,熊南一路都在帶他走到建築物後方,幾乎沒有人會經過的角落。
熊南的速度比他快多了。武宣昊只感覺到有一股陰影撲面,整個人被按在牆角。
「不急著跑。」熊南抓著他的手按在身體兩側,低笑,「別人怎麼看我都是人類的。」
武宣昊又覺得心跳加速臉色脹紅,被嚇的。
「你是……外星人?要修飛碟回故鄉?這是障眼法?你是熊還是人類?」緊張到胡言亂語。
「我現在看起來是人類。」
「那實際上?」
「是熊。」他說得怡然自得。
「………因為我知道真相所以你要滅口?不會吧你現在看起來就是個人!」武宣昊哀叫。而且如果不是熊南故意告訴他,他哪會知道這是頭熊!
他如果冤死一定會化成厲鬼。
「嗯,這件事情說來話長。」熊南不自覺握著他的手,手掌中傳來的溫度很舒服,那種吸引人的味道又出現了,他忍不住更靠近這個人類一點,好香……
武宣昊背靠著灰色牆面,緊張地仰著臉,而熊南俯身「熱烈」地注視他,兩人的手交握在身側,在不知情的旁人看來,那姿勢簡直是情侶躲在角落溫存。
可惜武宣昊比剛經歷初吻的青少年要緊張多了。
「呵,」額頭輕輕碰觸,熊南盯著武宣昊琥珀色的瞳孔,緩緩地說:「為什麼我覺得,你非常害怕我人形的模樣?」
「我……」武宣昊僵硬著脖子,被籠罩在高大男人的陰影下,手足無措。
「你明明就不怕黑熊。」
其實也是怕,但是應用現實世界遇到熊自救守則十五條,跟遇到鬼怪沒有救命手冊相比,還是簡單多了啊!武宣昊心中叫苦。
「……算了,」熊南看了他半晌,終於鬆手,輕輕笑出聲音,「不嚇你了。」
武宣昊一愣,陽光重新落在他的臉上,「熊先生……
「我叫熊南。」
「熊南先生……
「我叫熊南。」
熊南溫和又堅持地重複了兩次,武宣昊才明白他是在糾正他的稱呼,「熊。」
熊南滿意點頭。
那一瞬間,麟趾峰上那抹樸實的黑熊身影,確實與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重疊在一起了。
一切都那麼不可置信。他回想著各種傳奇誌異的情節,神怪、精靈、修行、法術,然後他想到了一部小時候看過的連續劇:白娘子傳奇。
有很多問題像冒出滾水表面的泡泡,讓他疑惑又好奇。
咕嚕咕嚕嚕……
真的冒出泡泡來了嗎?武宣昊傻眼。
四下無人的時候,肚子響起的抗議聲非常明顯。
熊南表情嚴肅,站得挺直的背脊好像又站得更挺直了,武宣昊抿嘴忍笑,他開始了解這頭熊可愛的地方了。
「走吧,」武宣昊經過他身邊,拍拍那異常挺直的背脊,「去吃飯,這附近有間不錯的義大利麵店,沙拉很好吃。」
 
熊南悶不吭聲地跟上他的腳步,武宣昊去的地方離美術館只有一百公尺左右,是一間巷弄裡的小餐館。
餐館的厚實木門外,整齊地擺放著幾盆薰衣草和鼠尾草盆栽,發出淡淡的香氣,門口豎立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上今天的午餐特惠組合。武宣昊走上台階推開木門,風鈴響動,端著餐盤的年輕男孩爽朗地說著歡迎光臨,並遞給他們菜單。
他們在窗戶邊的兩人座位落坐,非用餐時間,店裡人很少,武宣昊主動點了兩人份沙拉,又幫熊南點了香草烤牛排。
武宣昊小口啜飲檸檬水,冰塊撞擊著玻璃杯緣,發出清脆的聲音。發現熊南盯著他看,他眨眨眼,說:「我猜,你會來找我,應該不只是我們剛好在山上見過面的緣故。」
「總不會是要訂購鳳梨吧?」他機靈地點點頭,「這沒問題,報我的名字絕對可以打折。」
如果接受超自然現象是繼續日常生活的必要步驟,就像他孩提時期覺得世界的某處一定有著超人可以對抗宇宙怪獸,那麼,武宣昊心想,用平常心看待這一切應該不要緊吧。所謂的科學,是用來理解已經知道的事物的邏輯,而未知的部分,需要高度的想像力。
雖然武宣昊可能並不明白自己心理的變化,但逐漸恢復溫潤的表情,彷彿只是交了一個新朋友似地正常對話,已經讓熊南明白,眼前這個人,比想像中更容易接受自己。
「我需要你……的幫忙。」熊南告訴他。
武宣昊疑惑地偏了偏頭,「幫什麼?」
「不知道。」
「呃,那你怎麼知道你會需要我幫忙?」
因為你幫我度了劫,但我卻不知道天劫到底帶來什麼,八成還在你身上。熊南沉默地望著他,考慮著要說出多少。
武宣昊只好遞出一張名片,「我會的東西不多,如果是綠化房屋的話我可以。」
熊南瞥了一眼那張方正的紙片,公司名稱後面的「生物技術興業」幾個字映入眼簾,他心臟猛跳,質問:「你們做動物實驗?」
「放心,頂多是培養汙水處理細菌和植物啦,我們想綠化環境,不會拿整隻動物做實驗,那太殘暴了。」
「這樣啊……」熊南鬆了口氣,他看太多美國電影了,科幻恐怖片裡頭總是有個穿著白袍、發出黏答答的笑聲,還對動物進行殘酷實驗的瘋狂科學家角色,這種人絕對會讓他望之卻步,就算自己一掌就能拍死,也不想碰到。
「哈。」武宣昊看著他變化的臉色,忍不住笑出來,他伸長手臂越過桌面,拍拍熊南的肩膀,安慰道:「迫害保育類動物是違法的,我保證不洩漏你的身分。」要是引來法海就不好了,他不想跟許仙一樣當個負心漢哪。
「你曉得,人類……」熊南無奈地笑。
「嗯,很麻煩,又很排外,我懂。」武宣昊同情地點點頭,替他把杯子裡的檸檬水加滿。
他們點的餐點這時候送上來,翠綠的凱撒沙拉,上面灑了黑橄欖、雞胸肉片和烤麵包丁,看起來非常美味,意大利麵和排餐則盛裝在溫熱的白色瓷盤上,香氣四溢。
武宣昊悠哉地用小盤子裝了一些沙拉,遞給對面的熊南,很體貼地沒有加任何一滴沙拉醬汁。
「請用。我沒騙人,這家的餐點真的很新鮮。醬汁我就不放了,你們別吃太鹹比較好──以我老家養狗狗的經驗來說。」
「……謝謝。」雖然覺得他好像就是用養寵物的方式對待自己,卻還是不爭氣地接過盤子,吃了一口。雞胸肉煮熟得軟嫩不柴,生菜鮮脆,熊南眼睛一亮,三兩口就掃光了盤子裡的份量。
武宣昊並不餓,意思意思替自己盛了一小盤沙拉後,把剩下的全都推給熊南。
他雙手托腮,隔著一張桌子看熊南毫無窒礙地使用餐具,就知道這傢伙扮演人類已經非常老練,其實他感覺不到熊南的惡意,雖然熊變成人很不可思議,但是在各種英雄變身電影氾濫的現代,這樣的想像還不算脫離常軌太多。當然也還有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可能,他想到老妹小時候看的那些童話故事,如果需要公主的吻才能解除詛咒的話……
幫忙,為什麼要自己幫忙呢?
「你該不會本來是人類,被巫婆詛咒之後變成台灣黑熊吧?」武宣昊恍然大悟,眼神閃亮亮地問:「要找破除詛咒的方法?我可以幫忙。」
「……唉。」熊南張了張嘴,他知道武宣昊已經把他的遭遇當成童話電影式的喜劇在看待了。不過,即使沒有表現在臉上,熊南很高興武宣昊沒把他當怪物看,這樣的惡夢在他初入人類社會的時候作過數千遍。即使,他不曾真正與哪個人像與武宣昊一樣深入交談過,不論處於熊的型態還是人類型態。
的確,可以用深入來形容。他年輕的時候,變身能力並不穩定,不喜歡與人類交往。就算後來很習慣化為人形,除了在商店購物和生活的必要對話之外,也還維持著離群索居的習性,跟人類單獨在餐廳裡用餐,已經是極少見的破例了。
武宣昊興味地望著他,熊南待在人類屋簷下的反應跟家貓有點像,會尋找剛好裝得下身體的紙箱一類的空間窩著不動,他選的座位是靠窗的角落,桌椅都用雕花木板與其他座位隔開,他看得出來,熊南在狹窄的空間裡感到比較安心。
餐點很美味,午後的陽光灑在潔淨的玻璃窗外,溫暖的氣息在空間裡充斥,外面傳來杯盤碰撞的吵雜聲音,熊南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說:「這是個秘密。不過,你就算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我不打算說出去。知道這件事情,並不會就此改變我的生命。你可以繼續你的人類生活。」武宣昊一臉毫不在乎的樣子。
熊南不喜歡武宣昊這樣的說法,就算武宣昊是為了安慰和降低他的警戒而表示事不關己他也不喜歡。
熊南挑了挑眉,「你已經涉入了。」
「什麼意思?」
熊南稍微挪動身體,雙手交握在身前,好整以暇地望著武宣昊看似比一般人更白皙的皮膚,「你是氣喘患者,對吧?」
武宣昊莫名所以地點點頭,「對。」
「那個時候你從山谷上摔下來,氣喘發作,我替你做了人工呼吸。」熊南促狹地笑了笑,他知道人類對於接吻這件事情有奇妙的執著。
武宣昊果然瞪大了眼睛,身體不自覺向前傾,「用熊形?」
「用熊形。」熊南肯定地說,心裡暗自偷笑。
「嗚哇……」那時候的印象果然不是做夢!武宣昊露出無地自容的樣子,作勢往桌上趴。被一頭熊親吻的感覺就算是事後想起來也讓他覺得震驚,雖然那個當下他根本處於昏迷狀態。
「可是最近都沒發作對吧?」
武宣昊抬起頭,疑惑地問:「你怎麼會知道?」他最近覺得體力不錯,溫差大的冬天和冷風都沒有讓他的氣管緊縮,連平常使用的藥劑都形同多餘,這讓他的家庭醫生兼好友覺得很驚訝。
「大概是……」熊南猶豫了一下,降低了音量,「當時為了救你,我把修行中的內息引渡進你的身體,用現代語言來說,那應該算是一種生命能量。你有看過魔戒那部小說嗎?或者西遊記一類的修真故事?」
武宣昊望著他,一臉消化不良。他想像中的黑熊王子童話破碎之後,馬上被奇幻修真風格給取代了。而且到底是奇幻還是修真?這差很多!
熊南笑了笑,解釋道:「那種內息是我修行了幾百年的產物,能夠讓傷口癒合得比較快,也有增強體力的效果,不過,那時候碰到天劫時期,所以我的內息混亂,渡氣給你之後,我有好幾天沒辦法長時間變成人形。」這倒不是假話,他從來沒有嚐試把體內那股奇妙的內息轉送到別的生物身上,會想到用這種方法救人,單純就是因為看著昏迷的武宣昊難過得不能呼吸,一時起了惻隱之心罷了。
意外的是,他沒辦法控制內息的流動,把很大的一部分的能量轉給武宣昊,以至於他體內能量平衡被打亂,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恢復過來。因此,他不得不在那座山頭停留了好幾天的時間,而不是真的住在那個很好找的山洞裡。
「謝謝你救了我……」武宣昊真誠地道謝,他大概知道這樣的事情不是每一頭熊都做得到的。
熊南舉起手示意他不必這麼做,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武宣昊替他受了那一道天雷,保不准他現在也沒辦法坐在這裡跟人講話。
熊南解釋:「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天劫對於修真者而言,是劫數,也是考驗。每一次天劫都帶有某種進化力量,如果成功應劫,就能得到那股力量,像是化為人形。但是,這次受了天劫的是你……
「啊……?」武宣昊糊塗了,進化力量?現在演到哪裡了?孫悟空已經靠進化變成人了嗎?
「你摔下山的時候,被雷劈中了。」熊南簡單說,「那雷本來是要劈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還不能不被雷劈?否則修為不能更上層樓?」武宣昊決定把那些複雜用語丟一邊,反正就是打雷裡面有某種東西,是熊需要的,然後那雷劈在不速之客的自己身上。
「對。」熊南滿意點頭。
「那我可以怎麼幫你?」武宣昊沒誠意地問,心裡沒底,千萬不要是妖怪們對待唐三藏的那一套才好啊……要是他說要宰了我吃了我的心臟,那我還要幫他嗎?還是要報警?
「不曉得,」熊南看著武宣昊的表情,也知道他已經胡思亂想到兩千光年以外了,忍笑道:「反正我確定那股力量現在在你身上。」
「你真的確定?」武宣昊虛弱地問。
熊南篤定點頭。
「要怎麼把你說的那股力量……呃,拿回去?」
「我沒碰過這種情況,」熊南把餐盤推到一邊,盯著他笑,低聲說:「是有些妖怪相信可以靠吃高僧心臟來長生不老……
武宣昊臉色開始發青。
「……開玩笑的。」半晌,一隻熊掌伸過來揉了揉武宣昊的頭髮,他反應慢半拍,抬起眼,看見熊南一臉溫和,「那些傳言都是小說,不可能這麼做的,別介意。力量拿不回來,也就算了。百年後,還有下一個劫數。」
「唔。」武宣昊遲疑,看熊南這副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他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平白拿了別人東西、還被救了一命,怎麼樣都得想想辦法吧。
武宣昊偏著頭思考,告訴他:「要不要找找看圖書館?國家圖書館裡藏著好幾百年的古書,也許會有一些中醫的書可以參考,又或者應該翻翻『山海經』、『搜神記』之類的,記載神怪的內容……覺得如何?」
「可以試試,不過那類高科技的網路搜尋手段我沒辦法。」熊南點點頭。
「我可以。」武宣昊說,拿出手機跟他交換電話號碼。
熊南報給他一串數字,這是他唯一的高科技產品,還是畫廊經紀人逼他申請的。
武宣昊從公事包裡拿出他的手機,按下熊南的電話號碼,一陣傳統的鈴聲從熊南的黑色風衣口袋裡傳出來後,武宣昊就掛了電話,「我們找時間到國家圖書館去一趟,我會找醫生朋友問問中醫書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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