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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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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男的情書 第一章 意外事故

 

1. 意外事故

武宣昊冷得睜不開眼,肌肉到處都在抗議似地痠痛,但是氣喘發作讓他的氣管不斷緊縮,他張開嘴,拼命想要呼吸到空氣,卻徒勞無功。
真的要死了嗎?武宣昊不甘心地想,他才二十五歲,儘管人生不是萬事如意,但他還有父母、朋友和家人想要再見,無論如何都還不想走到終點。
救命!
或許是上天聽見了他的掙扎,武宣昊忽然覺得肺葉裡流入溫暖的空氣,就好像有人拿了氧氣罩蓋在他的臉上,刺刺癢癢的觸感,卻穩定地傳達維生的氣息,過程很緩慢,但他確實接收到了某種力量,就連挫傷好像也不那麼疼痛了,真是感謝老天庇佑……武宣昊不自覺地伸出雙臂擁抱偉大的氧氣罩。
「哼。」
他一定是在做夢,因為他竟然聽見老天的聲音,就算是冷哼也這麼令他感謝得痛哭流涕啊……
氧氣罩好像被拿開了,武宣昊本能地去抓住那個來源,主動汲取更多飽和的氧氣,氣流中泛著淡淡的草香,只是,怎麼感覺毛茸茸的呢?
武宣昊深深吸了一口氣,手中抓到的部分溫暖而且毛茸茸?他腦袋依然混沌,手腳發軟,缺乏懷疑也沒有警覺心。
好舒服。
「喂喂,可以了吧?」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說。
武宣昊猛然睜開眼睛,僵在當場,他與一頭黑熊,對上了視線──黑熊咬住他的嘴巴,而且因為大型動物比例不同,其實黑熊的嘴根本含著他下半張臉。
「嗚呃!」他要被吃掉了!現在什麼情況?
想要大叫並且去找一棵樹來爬,不過現在不是時候,他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那頭黑熊,腦子裡飛速思考著遇到熊的逃生守則一百條的第一條。
黑熊沒好氣地張開嘴巴,才不管武宣昊一臉口水還嚇傻,不爽地瞪他一眼。
武宣昊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的黑熊,呃,正宗台灣黑熊,毛皮厚實,胸前有白色弓弦形狀紋路,身長約二公尺,體重大概一百多公斤,黑色的熊掌比他的臉還大,指甲銳利,殺氣騰騰。武宣昊覺得氣管又在收縮了,他不要變成第一個被黑熊嚇死的人類!
「呃,其實……我體重不太夠,又瘦又弱,不是非常好吃……」他緩緩爬起來,忍住腿軟和痠痛退後幾步,眼睛不敢從黑熊身上移開。
退後好幾步保持安全距離,武宣昊很意外,發現黑熊既沒有攻擊他、也沒有走開,只是盯著他看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天空,就像坐在月亮下的狼那樣,安靜地觀望周遭的世界。
武宣昊好奇起來,發現他與黑熊待在一個乾淨的岩洞裡,說洞也不太對,這是一塊突出的崖壁,一塊巨大的灰色沉積岩被風侵蝕成蛋殼般的半圓型內凹空間,大概可以擠進三頭台灣黑熊的空間,洞外有一些褐色矮灌木錯落生長,很適合遮風避雨。
想到這裡,武宣昊疑惑地環顧四周,高山上沒有燈光,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看清楚附近的景物,何況是一隻顏色和夜色那麼相近的熊,他都能辨識黑熊胸口那圈V字形的白毛了,必定有光源在附近。
「哇啊……」武宣昊抬起頭,驚訝地張開嘴,一望無際的銀河帶蜿蜒在天上,連月亮都無法掩蓋的星光燦爛!
就像在黑色絨布上灑滿閃耀的鑽石般,天空繁星滿布,他隱約看見橘色流星飛躍燃燒,如夢似幻地展示各種億萬年前送來的光芒。
厚重的雲層完全散開了,絲毫沒有剛才陰鬱的模樣,雷電、寒風和雨雪都消失了蹤影,連高山的氣溫都沒有那麼刺骨了,武宣昊呆呆地仰望那片令人無法移開眼睛的美景,銀色的星光映照在高懸的山壁上,嶙峋的石頭和幽綠的針葉樹都反射出它們溫柔的形體。
目光沿著高聳的懸崖往上攀爬,他忽然理解自己遭遇的事情,鬆了口氣之後,帶著感激的目光轉頭看向那頭黑熊。
對了,他從懸崖摔下來,竟然還活著啊。
「呃、是你救了我吧?」武宣昊揚起如釋重負的笑容,回過頭看著黑熊黑亮的眼睛,重重點頭,「真的非常感謝你!否則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我一定沒命了。」
黑熊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看到人類那樣,有點扭曲又有點訝異。……至少武宣昊是如此理解的。
「哼。」黑熊吐了一口氣表示他吵死了,轉身走開。
星空下,武宣昊發現自己全身都很痛,乾脆坐在硬梆梆的碎石地上發楞。他望著黑熊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過了好半天才想到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他要怎麼回到山上去呢?
 
*****
凌晨時分,玉山國家公園。
天空陰沉沉地壓在頭頂,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一小群人魚貫行走在登山手電筒照出的微弱白光之中。
深不可測的斷崖底下捲起刺骨寒風,颳過幾人的臉,領隊的洪億德強壓心頭的恐懼,暗自焦慮。
黑暗中,走在隊伍中間的邱信淵搔著頭,不安地望著前面領頭的洪億德。他們凌晨一點多就從玉山排雲山莊出發,準備沿著國家公園的山道攻頂。感覺上走了很久,既沒有遇到後面趕上的山友,也沒有人從山上回來。
而現在,望著眼前莫名出現的四條黑漆漆的岔路,眾人都陷入沉默。出發前明明就跟其他隊的山友確認過,攻頂就一條路可以走,哪來的岔路?每一條還都看起來一模一樣。
濃重詭異的白霧自深不見底的斷崖往上冒升,慢慢淹沒了眾人來時的小路。
「欸,億德,你確定這路走對嗎?」邱信淵忍不住問。
「應該沒錯,可是……怎麼會有叉路呢?」洪億德底氣不足地回答,忍不住用防寒手套替自己抹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心底的恐懼越來越明顯。
莫非是遇到什麼鬼擋牆了?洪億德很後悔,仗著一群人年輕,沒有老手帶領就攻頂,果然還是太冒險了。
現在該怎麼辦?回頭,還是往前走?
「唉,早知道就不要跟你們來登什麼玉山主峰了,現在怎麼辦!」夏薇薇拉著邱信淵的手,冷得不停顫抖,忍不住大聲抱怨。
她是邱信淵工作的銀行分行長夏方嚴的獨生女,畢業之後就在爸爸的介紹下在分行裡當個特助。她長相漂亮、身材又高挑纖瘦,也兼過幾次平面模特兒,追求者從學生時代就絡繹不絕。去年邱信淵進了那間銀行當專員,也同樣對她展開猛烈追求,夜晚開車海邊兜風、高檔飯店頂樓夜景晚餐什麼的樣樣不缺。
邱信淵是大學籃球校隊隊員,身高有一百八十五,相貌陽光帥氣,從名牌大學商學院畢業,一進來公司就引起大量女同事覬覦。這樣的優質男熱烈追求夏薇薇簡直給足了她面子,於是兩人交往,每天同進同出,羨煞眾人。邱信淵更是儼然一副分行行長未來女婿的氣勢,今年破格升遷當組長,眼看再過幾年就要飛黃騰達,俗稱人生勝利組。
不過世事一向難有完美。夏薇薇從小嬌生慣養,手拎名牌包腳踩高跟鞋養尊處優度日久了,不但身上滿是公主驕縱之氣,任性起來簡直不可理喻。邱信淵跟她在一起之後,連眼睛不小心飄到其他女人身上都能引發她的醋勁,接送上下班、送午餐更是每天例行公事,時不時還要出國奢華旅行,時間不能配合就大吵大鬧。
再美的女人這樣鬧,有再深的感情都不耐久。邱信淵沒過幾個月就對她不耐煩,要不是為了分行長女婿這個位子,他才不想忍這大小姐的脾氣。
洪億德忍不住埋怨地瞥了她一眼。她完全忘了是自己聽到男朋友說,要跟同學去登山不能陪她度假,才百般刁難跟來的。
沿途不但要人提東西、覺得食物難吃、洗澡不方便、腳痛、沒空調……真是受夠了這女人。
這種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就是麻煩,任性的要命,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薇薇,乖,等會兒就到了。別擔心。」邱信淵勉強耐著性子,第一百萬次安撫自己的女友。
夏薇薇罩在厚織毛線帽下的俏臉緊皺,臉上的妝無論再怎麼完美,在零度寒風中也起不了作用。邱信淵假裝沒聽到女友持續不斷的埋怨聲,按著不耐,轉頭問其他人:「我們到底走多久了?」
「大概一個半小時吧。」武宣昊拿著手電筒照自己的錶,低頭看了看慢慢移動的指針,對其他人說:「我的錶現在是三點零五分,你們呢?」
「阿武,你確定嗎?」洪億德皺起眉頭,他手錶上指著一點四十五分,已經停住不動了。
「……小林,你的錶現在幾點?」看到洪億德僵硬的表情,武宣昊吸了一口讓人不舒服的冷空氣,轉頭問旁邊的林人興,對方也手足無措地望著他,充滿遲疑地說:「我的錶是兩點半,手機也沒訊號了……
「億德,你有沒有帶指北針?」武宣昊苦笑,稍微低下頭,他開始覺得呼吸有點不順暢。
洪億德連忙放下背包,從防水夾鏈袋裡找出指北針,然而,小小的金屬片卻在他的手裡不斷顫動旋轉,完全沒辦法指向正確的方位。
「不是吧,壞了。」洪億德瞪著手上的圓形金屬殼,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語。
夏薇薇已經趴在邱信淵的胸前啜泣起來,一邊埋怨著男友和領隊,讓提議要來登山攻頂的洪億德憂心之餘還得不斷搖頭。
「現在能見度很差,貿然下山也很危險,不然,我們先在這裡等一等,霧散一些再下山。」洪億德看著幾人,也沒其他更好的辦法。
幾人裡,洪億德平日就喜歡登山,平常家裡生意忙碌,這次趁著過年期間的連假,打算找幾個國中老同學們一起體驗全國海拔最高的山峰。他自認登山經驗豐富,這幾年也沒有聽聞玉山攻頂出過什麼意外,就事先訂下了入山計劃。他盤算著留在原地等待,雖然不能確定時間和方向,但應該晚一點就會在步道上遇見比他們晚出發的別隊登山客。
二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玉山主峰海拔高達三千多公尺,溫度在零下五度左右,如果站在原地的話,沒有幾秒就會感到刺骨的凍意。一行人必須要緊貼著山壁站立,畢竟腳邊可是手電筒都照不見底的斷崖絕壁,迷失方向的話,會有什麼不好的結果也說不定。伴隨著手腳感到的麻木感,所有人心裡都生起了不小的恐懼。
「我們還是往回走吧。」沉默了一會兒,邱信淵提議。他走在隊伍最前面,一手還得摟著女友,「照之前商量的地圖,攻頂的路應該只有一條。我覺得我們沒走錯,而且站在這裡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薇薇可能會感冒。」
「對啊,站在懸崖邊滿恐怖的,先不要攻頂好了。」一直沒出聲的蔡孟協連忙說,他本來就對登山沒什麼興趣,要不是洪億德找他一起來,也不會跑來參加這種天殺的大冒險。
「阿武、小林,你們覺得呢?」洪億德問。
「回去好了,回排雲山莊確定一下路線也沒關係。」林人興點點頭,算是同意。
「先回去也好。」武宣昊皺著眉頭,臉色不佳地按著自己的喉嚨,他本來就患有先天氣喘,在醫生固定投藥控制下,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復發,但高山稀薄的空氣和寒冷的風讓他很不舒服。
「那麼我們就回頭吧。安全第一,大家盡量抓好山壁上的鏈條走。」洪億德看了看眾人,嘆了口氣,舉起手電筒,背好背包,領頭往原路走去。
 
山壁很陡峭。在黑暗中步行,每個人都必須仔細盯著腳下的路面,避免踩空落入斷崖。
武宣昊忽然覺得臉上有東西,伸手去摸,發現是一顆小小的雪花拍在他的臉上,很快融化成水,將羊毛手套浸濕出一個圓圓的水痕。
他抬起頭,黑暗的天空裡,濕雪像結塊的鹽巴似地從天上紛紛落下,夾雜著髒灰色的雨滴,打在每個人頭頂上。
「下雪了!」
「快走吧!」
這種天氣裡,下雪可不是什麼浪漫的事情。
但老天存心刁難,溼淋淋的雨雪快速落在地面上,在狹窄的山道上凝結成滑溜而危險的冰面,紫色的閃電在天空一閃而逝,巨大的落雷在前方不遠處狠劈而下,發出刺耳的轟隆聲!
「哇啊──!」尖叫失控地爆開,不知道誰的手電筒滑落,骨碌碌地滾下溢滿迷霧的斷崖。
落雷再度劈下,不祥的劇烈閃光中,所有人都看到了右前方山壁被雷電擊中,開始一塊一塊地崩落。
「啊啊……快走啊!」林人興嚇得抓住洪億德,「太危險了!」
「別慌張,不要推到別人!」洪億德回過頭大喊,他拉住林人興的手臂,對所有人喊話:「大家扶好旁邊的山壁或鐵鍊,小心腳下,我們走!」他開始後悔自己莽撞地找了一群登山生手,遇到狀況每個人既慌張又失常。
老天啊,保佑我們這趟平安下山!洪億德祈求著。
武宣昊皺著眉,右手抓著衣領,張開嘴大口呼吸,他的呼吸產生一些雜音,氣管有點緊,像半顆貢丸卡在喉嚨吞不下去的阻塞感,那是氣喘發作的徵兆。
「抱歉,等我一下。」武宣昊虛弱地說,他立刻放慢腳步,一手伸進尼龍材質的隨身腰包裡摸索著備用氣喘藥。
「你在慢啥?讓開啦!」蔡孟協早已被嚇得不輕,他粗魯地擠開武宣昊,想要快點跟上已經在前方的洪億德和林人興。
「唉……」武宣昊一個不穩,小心扶著山壁。心裡無奈,也很同情領隊的億德,大家都嚇壞了,真是糟糕的情況。
轟轟隆──
沉重的雷鳴猛然響動,慌亂不已的夏薇薇在後面推擠,摸黑在四周伸手亂抓,一道響雷突然劈中她們頭頂的山壁,嚇得她掙脫了拉著她的邱信淵,猛然撞在前面的武宣昊背後。
武宣昊一手正握著藥瓶,只靠一手扶著山壁,沒料到有人突然撞他,腳下一滑,身體不穩地往斷崖摔下!
「啊──!」
武宣昊根本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只能發出驚恐的喊叫聲……
「發生什麼事了!?」
洪億德震驚地跑過來,看見夏薇薇臉色慘白,邱信淵正慌亂地拿著手電筒不斷往山谷底下照,卻除了黑暗和落下的雨雪外,看不到任何東西。洪億德心裡暗叫不好,拼命喊著武宣昊的名字,回音被雷響阻斷,幾乎無法聽見。
「阿武摔下去了,快點報警!」林人興焦急地摸索著手機,即使沒有訊號,也拼命撥出緊急電話。
「阿武!聽到了快回答啊──武宣昊!」
「等一下!」站在隊伍最後面,邱信淵喝住了幾人,沉痛地說:「我們先下山,在這裡喊叫也沒辦法救他,斷崖太深了。」
「可是……」林人興急得都要哭出來了,他是武宣昊老家的鄰居,兩人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突然遭逢變故讓他慌了手腳,「至少、至少留一個人在這裡,等一下搜救隊來也比較好找地方!」
「那你就留在這裡啊!」邱信淵紅著眼睛吼道,夏薇薇將武宣昊撞落山崖的過程他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夏薇薇是他工作的銀行分行長的女兒,好不容易追到這個女人,卻發生這種意外,如果他把實情說出來,八成連工作都保不住。
想到這一層,邱信淵壓抑著心中煩亂,告訴他們:「搜救隊要到這麼高海拔的地方起碼要好幾個小時,現在又下雪又打雷,留在這裡等一下被落石埋掉怎麼辦?我們先撤退啦!小蔡,你說是不是?」
「對……對啊!我們先撤退,等一下找人來救!」蔡孟協也沒想到他擠開武宣昊之後竟然發生變故,他本來就不是有主見的人,聽見邱信淵這麼說,立刻附和。
「小林,信淵說得對,現在一直在打雷,太危險了,我們必須先走。」洪億德抓著自己的頭,焦急地用手電筒拼命搜尋斷崖下方,但不論他們怎麼喊叫,都只聽得見自己的回音,和毫不停歇的沉重雷響。
洪億德抬頭看了一下附近的山壁,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塞在山壁的石縫裡。亮橘色的表層防水布看起來很顯眼,又把備用的手電筒扭亮,插在石縫的草堆裡,勉強做個標記。
「先這樣,我們馬上回去找救難隊!」洪億德心急如焚地看著越來越大的雨雪,「現在大家撤離,小心腳步!」
雜沓的腳步聲消失在山道轉彎處,黑夜之中,只留下蒼白的手電筒光束,孤伶伶地亮著。
天空上,彷彿血管脈絡般的紫色閃電不斷扭曲,一道雷電轟擊山壁,大量岩石連同雜草瞬間塌陷,將手電筒埋在亂石堆裡,最後一點亮光也消逝在黑暗之中。
 
*****
『新年假期出遊要當心!一名男子與友人在攀爬玉山攻頂時,因為天候惡劣,不慎失足滑落懸崖。靠著衛星定位系統,成功使搜救人員在黃金六小時內找到該名男子……
之後的事情就像午間新聞上播報的那樣:農曆過年期間,有個蠢蛋在登山的時候失足滑落山谷,非常幸運地只有受到輕傷,還用手機聯繫上國家公園的救難隊,讓救難人員循著衛星定位標記找來,順利獲救。同行的登山友人們也在稍後趕到現場,財物和人命都沒有損失。
武宣昊坐在床上,啪的一聲把電視關掉,沒好氣地丟開搖控器,抗議道:「我不是蠢蛋,也沒有自己失足啊!還有救人到底是黃金多少小時?我看每一間新聞報導都不一樣……
林人興搔了搔頭,把水果籃擺好,自己拖來一張板凳坐下,無可奈何地說:「反正人沒事就好了,人家報人家的新聞嘛。」
「對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洪億德把自己帶來的花式水果籃排在最上面,笑呵呵地說。
過年大家都放假,住在附近的林人興跟洪億德兩人一搭一唱,陪在家養傷的武宣昊閒聊嗑瓜子。
因為這次意外發生在年假期間,親朋好友們送來的慰問水果籃上,都不免貼上了金紅色的貼紙和吉祥福氣字樣,把他的房間妝點得喜氣十足。
唉,就當做沖沖霉運吧!
武宣昊本來想說,是有人把他撞下山崖的。但轉念一想,登山的成員彼此都認識,認真找是誰撞他下山,輕則傷感情,重則不免把事情鬧大。何況,走在前面的洪億德和林人興都沒看到,硬要追究責任,只會讓幾個人之間鬧僵罷了。
武宣昊為難地嘆了口氣。
「想起來就恐怖,那個時候我嚇傻了,怎麼喊你都沒有回應。」林人興還在叨念他的遇險心得,「遇險」的雖然不是他,不過替吃麵的人喊燒一向是這位的小毛病。
「就說我昏倒了啊。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武宣昊搖搖頭,揮去心中那股淡淡的鬱悶,讓自己想開,畢竟,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只有左手兩根手指輕微骨折和擦傷,怎麼說都應該是幸運到要去買彩券了啊。
「還說咧!」林人興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你是在海拔兩千八的山腰被找到的耶!兩千八!從三千多的山頂上摔下來,起碼也摔了好幾百公尺深,到底是怎麼跑那麼遠啊!」
「天曉得,」武宣昊乾笑著,隨他胡扯,「搞不好風很大,不知不覺就被吹走了。」
「換成是一般人,不要說摔落幾百多公尺,摔個幾十公尺就變肉泥了。」林人興甩甩手,沒好氣說:「你又不是宣妍妹妹,體重才四十幾公斤。」
「你就不要讓她聽到什麼體重……
武宣昊的房門開了,走進來一個長髮的大學女生,穿著合身的外套和毛呢短裙,五官秀麗,氣質可人。她的手裡捧著牛肉乾、魷魚絲和一大碗葵瓜子,水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
「老哥、小林哥、億德哥,爸買了好多零食,要不要吃?」武宣妍遞出手上的零嘴。
「謝謝、謝謝!宣妍妹妹,新年快樂!」林人興跳起來,一臉豬哥樣,殷勤地接過女孩手上的零嘴,忙不迭道謝。
武宣昊忍不住翻白眼,老妹武宣妍是大四學生,校花那一級的大正妹,林人興對她垂涎已久,可惜老妹根本沒興趣,放長假多半都留在大學城打工,過年這幾天才回來露臉。
「宣妍不是去東山城念大學了?這次回來多久?」洪億德笑了笑,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找著紅包。
「我們寒假放一個月。」武宣妍嚼著魷魚絲,從雙排釦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平安符,遞給自家老哥。
「媽早上幫你去廟裡求的,保交通平安。」
「謝了。」武宣昊隨手把平安符收進抽屜裡。
他爸媽就是這點可愛,辛苦務農拉拔孩子長大,孩子出社會工作卻總是不在家,每年卻還是收到簇新的平安符,想到母親認真地對照著農民曆,叨念著今年哪個孩子犯太歲、什麼時候要去化解、點幾盞光明燈什麼的,他就會覺得親人之間那種無條件的關懷,是在城市裡感受不到的珍貴關係。
「是啊是啊,這次真是老天有保佑,這兩天宣妍妹妹也來我家坐坐啊,我爸媽好一陣子沒看到妳了!喔,對了,這個紅包給妳,恭喜發財!」林人興很快從口袋裡找出一個紅包。
「哎呀,謝謝小林哥!祝你今年事業亨通喔。」武宣妍接過紅包,笑咪咪地道謝,又笑著謝過洪億德的紅包,眼神閃亮亮的,十分可愛。
「唉,我們這種吃公家飯的小職員哪裡有什麼事業可言。」大概是說到林人興的痛處,他抱著瓜子憂鬱地嗑了起來。
「不會啦,工作穩定的男人一直都很搶手。」武宣妍隨便安慰了他兩句,轉頭期盼地看著自己哥哥,轉著手上的紅包袋,「我說老哥呀,您這位科技業工程師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
「同輩之間發什麼紅包啊。從昨天到現在我的朋友也來了七、八個,妳倒是敲了不少嘛。」武宣昊沒好氣地揮揮手,把她趕開。
「嘿嘿。」武宣妍得意地笑了一下,她也不是認真在討紅包,何況她哥說得沒錯,昨天接待了好幾個來探望老哥的客人,其中幾人見到還是學生的她,都很友善地發了應景紅包,雖然數目不大,但錢包進帳還是讓她開心得很。
「嘖嘖,我說阿武啊,伯母怎麼就不多生幾個女孩呢,實在是可惜,」武宣妍走開之後,洪億德繼續泡茶,一臉感嘆,又故意看看武宣昊那張與妹妹有八分神似的臉,「你家的基因都是正妹!」
「可惜你晚生三十年,還結婚了,沒有後悔的機會啦。」林人興大笑。
「唉,你們說話小聲點,被我爸聽到你們想打我媽的主意,小心被耕耘機輾過去。」武宣昊搖搖頭,喝茶。
林人興和洪億德相偕告辭後,趁著陽光大好,武宣妍跟著爸媽出門拜訪親戚了,留下養傷狀態的武宣昊看家,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
武宣昊趴在窗戶邊,冬天特有的溫暖陽光斜斜照進房間裡,聽著遠方傳來的鞭炮聲,撲在臉上的微冷空氣,讓他又想起了那頭奇妙的黑熊。
說到最後,自己現在能夠安然在家泡茶嗑瓜子,還是拜黑熊所賜。
他單手托著臉,目光落在房間一角的帆布登山背包上。因為摔落山谷的緣故,登山包上沾了沙土,他被搜救隊找到之後,先是被嚇壞了的洪億德送到急診室檢查,出院後就直接回家,那天帶上山的登山裝備全都裝在背包裡還沒有收拾。
他微微一笑,一層一層穿起鋪棉上衣、防寒外套,把家裡的零食和水果都掃進瓦楞紙箱,通通塞進家裡那輛國產小車的行李箱,跳上駕駛座。
三個多小時之後,他已經開到玉山塔塔加遊客中心的停車場,標高二千六百一十公尺。
武宣昊展開手中的簡易地圖,上面用粗簽字筆標記過,他離開的時候有用手機拍下獲救位置周遭地貌的照片,對照地圖才發現,原來黑熊把他帶到麟趾山附近,也就是林人興早上嚷著的二千八百公尺處,就算沒有搜救隊來,他也能自行下山。看看這多好心的熊啊!
避開人群,把零食水果全部塞進背包裡,剩下的用購物袋裝好提在手上,看起來像普通遊客,一邊對照數位相機所拍下的照片,一邊尋找熟悉的樹木和石頭,往麟趾山深處走去。白天的山景和夜晚有很大的差異,灌木和草葉都呈現枯黃或萎靡的綠色,乾燥的寒風刮過地面,揚起灰黃的泥土。
他一邊步行一邊讓路線悄悄偏離步道,往林木密集的地方走,其實,他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跑回這座讓他遇難的山,也許只是心情低落的緣故吧。
進入職場工作了一年多,他偶爾感到迷惘,但多數的時候只需要專注努力就能獲得適當的報酬,他也不討厭現在的工作。
只是,稱之為朋友的同伴,在他遇難的時候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有義氣,而稱之為野獸的動物,卻真正救了自己。他對於所有人都將他墜谷的過程認定為意外,暗自感到失望,罪魁禍首的夏薇薇到現在連一通電話也沒打來,更顯得對方心虛。
何況走在隊伍最末的邱信淵,應該也都看到了才對。
一股難言的失落感在他心中漫開,像是肌肉痠痛一樣令人不快。
「唉……」深深嘆了口氣,他決定把這些鳥事都拋開。說穿了,從小到大認識的人這麼多,失去幾個本來就不常見面朋友不算什麼大損失,他又何必耿耿於懷?
 
在寒風裡,又往樹林深處走了十幾分鐘之後,武宣昊開始覺得體力不支,因為氣管不好,他從小都避免參加體育活動,無奈造就缺乏鍛鍊的身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實在挫折。苦笑著繼續咬牙往前走,終於看見眼熟的灌木叢,他撥開帶刺的枝條,走近那塊被侵蝕成中空的巨大岩塊。應該就是他遇到那頭熊的地方。
武宣昊找了塊空地坐下,把登山背包裡的零食和水果通通拿出來,擺在旁邊。他扭開一公升礦泉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水,仰望著無限湛藍的天空。
高山上的空氣很乾淨,沒有盆地城市裡特有的滯悶感和廢氣味道,因為海拔很高,蚊子和飛蟲也不見蹤影,這是一個舒服的地點。
看著寬廣的天空,那些抑鬱的心思似乎都在那清朗的藍色裡消散似的,他高高興興地爬起來,張開手臂,深深呼吸。
「哇喔!」用力吸了幾口寒冷的空氣,感覺到氣管完全沒有緊縮,他滿意地摸摸自己的喉嚨,「不錯嘛……好像變強壯了。」
「哼。」
正在自己洋洋得意之際,武宣昊聽見聲音,轉過頭去,看見那頭黑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近山洞,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總覺得好像聽到有人說話。
「那個…那位黑熊大,」放下手中的水瓶,武宣昊望著黑熊,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咧開嘴笑,「我是來道謝的,那天要不是你救了我,現在我大概還埋在這附近哪個找不到的地方。呃……因為最近過年,我帶了一些水果和應景的零食過來,聽說台灣黑熊多半都吃素,這些就送給你當謝禮。」
他自顧自地講完,迅速把一旁堆好的食物往黑熊方向推了推,然後退後幾步。
他是有上網查過黑熊吃素,不過據說這世界上大部分的熊都吃肉,他不想冒險!
不過,這頭熊還真是巨大啊,武宣昊讚嘆地望著熊。圖鑑上才能看見的稀有動物耶,他想。
 
黑熊瞥了他一眼,好像對於「多半吃素」這種說法不以為然,他伸出熊掌挑出一包蜜汁豬肉乾的包裝,用嘴撕開包裝,咬了一大片出來嚼。
「噗。對喔,我幫你拆包裝。」武宣昊看見黑熊笨拙地拆包裝,笑了出來,怕他連塑膠袋一起誤食,只好慢慢靠近那堆零食,幫忙把所有的包裝袋都打開,順便攤開裝著水果的塑膠袋。
黑熊挑眉,把裝著蜜棗的袋子推給武宣昊。
「你討厭吃棗子?」武宣昊歪著頭,拿起了一顆蜜棗,張口咬下,「這個滿好吃的,我們家每年都會請認識的人從產地直接送來整箱。」
黑熊沒理他,把蜜棗袋子又推過去一點,似乎是對鳳梨更有興趣的樣子,把整顆鳳梨舉起來,嗅了嗅,似乎很喜歡那種香味,立刻咬了一大口。
「吼!」黑熊對鳳梨目露兇光。
「……啊,我想鳳梨要削皮才能吃。」武宣昊一副非常同情他的表情,嘴巴被鳳梨殼刺到可不是好玩的。……雖然他很想爆笑!
黑熊瞥了他一眼,把鳳梨擺在地上,開始吃一包打開的起司口味洋芋片。
武宣昊想了想,從登山包裡找出一把萬用折疊小刀,用吃完的零食包裝紙墊在鳳梨下面,把鳳梨的外皮削掉。
「我們家的田裡種了很多鳳梨,這個品種叫金鑽,多汁而且很香。」武宣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沿著鳳梨的橢圓弧形削掉薄薄一層硬皮,露出黃澄澄的果肉。
「給你。」他把削好的鳳梨舉起來,果然散發出誘人的果香。
黑熊看著他,張開嘴,一口咬下。
武宣昊嚇了一跳,身材巨大的野獸就著自己的手吃東西的畫面有點驚悚,不過確定黑熊吃的是鳳梨之後,倒是大大鬆了口氣。
笑出聲音,不再緊張,告訴他:「我家就是種鳳梨的,如果你喜歡的話,這兩天我再多帶一點過來。」
熊伸出舌頭舔舔嘴邊的果汁,看著正在拿紙巾擦手的武宣昊,竟然點了點頭。
「酷耶!」從小就是在鄉下長大的武宣昊讚了一聲,「難怪楊聿凡老是跟我炫耀他的貓,說他家的貓聽得懂他在講什麼,還會說話,羨慕死了。」
武宣昊盤腿坐在地上,也沒管黑熊聽不聽得懂,對著天空和黑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楊聿凡是我大學的室友,去年考進大醫院當住院醫師,跟我一起在北城工作打拼。不幸他是外科的,每天被操得死去活來,每個星期都要輪好幾天夜班。他沒事就打電話逼我燉雞湯給他喝,說得一副快斷氣馬上就要死在急診室裡。是說急診室不就是把人給救活的地方嗎?所以叫死去活來……哈哈……
黑熊偏了偏頭,在乾淨的石地上坐下,捧起一袋杏仁果倒進嘴裡,嚼得喀喀作響。武宣昊覺得聽眾很有趣,也自得其樂繼續曝露自己的家底和朋友的八卦。
望著人類,熊的眼底閃過理性智慧的光芒,他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身上有一種溫和正直的樂觀,感覺不壞,有氣質。
不過,這個人類雖然替他挨了那一下天雷,而他也救了人類免於摔死或窒息而死,嚴格來說,他們彼此並不相欠。
他一向不喜歡深究任何人類的個人歷史,熊是獨居生物,人類則是健忘的動物,他覺得在萍水相逢的巧合過去之後,他們就會各走各的路,在漫長的時間中彼此淡忘。
這是經驗法則。
他本是大雪山裡的一頭猛獸。身為棲息在天地間的平凡生命,他應該順從命運的旨意,按照本能覓食、狩獵、交配,最後等待老化和疾病帶他回歸泥土。所謂的機緣,僅僅是那些不可抗拒的命運,被老天突然轉了方向罷了。
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發現腹中有股溫暖的氣息,像另一種生命,如溫潤的熱泉水,在他的血管之中流動、循環。他發現自己產生想法,開始有一種可以思考的感覺,要求他脫出服從本能的命運,他感覺到自己的不同,卻懵懂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盲目摸索。
他開始想著自己是什麼、開始理解周遭別的生物,慢慢能夠欣賞天空的廣闊,季節更替的美麗,雪景的寂寥,飛鳥的鳴唱悠揚。
他的生命開始漫長,腹中的溫暖氣息,像是一種生命力,讓肉體的老化逐漸緩慢,讓他保持在強壯的年紀。
很久以後,他才從人類的舊書中看到,生命的逆向轉變本身,有違萬物生滅的道理,於是產生了「歷劫」之說。上天對於有違自然道理的事物,給予磨難與考驗,是謂天劫。
承受天劫而能平安存活者,便是度劫,能繼續注視這個世界的變化,與萬物一起存活。
天劫每百年一回,每一個一百年,他都會回到這片出生之地,等待上天給予的考驗。
紫色閃電在空中猙獰如鬼,無盡落雷燒灼岩石,只要他在這酷刑般的折磨中倖存下來,就能夠得到再一次超凡的機會。
第一個一百年,他躺在破碎的石地上,遍體麟傷地活了下來,他的毛皮被燒得焦黑,但是他卻得到化為人形的能力。他渾渾噩噩地用一雙靈巧的手,學著人類打造工具、採取食物,第一次清晰地用頭腦思考。
第二個一百年,他的毛皮依然被燒得焦黑,而他開始能夠學習說各種語言──鳥語、獸語,以及人類的語言。他偶爾遇見皮膚黝黑的山民,被當成是山裡的古老神祇,受到山裡的人盛宴款待,學習與他們對話、讀取文字,用那雙靈巧的手打造人類的器具。
第三個一百年,他的毛皮沒那麼焦了,因為他學會一種叫做「避雷針」的人類技術,讓大部分的落雷和閃電都劈在附近無辜的樹上,雖然還是被天雷痛打了幾下,在原地躺了八九天才復原。但這次他領悟了修練內息的方法。他能夠化身人類,到山下的人類社會裡搜尋古老的典籍和傳說,學習藝術、經商和政治。
第四個一百年,他不太在乎自己的毛皮焦不焦了,一百年來的修練讓他的內息精純,受傷了也能慢慢恢復。大部分的時間裡,他以人類的模樣,在山裡人的部落穿行,大量取得知識和工具的同時,他開始了修行。
這段時間裡,人類社會起了巨大改變,新的醫藥科學讓人類的存活率變得很高,他們快速繁殖,壽命延長,山上的森林變少,山下的人類開著大型機具,上山打獵和採石,野獸消失得很快。他換了幾個山洞,都被人類發現,還被當成是原住民的遺跡,找了大隊人馬在他的山洞裡考察他在牆壁上的塗鴉、拼湊他做壞的陶壺,還挖掘他的垃圾堆。無可奈何之下,他決定要化為人身,在人類社會裡隱藏起來。
時間過得很快,人類建立了巨大的城市,蓋起比山更高的樓房,發明電燈、冷氣和電腦,還有船舶與飛機能夠通往大海的另一端。他才知道自己居住的只是一個島嶼。
他見證著時代的變化,靜靜地獨居,他是歷史的旁觀者。
現在,來到第五個一百年,他又回到他出生的山峰,人類已經將這座山當成國家公園保護起來,但是野獸稀稀落落看不到幾頭,他不喜歡沿著山壁搭建的醜陋步道,也不喜歡人類在山頂上立的石碑,雖然以人類的弱小,能夠攀上頂峰是一件可取的事,但這已經不像他的故鄉了。
有許多景物已經消失,曾經的朋友也會逐漸老去,最後他將會留下來,一直到中止於某一次的劫數。
眼前的人類依然眉飛色舞地描繪著他的生活,說到高興的事,人類笑得眼睛瞇起,說到悲傷的事,人類毫無保留展現感傷,然後這些憂傷將會被風帶走。令他感覺複雜又感慨,跟這樣溫柔又樂觀的人生活在一起,應該很快樂的。
名字,叫做武宣昊。他不無羨慕地望著人類,大大方方地吃掉人類帶給他的食物餽贈。
在武宣昊離開之後,黑熊坐在原地,在昏暗的天色下,慢慢化為人形。
這兩天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像是少掉什麼,又或者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忘記了,特別是看到武宣昊之後。化形能力在這次度劫之後也變得不太穩定,就像是體內循環的生命氣流缺乏某種引導似地,想要用一分力結果用了五分,害他一下子熊形一下子人形,換衣服很不方便。
無奈地看著滿地零食包裝,他把這些垃圾都收拾好,拿去遊客中心的垃圾桶丟掉。
大概是因為不相信武宣昊不會再來的緣故,隔天他悠哉地四處閒晃到天黑,才慢慢爬回那個臨時山洞。當他看見武宣昊倚靠著岩壁上打盹,而山洞裡堆放著兩個裝滿鳳梨的大黑垃圾袋時,他也不禁訝異地張大了熊嘴。
「唔……嗨,熊大。」武宣昊揉了揉眼睛,看見他出現,似乎很高興的樣子,順便幫他取個綽號。
熊望著地上的炭火堆,用簡陋的石頭圍成一個圓圈,裡頭燃燒著橘紅色木炭,讓這個小山洞裡充滿了溫熱的空氣。他小心繞過那個炭火堆,避免任何一根毛被燒焦,然後不解地望著武宣昊。
「我帶了鳳梨給你。」武宣昊竟然拿出了砧板和水果盤,興致勃勃地在背包裡找水果刀,「其實我殺鳳梨很熟練!」
「喔…謝謝。」黑熊不小心回答他的話,讓武宣昊狐疑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黑熊啞口無言,直接坐到他的對面。
「鳳梨現殺才是最香的。」武宣昊挑出一顆沉甸甸的鳳梨,俐落地削皮,舉起奶白色的果肉,「這個品種是牛奶鳳梨,我家鄉的特產,嚼起來比較脆。我老妹比較喜歡這種,她覺得金鑽鳳梨口感軟綿綿的不好吃。我個人是沒差啦。」
熊低頭咬了一口,點頭,的確很脆。
武宣昊笑咪咪地望著他,把整個大黑垃圾袋拖到旁邊,開始一顆一顆削鳳梨。鳳梨殼很快就在旁邊堆起一座小山,但果肉消失的速度很快。
「唉,今天早上邱信淵來找我了。」武宣昊忽然嘆了一口氣,他抬頭看著黑熊,憂鬱地說:「他果然看到夏薇薇把我撞下山谷。」
免費吃水果順便聽你吐苦水?很划算。熊一邊咀嚼一邊點頭表示正在聽。
「老實說,億德這次找大家登山,如果不是邱信淵要去,以我這氣喘體質大概也不會答應參加。」武宣昊苦笑,「邱信淵啊,是我以前喜歡的人。當然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
熊望著他,心想,這是個人類雄性的名字,雄性喜歡上雄性也不是什麼很稀罕的事情,人類本來就有很多性向,動物也是。
武宣昊接著說:「這次登山團的人都是我的國中同學。邱信淵以前是學校藍球隊的風雲人物,長得又帥,身高又高,哇,你不知道當時連校花都對他有好感,每個禮拜都有女生到我們班上約他出去告白。才國三的青少年,每天早上來學校都會看到桌上有情書跟禮物,情人節那幾天每天收巧克力收到書包都塞不下,大家那個羨慕的……
「我跟邱信淵同班,也知道他喜歡女人,但他對我的確很好。你大概不曉得,在那種鄉下地方的中學裡,像我這種只有成績好、體育什麼都不行的傢伙,根本沒什麼人要理,一個給人看不爽還要被霸凌,拖進男廁裡打之類的。」武宣昊誇張地擺擺手,「相信我,如果不是邱信淵跟林人興他們當年罩著我,我大概也是會被人塞進大垃圾桶的那種倒楣鬼。」
嗯,不太慘綠的天然少年。
熊嚼著脆脆的鳳梨心,看武宣昊捧起一顆完整個鳳梨,手起刀落削掉鳳梨頭,總覺得他好像心裡很憤慨的樣子。
武宣昊抬起臉,滿臉感概:「所以畢業典禮那一天我還是跟他告白了,年少輕狂不懂事。而且那時候我考上外地的高中,心想反正也不能再見面,就約他出來講了。」
「他說不能跟我交往,不過我們還是朋友。……嗯,你曉得,去他白長壽的朋友。我國中畢業之後,我高中和大學和研究所都在北部念,當兵也很少回家。這次再見到他,已經過了十年。」
天然少年的純愛。熊默默下了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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