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 125269

    累積人氣

  • 3

    今日人氣

    3

    追蹤人氣

[秋紀] 春飛絮 全

【春飛絮】                                                             文/司藍
 





(一)


眼睛看不見了。
 
紀子焉望著虛空中的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週遭細微的雜音因為失去了視力,反而聽得特別清晰。


手術器材碰撞的聲響。陌生的人低聲交談的聲響。
 
醫院特有的藥水味道,好刺鼻啊……
 
 
 
 
××××××××
 
 
 
 
車禍?到底怎麼回事?殷無極接到醫院的聯絡電話,也不顧其他工作,把正在進行的電腦模擬實驗硬是停掉,拿走外套就直奔急診室。
 
「紀子焉!」青年見到角落病床昏迷著的男子,一雙藍眸被厚厚的紗布覆蓋,上面沾染著紅色的血跡。
 
穿著白袍的急診醫師走過來。
 
「有沒有生命危險?」青年緊蹙眉頭,盯著醫師手上的病歷。
 
「很遺憾,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視網膜出了問題。」
 
「說清楚。」
 
「警方正在調閱街邊的監視錄影,是撞人逃逸,他的腦部受到震盪,身體沒有外傷。」急診醫師說:「但視網膜剝離的情況不太正常。」
 
白髮青年愣了愣,問道:「網膜剝離動手術應該能復元吧?」
 
那醫師苦笑了一下,道:「一般情況是如此,但紀先生的情況比較複雜。角膜連同視網膜都移位了,角膜損傷,必須全層移植。全層移植必須評估排斥反應,可能…沒辦法很快手術。」
 
 
「藥叉…是你吧。」臨時病床上的白色人兒動了動,發出細微而沙啞的聲響。
 
「紀子焉,別動,你受傷了。」青年按住他的手腕,避免上面扎著的點滴被拉扯。
 
「秋八月知道了嗎?」男子伸出沒有被點滴管線約束的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紗布。
 
那動作十分平常,但是由紀子焉做起來,特別有種霧靄朦朧的飄渺感。
 
……我還沒通知。」藥叉的言下之意很簡單,就是他會說的。
 
…這件事不要對那人說。」
 
「你需要人照顧,紀子焉。」
 
躺在床上的俊美男子微妙地勾起了唇。眼睛被遮住了,豐唇的形狀變得格外顯眼漂亮。「哈…不是還有你嗎?」
 
「好吧,我不告訴秋八月。醫生剛才幫你開了止痛劑,先睡吧。」
 
青年苦笑了一下放開他的手,順勢替他拉攏被子。不過男子看不見,自然無法注意到青年石榴色的眸中一閃而過的狡猾。
 
 
 
××××××××
 
 
 
 
 
睡著或者醒來都是看不見的,醫院的病房有一種等待死亡的安靜,使人心情煩躁。
 
但是對紀子焉而言,安靜永遠比吵鬧來得舒服。
 
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大吼大叫的感覺真不好。
 
秋八月嗎…自己這樣落魄的樣子居然被看見了。
 
「吵死了……」覆蓋在紗布底下的眉型肯定是皺的,男子毫無耐性地開口遏止病房內的吵鬧聲音。說是吵鬧也不太對,只有一個男人單方面的發怒。
 
「藥叉呢?」紀子焉話中之意很有興師問罪的意思,到現在還被秋八月拎著領口的青年露出一副既冷靜又無辜的表情,說道:「不是我說的,至少這三天我沒告訴秋八月。」
 
他只告訴帝釋鳧徯天而已。
 
如果他真的告訴秋八月,現在怎麼會被秋八月扯著衣服罵呢,而且秋八月那麼高大,他的雙腳根本踏不著地,他不能呼吸了……
 
這時普通病房的門打開了,走進來的卻不是醫生。
 
有著亞麻色長髮的優雅男性走了進來,他與秋八月對望了一眼,後者不置可否地放開了青年。
 
眼神一來一往之間,藥叉完全明白了,這是做戲。然後他是演員。
 
反正紀子焉看不到。
 
 
「你們談吧。」男人攬過正在整理自己衣領的青年,拖著人走掉了,還記得把房門關好反鎖。
 
不過紀子焉現在沒心情追究,他看不見,更令他火大的是秋八月也在這裡。
 
「要笑就笑吧。」即使眼神根本對不上,紀子焉還是下意識轉了轉頭,狼狽的模樣被看見,尤其是被自己最討厭的秋八月看見,肯定被狠狠奚落。
 
意外的是,秋八月沒有出聲。
 
下一秒,厚實的大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
 


(二)
 
 
 
「這是哪裡?」
 
紀子焉當然知道自己出院了。
 
但是環境的氣氛卻不比醫院的冷冰冰來得好多少。
 
他不喜歡跟秋八月獨處。
 
壓迫感太強,好像自己做什麼事情都會被看透一樣。
 
「我家。」
 
「秋高人何須多管閒事?」
 
聽見那八風不動的語調他就有氣。
 
好吧,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遷怒』。
 
「藥叉沒辦法來,我請他去代課了。」
 
「請?還是威脅?」
 
「哈…隨你怎麼想。」男人笑了一聲,彷彿很開心的樣子。
 
擺明賴帳的流氓!
 
決定放棄跟眼前(看不見的)流氓鬥嘴,反正鬥到最後一定是現在形勢比人弱的他被嘲弄。
 
俊美的男子摸了摸眼睛上的紗布。
 
…現在是什麼時間?」
 
「下午四點半。你要不要洗澡?在醫院裡沒辦法吧。」
 
紀子焉低頭聞了聞自己的領口,眉頭蹙得緊緊的。
 
好吧,秋八月提醒得好。住院的時候就算有潔癖也要假裝自己沒有,否則肯定比死還痛苦。
 
「所以先去洗澡吧,然後吃過晚餐,我替你去拿生活用品。」
 
秋八月好整以暇伸出手,要幫紀子焉解開衣上的鈕釦。
 
很普通的一個動作,而且彼此都是同性,還是老相識,但因為對象是紀子焉,就成為一場災難。
 
秋八月的動作並不會造成聲響,冰涼的手指觸碰到紀子焉的頸子讓他嚇了很大一跳,猛地出手劈向秋八月。
 
這兩個人在男人服兵役的年齡就已經認識,對彼此的身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秋八月畢竟是睜著眼的,在紀子焉極好的反射神經對他採取高殺傷力的動作之前,他已然握住了紀子焉細緻的手腕,狠狠壓在沙發上。
 
紀子焉也不是省油的燈,在秋八月箝制他的同時腳踝絆住對方,於是情勢就變成兩個人都重重跌在沙發上。
 
時間的流逝默默停了一秒鐘。
 
……喂!」紀子焉低喘口氣,口吻十分危險。
 
「不要試圖偷偷靠近我,否則…下次我會殺了你!」
 
秋八月一愣,放開了他的手腕。下意識的擒拿動作中忘了控制力道,放手的時候紀子焉的雙手腕已經出現了淡紅色的勒痕。
 
「是我不對。」秋八月歉然說道,看了看身下的男子是否被自己弄傷。
 
他忘了紀子焉現在沒有視力,若是立場互換,他也會出手攻擊對方的。
 
「下次我要碰你之前,會告知你。」秋八月又伸出了手(狼爪),依然是八風不動的口吻:
 
「現在你可以讓我脫了嗎?」
 
 
那一瞬間,秋八月知道,自己僅剩不多的良知被惡質的本性完全吞沒。
 
任性地…或者說野蠻地將紀子焉帶回家照顧並不是自己的本意,當然美其名曰『休養』。
 
在心湖的底層再深層的淤沙裡,秋八月也曾經自問:為什麼?
 
毫無頭緒的怒意。
 
接到帝釋鳧徯天的電話時,先是不太相信,然後因為紀子焉刻意的隱瞞感到憤怒。
 
像火舌爬遍全身,悚然而熾熱的情感。
 
 
雖然網膜出了問題,但紀子焉說這不是完全的失明。緊急處置之後,仍然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光影。
 
不過這樣確實與失明相差無幾了。
 
 
秋八月走到男子的面前說了一聲,傾身替他扣好襯衫上的鈕釦。
 
剛剛沐浴完的他,白皙的臉色有些發紅,身上散發著淡雅的香味,是自己平日使用草本香皂。
 
……好像紀子焉身上沾染了自己的味道似的。
 
想歪到這裡秋八月不禁低低笑出聲音來,紀子焉則是皺了皺眉頭。
 
紀子焉把覆眼的紗布拿掉了,在看不見的情況下,他還能眨眨眼,看起來對秋八月的行為十分不解。
 
這個男人注視著那眸中的湛藍,心中暗自慶幸那場車禍並沒有毀去他的美麗,也許已經是非常幸運了吧……
 
 
××××××××
 
 
 
 
武術室的地上鋪滿橡膠軟墊,兩個人揮汗對峙。
 
「哈…不奇怪嗎,無論哪個方向都攻擊不到我?」男人笑了笑,以掌接住青年的拳。青年一擊不成,停了下來。
 
…簡直像背後也長眼睛似的。」藥叉雙手抱胸,不滿地說道。
 
從練習到現在,他一次也沒有碰上這個男人。
 
「藥叉,你對環境敏銳度還不夠,」帝釋也停止對練,說:「這就是不要你用眼睛的理由。讓皮膚對空氣的氛圍處在警戒的狀態,殺氣才會無所遁形。」
 
兩人練習的室內其實是完全黑暗的。
 
沒有任何亮光,只憑感覺出手防禦和攻擊。
 
青年想了想,問他:「是不是像秋八月那個樣子?秋八月好像就是這個狀態,就算沒有發出聲音,他也知道身後有人。」
 
「秋八月…他是高手。不過就吾所知,紀子焉還要更可怕。」
 
「紀子焉?」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紀子焉的那種防備,會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就我所知,他的應該連攻擊都可以藏匿殺氣的境界了。」
 
「按下殺氣……讓自己與黑暗相容…無心無我……」
 
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雖然技巧生澀,但你的悟性很高呢,藥叉。」
 
至於紀子焉嘛…男人想起那次所見,真是…太可怕了。
 
××××××××
 
 
(三)
 
 
就資歷來看,秋八月是經驗老到的學長。
 
但就身手論,紀子焉是讓經驗老到的學長們都歎息的人物。
 
「哇啊啊…紀小焉,你到底吃什麼長大的啊!哇!不要過來……秋八救命啊!」
 
一個身材壯碩的肌肉大漢就這麼在訓練場上被身高比他少了二十公分的纖瘦少年追打……筆誤,是敗得慘兮兮。
 
秋八月站在場邊,周圍還有好幾個弟兄。一好漢也在其中,沒等秋八月反應,他打趣地對場上的大漢道:「被才來三天的新人打掛,阿圖,你沒%啦!」
 
場上的人一邊哀嚎還不忘對一好漢比出某種髒話手勢:「胡說八道!不信你來試試看!秋八、隊長大人!快喊停啊啊啊!!!」
 
「勝負已分。」秋八月終於開尊口,少年才淡淡住了手,不過如果他唇邊沒有那抹微笑的話,其實更像塊冰。
 
「阿圖要拿刀才厲害,這局對他不公。」競月刀烈風焦──或者稱他為夜行風,像尊石像般立在秋八月旁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的下評語。
 
「不論專長為何,近戰訓練不可少。夜行風。」低沉的聲音出現在紫衣男人的身旁,其實隻眼蒼狐站那邊站很久了,可惜烈風焦好像都沒有看到。
 
而且他有聽說紀子焉也要拿槍才厲害。
 
 
 
××××××××
 
 
 
…秋八月正在神遊天外的時候聽見客房裡傳來好大的聲響。
 
這個男人默默嘆氣著敲開了房門,映入眼簾的是,平時素來優雅伶俐的男子正形象全無地跌坐在距離房門還有一點五公尺的牆面前,手指捂著額頭,就像隻犯錯的小貓似的,可憐兮兮。
 
…看他痛得連眼淚都掉下來了。』秋八月無良地看著。看了三秒。
 
然後抓住他的手將人從冰冷的地板上拉起來。
 
「你想開門?」
 
「是。」
 
「怪了。你不是說還看得見模糊的光影?」
 
「呃…」紀子焉保持冷靜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絲裂縫,他語氣頓了頓:「我騙你的。」
 
…不該把他帶回家的。這寵物的性情古怪,到底不該聽信鳳兒好友的話,養寵物一點也不有趣……』
 
再度嘆了一口氣,把紀子焉帶到椅子上坐好。
 
房子的主人認命地搬起棉被。
 
「做什麼?」小貓玩弄著冰袋問苦主。聽音辨位的功夫還挺準確,是對秋八月旁邊的盆栽說話。
 
「幫你把枕頭被子拿到我房間。看不見還放你一個人睡,明天動物保育團體就會來抗議我了。」
 
「我不要跟你睡。」紀子焉丟下冰袋,對秋高人的決定堅定抗拒。
 
「你的睡相太有毀滅性,我不想明天除了失明連命也沒有了。」
 
男人快速將棉被折成軍用標準蛋捲,扛在肩膀上,另手夾住枕頭。
 
「我也不想跟你睡啊,你會捲被子,床上不管放幾件隔天都在你身上。」秋八月很是哀怨地說。
 
回想起從前兩人出任務的時候第一次睡在大通舖。眾人臨時擠在一個房間蓋軍用毯,隔天醒來八、九人的毯子全在紀子焉身上,其他人全在不停打噴嚏流鼻水。
 
「彼此彼此。」紀子焉冷冷回道。秋八月才是可怕的人,他是那次任務裡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一名健康回歸的。理由無他,秋八月被搶了被子才是一絕,下意識翻身尋找溫暖的後果,就是壓在紀子焉身上。一個八十公斤的精壯大男人!
 
紀子焉在睡夢中呼吸困難醒來,然後在窒息之前死命把人給弄走,不多時又壓回來……
 
「放心,」秋八月用空出來的手牽住紀子焉,準備搬家:「我有特別訂製加大床,夠兩個男人分著睡了。」男人還一臉有所準備的哈哈笑了兩聲。
 
紀子焉眨了眨眼有種被捉弄的感覺,雖然看不見秋八月,但男人的體溫卻隨著手指和肩膀相碰觸的地方傳導過來,…他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燙。
 
「我知道你家格局怎麼走。」紀子焉抽回自己的手,倒是讓秋八月愣了愣。
 
後者聳了聳肩,很無所謂:「沒什麼好尷尬的,以前我們倆躲追兵的時候,還曾經全身緊貼在牆上好幾個小時啊。」
 
「以前是以前。」紀子焉擺擺手,放自己倒在大床上。
 
『還真的是加大尺寸…伸直了手腳連邊也摸不到……』
 
紀子焉想了一些他自己都覺得很無聊的事,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還是很霸王的睡法,搶了所有的棉被。
 
…怎麼就不見他悶死自己?』床邊的秋八月心中惡毒的想著。
 
 
 
 
×××××××××××

(四)
 
 
 
時值五月初。春雨下得絲絲縷縷,沾在髮上有些黏膩感。
 
紀子焉不太喜歡毛毛雨撲在臉上的觸感,好像被討厭的東西纏上之後甩脫不掉。
 
一件大大的外套從頭上蓋下來。
 
「別讓眼睛淋到雨。」秋八月淡淡地說,目不斜視盯著斑馬線另一端的行人紅綠燈,手卻順著俊容男子肩膀漂亮的線條握住他的手,後者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卻沒有使力掙開。
 
「太熱。」紀子焉低聲埋怨,卻沒有拒絕外套。
 
兩人互相不動聲色,反而成為一種和平的均勢。
 
綠燈亮了。
 
紀子焉順著那人的步伐走在斑馬線上,想起某人跑到秋八月家,把一大堆視聽資料堆在桌子上的那天。
 
那位最倒楣、但同時也是他與秋八月還能和平相處的關鍵中間人物,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居中斡旋,讓一向做事情得寸進尺的秋八月,退到了紀子焉高傲的防線邊緣。
 
秋八月雖然與他同居卻什麼都不做,除了把紀子焉放在自己家照三餐餵養之外,不出頭為紀子焉的任何問題打點,也沒有對任何人露出勝利的表情。
 
這某種意義上保住了紀子焉很在意的面子問題。
 
實際上,殷無極那時沒了指導教授,居然半點不慌忙,不但全數接收了紀子焉的開課,甚至還有餘力把紀子焉的實驗室也打點好。
 
他想,他是低估了這個在各方面都神神祕祕青年的實力。
 
 
『…或許,你有必要趁此機會釐清你與他的關係。…一路迷失下去,又或者棄道而行。』
 
這個男子並不是不知道殷無極言下之意,但心理上卻不見得能接受。
 
任誰都看得出來他與秋八月不同一般,他本來以為是因為一起從過軍所以彼此看不順眼,但好像又不單純是如此。
 
紀子焉很猶豫,他並不喜歡這樣依賴他人的同居關係,心中有股急燥感,想要擺脫現狀。
 
 
「…是,眼睛對移動物體沒有反應。」
 
男子一驚,發現自己已經在診療室內。
 
他坐在旋轉椅上,秋八月有力的手掌按在他的左肩。
 
男人正與看診醫生說著什麼話,而他對於自己輕易接受擺佈感到訝異。
 
「那麼,」主治醫生自白袍口袋拿出發光器,照向紀子焉的藍色眸子。
 
他只是眨了眨眼,並不感到特別難受。
 
「…手術的日期安排如何?」
 
醫生推了推眼鏡,翻過行事曆說:「兩週後的星期四可以嗎?」
 
「可以。」不等秋八月回答,紀子焉面無表情下了決定。
 
一旁秋八月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紀子焉難得會用這麼軟弱的口吻說話。
 
察覺到目光,紀子焉側頭去『看』,臉頰冰冷的溫度擦過秋八月火熱的手掌,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卻沒辦法吐出任何誠實的話語。
 
 
兩週後,就可以分開了。
 
 
 
 
 
當晚,紀子焉戴著耳機,坐在沙發上聽MP4。縱使眼睛看不見,他仍然不是想要發呆度日的類型,更別說自暴自棄擔憂什麼眼睛治不治得好的問題。
 
相比起來,秋八月比他陰沉多了。
 
那個男人也坐在長沙發上,距離他不遠不近的半公尺,拿著書本一類的東西翻動。
 
有讀書經驗的人都知道,真的要認真讀點什麼,書本的翻動速度可沒那麼快。
 
那兩人就在這樣彼此都覺得古怪而焦慮的情況下度過了半個小時。
 
先開口的是紀子焉。他沉默地拿下耳機,將播放器關掉。
 
秋八月即使是焦躁,通常也不肯率先開口。紀子焉這麼想著,卻沒有拿一些日常生活的話來當開場,而是直接吐出突兀的語言:
 
「秋八月,吻我。」
 
他睜開了深邃如海的藍眸,掃過秋八月尚不及反應的臉龐。
 
或許有點嘲弄命運的味道,但紀子焉從來不曾如此真誠地對秋八月說話,他們之間最多的仍是防備和虛應。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書本落地的聲響,他聽見男人冷如冰稜的緩慢語調。
 
開口的話難以收回。紀子焉忽然覺得有些膽怯:「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確認。」
 
話語方落,紀子焉忽地被巨大的力量扯過去,分不清過度用力或是憤怒的脣吻壓上他的,狠狠侵犯淡色的唇瓣。
 
他一瞬間明白了,秋八月比他還要更害怕現狀的改變。
 
想通的時候,紀子焉不假思索,他決定讓秋八月選擇:就這樣一起沉淪、或者推開他。
 
不管怎麼抉擇,他們都再也恢復不到從前。
 
 
 
 
 
「唔……」
 
一縷銀絲沿著唇角滑落,男人扣住他的下顎,任意強取豪奪,紀子焉的呼吸被阻斷,肺葉裡空氣逐漸流失…
 
於是男子白皙的手腕終於抓上男人的臂膀,在衣物沒有遮掩的頸脖處留下淡紅色的抓痕。
 
秋八月吃痛,反應更是激烈,將男子雙手捉住反翦身後,利用身體的重量將他死死壓制在沙發上,兩人胸口緊貼,狂亂的心跳卻彼此呼應著、衝突著。
 
紀子焉開始掙扎,臉色因為缺氧愈發蒼白起來……見到他這樣,秋八月狠狠皺眉,低吼了一聲推開那張蒼白的臉龐。
 
男子用力咳了一陣,將不足的氧氣重新納入身體。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激怒了秋八月,卻能想見那男人怒意沖天的神情。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就算明白了也不惜這麼做?」
 
秋八月驀地起身,冷冷丟下這句話。
 
然後是重重的開門聲音、和關門聲響。
 
 
 
 
 
 
 
 
 
春飛絮(五)
 
 
 
 
寂寞如夜。依然是春寒的季節,秋八月離開了屋子之後,有種回不去的煩躁感。
 
於是他撥通電話,找到那個與紀子焉熟識的美青年。
 
「他想證明什麼?」
 
秋八月的聲音透過電話機,低沉沉地,傳達不出什麼情緒。
 
但是青年的直覺很敏銳。
 
他知道秋八月與那個男子之間,一直有什麼東西正在悠長的黑夜裡發酵,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微弱情愫、悔恨和一些清冷的不知名孤寂。
 
他們兩人之間曾經有的過去青年並不清楚,然而他卻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其中的羈絆或說是孽緣的本質。
 
可能因為他與帝釋也是如此。
 
殷無極沉默了幾秒,道:「我不能說。」
 
「……」
 
「呃,」青年忽然打了個冷顫,秋八月大概對他的回答很反感,但是無奈:「這是你自己要去解答的問題。」
 
殷無極尷尬地仰望天花板微笑,這台詞,本來都是秋八月秋高人秋教授在課堂上說過的名言嘛。
 
研究室的門被敲響了。
 
青年聽出那特有的旋律,不須多言,帝釋鳧徯天臉色難看打開了門。
 
「你什麼時候可以下班?」
 
同是天涯陰沉鬼。
 
青年在心裡下了這樣的評論,不禁把秋八月的鬱悶跟眼前的男人做個比較。
 
總之,秋八月給他找了這做不完的工作,他怎麼可能會好心幫他解決戀愛煩惱啊。
 
 
 
 
秋八月失神地走在人影稀疏的校園步道,腦子裡充滿方才男子藍眸裡傳達的任性。他必須承認自己對於紀子焉感到棘手。
 
即使從很寬鬆的標準來看,秋八月其實是個道德潔癖十分嚴重的人。
 
紀子焉跟他一起待過特種部隊,在好幾個差點沒命的任務裡出生入死,然後他們一起活下來。
 
他不確定紀子焉看他的眼神什麼時候變得有點不能理解,但他對於紀子焉也同樣產生了同伴之外的其他想法。
 
但只要沒有人越過那條界線,秋八月並不想打亂這個平衡。
 
從夥伴變成情人,是不是要把純粹的生死患難加入私人情感,那夥伴又算什麼?
 
男人心中的天秤在夥伴與情人兩端擺蕩,但那對海藍色眸子的主人既果斷又絕決,手一掀便打壞了男人心中的衡量。
 
 
「唉…好吧,」殷無極將程式碼寫到一個段落,輕嘆,畢竟誰能在背後有人目光炯炯的狀況下還能安然寫程式呢?
 
「我現在下班。」
 
帝釋鳧徯天坐在研究室的小沙發上,雙手抱胸等在那裡,擺明青年就算要加班他也絕對奉陪的樣子。
 
「很好。東西不用收了,走吧。」男人起身,摟著青年的肩膀在額頭印上一吻。
 
殺風景的是,秋八月忽然闖了進來,殷無極甚至來不及推開男人,就這樣呆住了。
 
 
 
 
 
「紀子焉是我的夥伴。」男人佔據了沙發,手指交握抵在下顎,對青年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中有的是不明的掙扎:「我不確定回應他是不是好事。」
 
青年很是懊惱地扶著腦袋,搖頭,然後又嘆氣。

帝釋鳧徯天在旁邊貌似悠閒地泡茶,隨口翻譯:「好友殷無極的意思是,你沒救了,呆頭鵝,神經斷得徹底,他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話。」

秋八月瞪了這個悠閒喝茶的男人。很是不爽他跟紀子焉喝同一個牌子的花草茶,這會讓他分心!

良心的質量不比秋八月大的男人回答:「吾只是翻譯。」

「唉唉呀.........」青年發出他獨有的嘆息方式:「秋八月,你真是冷血到極點啊。」

「因為他很沒良心,可能還沒有心吧,左胸腔裡面是台P電腦。」喝著花草茶的男人冷笑。

「紀神人是吾之好友..........損人還是解決問題,二選一。」秋八月眼神如電。

「帝釋,再損就是死殘自盡自由爾選了。先等等吧。」

因為今天說好了要去深夜約會,被秋八月堵在這裡,這個男人非常不爽。

「沒有好友會管對方這麼多事,這超出範圍了。唉唉呀,你自己去悟吧。紀子焉一個人在家很危險,請你回去負責任。」
 
把秋八月推出去,青年無奈攤在椅子上,他覺得頭很痛,還有感慨:天才與白痴只有一線之隔。
 
 
 
 
 
 
男人舉步維艱回到自家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紀子焉應該已經就寢了。
 
醫生叮囑過眼睛不好的人盡量不要熬夜,紀子焉從善如流,十二點就會準時上床去睡美容覺。
 
但是秋八月的算盤打得不夠完整,他忘了紀子焉一直都是決定作什麼事情,就會不擇手段去完成的人。
 
他打開房間的門,寢室的燈是開的,藍眸男子趴在兩個人睡的大床上,MP4還是開著的。
 
紀子焉知道他回來,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掃過他佇立的地方,姿勢仍然沒變。
 
「你洗過澡了?」秋八月生硬地用平常的對話來打破沉默,但那話語聽起來十分詭異。
 
「嗯。」
 
「那…我去洗。」
 
「嗯。」
 
紀子焉的態度柔順得詭異,但秋八月心裡不踏實,也不敢打破,只好從衣櫃拿了家居服,踏進浴室。
 
浴室裡還殘留著使用過的水氣,和紀子焉用的那牌子洗髮精的淡淡香味。
 
閉上眼睛,很多過去的片段就浮現腦海。
 
他第一次見到紀子焉,還是一個冷冰冰的少年,技壓群雄,讓他手下一票壯漢輕易臣服。
 
比誰都要不服輸、比誰都要強悍、比誰都要美麗……

同住的這段日子,他總是壓抑著火燄,與那個眸光勾人的男子小心保持距離。

但是,紀子焉卻老是在火上澆油。

故意穿著太大件的襯衫,露出鎖骨的平滑線條。

故意在睡覺的時候貼在他身邊取暖,惹他、逗他、激怒他、讓他擔憂........

踏出浴室,他看見男子把隨身聽丟在一邊,藍眸望著房間的一個方向。他嘆了口氣,走到紀子焉身邊坐下。

「別這樣,像看著什麼東西一樣盯著空白的牆壁看,你明明就看不見,不能乖一點嗎?」
 
「…秋八月,」這個美貌男子挺直背脊,臉上流露出自嘲的神情,說道:「你只是怕面對改變。」
 
紀子焉垂下眼眸:「我連可能會失明都接受了。」這話很是自暴自棄,紀子焉從來不曾求過誰,但他是例外。
 
他知道秋八月私下問過醫生,醫生說這次手術成功的機率很低。
 
但是真誠的情感無法索求,眼睛看不見的男子並不是不能分辨一切,因而他沮喪。

他從來沒有這麼徬徨過。

秋八月並不能完全無視紀子焉的沮喪。他不見得就會比較能接受,紀子焉失明的可能和現實。

畢竟,當年他站在意氣風發的少年身邊,見證過玉宇飛絮揮灑絕世的才能,他捨不得。

「不要這樣說。」秋八月伸出手掌覆蓋了紀子焉的唇,不願意他說出更多徬徨的話語。
 
「無論如何,我會陪你。」
 


 
 
春飛絮(六)
 
 
 
最後兩週共處的時光既短暫又漫長。
 
有些話根本來不及說,有些事情他考慮不完。
 
 
秋八月獨自站在恢復室外的等待家屬之中,兩手抱胸。手邊放著一本期刊,他毫無心情去讀那些晦澀難懂的文章。
 
午後的陽光自玻璃窗外折射進來,為冰冷的灰色地板升高了一點溫度。
 
每當恢復室的玻璃自動門開啟,就有幾位面露憂色的家屬迎上前,推著病床到長廊另一頭的電梯返回病房。
 
「帥哥,你在等家裡的人嗎?」坐在走道旁邊椅子的中年婦人微笑對秋八月說話。
 
中年婦人有一頭整齊的短髮,黑底碎花長裙和淡黃色開襟上衣,腿上放了一份翻過的報紙。秋八月知道她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但她的臉上並沒有其他人那般擔憂。
 
他搖了搖頭:「不是。」
 
婦人問:「是女朋友?」
 
秋八月再度搖頭。「大嬸妳呢?家人開刀?」
 
「是啊,我兒子得了盲腸炎,不過沒關係啦,那是小病。」婦人笑了笑,說:「我看帥哥你臉色很沉重,是大病嗎?」
 
「不…是眼睛的問題,不算大病。」秋八月愣了愣,回答。
 
「那應該是滿重要的人囉,看你擔心的。」婦人起身墊了脚尖才拍到秋八月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帥哥你這麼帥,你女朋友一定也很漂亮!」
 
此時護士呼喚了老婦人兒子的名字,婦人對他點了頭便離開了。
 
秋八月愣愣站在原地想,自己臉上的表情,也和其他的病患家屬相同嗎?
 
 
 
紀子焉自從那一次突兀索吻之後再無逾越的舉動。
 
睡覺之前會乖乖扣好上衣鈕扣,把漂亮的鎖骨線條掩藏在襯衫底下。
 
睡覺的時候會在兩人之間放上枕頭或書本,也乖乖不搶走他的棉被。
 
用餐的時候完全不挑食,對秋八月選擇的食物柔順得詭異,只有在吞下苦瓜的那一瞬間放出殺氣。
 
兩人夜晚獨處的時候,總是戴著耳機聽MP4,或者和電話另一頭的殷無極交換工作進度訊息。
 
紀子焉只說:「我不是要你陪。」
 
然後表現出他生存的堅持和獨立。
 
 
那時他還是把紀子焉當成一個後進在照顧,所以他惹怒了那藍眸的男子。
 
 
 
 
 
名為寂寞的可笑情感在他的心中滋生。
 
秋八月注視著玻璃門,低低喃道:「……紀子焉…」
 
快點恢復視力,用那對海色的傲氣眼眸瞪著他,繼續挑食、繼續對他囂張吧……
 
一旦體會過『失去』,才能明白這一切他是無比地眷戀,眷戀得讓他寂寞不已……
 
 
 
 
恢復室的自動門再度開啟,白衣醫護人員推著病床問:「紀子焉先生的家屬在嗎?」
 
秋八月連忙迎了上去,他看見躺在白色病床上的紀子焉,眼睛上蓋著沾染少許血跡的紗布。
 
他伸手握了握那蒼白的手指,紀子焉的意識並不清醒,但他還是說了:「手術很成功,我要你看著我,用你的眼睛看著我……愛你。」
 
 
 
 
 
 
 
 
……………十天後。
 
 
市中心的商業大樓區,某間辦公室中,音樂悠然響起。
 
帝釋鳧徯天接了電話,線路的另一端傳來不緊不慢的聲音:『我是秋八月,請問殷無極在你附近嗎?』
 
帝釋憑著他身為男人的特殊直覺,嗅到了那話語裡的一絲急躁。那是一種按耐不下唯恐被戴綠帽的焦急心煩。
 
「不在。無極今天出門了,他說紀先生邀他去購物。」帝釋難得升起了同情心,鬧失蹤這類事,他很有經驗,心有戚戚。
 
答應幫秋八月查到那兩人的行蹤,帝釋按下快速鍵,穿越城市的另一邊,青年手邊的電話鈴聲響起。
 
「如果是秋八月就不要接。」紀子焉的聲音幾乎是同時說的。
 
青年苦笑了一下,搖頭。
 
「我是殷無極。」
 
「嗯,無極,你在哪呢?」
 
「呃…市區W書店旁邊的S咖啡屋,怎麼了?」
 
「不,沒事。紀子焉跟你在一起?」
 
「是。不過他說不要告訴秋八月。」青年話說出口手指就被擰了一下。
 
殷無極瞪著紀子焉,後者一臉你說出去我就殺了你的表情。
 
「好吧,注意安全,早點回來,注意安全,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
 
「是、是、知道了。晚上見。」
 
殷無極按下結束通話鍵,在昏暗的燈光下煞有其事地看了看紀子焉的眼睛。
 
「什麼事?」紀子焉剛點的冰拿鐵送上來,他攪動著上層的牛奶,發出疑問。
 
「不…沒事。」殷無極向侍者多拿了糖包,撕開紙包裝倒入自己的杯子裡。
 
他若有所思地問坐在自己對面的俊美男子:「你的眼睛已經好到完全不怕光曬了嗎?」
 
「………」
 
對於紀子焉不自然的停頓,青年眨了眨那對寶石色的眼眸,慢吞吞喝了口咖啡,道:「不用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負責紀子焉眼睛的養護問題另有他人。至於自己……就不知者無罪吧。
 
想來帝釋的電話有奚竅啊……殷無極才這麼想著,覺得本來燈光就調節得很昏暗的咖啡屋更加昏暗起來。他心中格登了一下,抬眼發現紀子焉維持著手上拿吸管的姿勢愣愣注視著他身後。
 
…兩個高大的男人遮了光,其中一個他認識,另一個剛剛才打過電話給他。
 
「真巧。」帝釋鳧徯天言不由衷地笑了一下,雙手壓住殷無極的雙肩讓他不能起身。
 
紀子焉說話比較直接一點:「你來做什麼?」
 
「醫生說拆下紗布之後三天不得曬太陽。今天才第一天。」秋八月低沉的威脅很是流氓,押著不斷掙扎的紀子焉就走了,無視引來整間店的注目禮。
 
殷無極無言以對,他看了看壓住自己肩膀的男人。後者解釋道:「我陪秋先生來逛街啊。」
 
青年更沉默了。
 
「哪可能啊…秋八月的審美觀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誰會跟他來逛街……」
 
「總之紀子焉被拖走了,我陪你喝茶吧……」
 
「啊、他還沒付賬。」
 
 

 
全文完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