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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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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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男的情書 第五章

 這章三萬多字>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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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朋友與新麻煩

他不得不相信這是上天眷顧,搬進熊南家才過了一週,他就過著每天被面試電話吵醒的日子。他剛畢業的時候為了找到薪水好福利佳的工作,投出去的履歷至少超過一百份,也不過得到兩個工作機會。
這天中午陽光很強,熊南正在廚房裡倒水喝,武宣昊興沖沖地打開門,連公事包都沒放,跑過來高興地用力抱了他一下。
「幸運的熊,我找到工作了!」
「恭喜。」熊南喜歡他偶爾像孩子般的笑容,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武宣昊的額頭上沁出薄汗,臉色紅潤得讓人想要一口咬下。
熊南揉了揉他的頭髮,順手把剛倒的水給他,「哪間公司?」
「艾德‧紐曼的綠能建築設計公司。」武宣昊接過水杯,對他微微一笑。這幾天都在跑面試,也拿到幾份錄取通知,都沒有特別滿意,直到昨天張小蓉聯絡他,說艾德有意找他繼續合作。畢竟是前公司的合作廠商,他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與艾德談過,才知道艾德並沒有在徵求建築設計師,而是想聘他為設計總監!
他受寵若驚。
「艾德的公司規模不大,但畢竟成立於德國這個綠能設計大國,他們的專案都很有挑戰性。」武宣昊愉快地說,「而且還給了很優渥的簽約金,這樣一來,老爸的債務不但能清掉,我也不必再叨擾你了。」
「喔?那間公司離這裡多遠?」熊南不動聲色,他立刻知道自己要把眼前的人類留下來。
「通勤大約四十分鐘,公司在精華區。」
「那附近租屋行情如何?」
「唔,很貴,非常貴。」武宣昊誠實回答。
熊南看著他,安靜地說:「我並不覺得有個室友很麻煩。」
武宣昊一手撐著臉,趴在沙發上,為難。雖然他們住在一起沒有多久,但牆壁隔音效果絕佳,兩人需要獨處的時候,躲進自己的房間裡門一關就什麼也聽不到,另一個人也不會刻意打擾。衛生習慣也接近,彼此都可說是不壞的室友。
但不麻煩不表示很方便。
不過說真的,他也不討厭跟這個人一起住的感覺。擁有獨立自主的思考空間,清晨能看到頭髮蓬亂的熊男對他說早安,在沙發上睡著會有人幫忙蓋毯子,有空一起看個恐怖片還可以一起縮在沙發上鬼吼鬼叫,不至於嚇得難以入眠。
被默默地關心感覺太好,令人貪戀。
「……用煮飯抵房租?」他問。
「正合我意。」熊南笑出聲音,俯身壓了上去。
「好重。」抗議。
「我要……你身上的生命能量。」熊南把鼻尖湊近男子乾淨的頸側,貪婪地呼吸。
「我會被吸乾之後變老嗎?」武宣昊扭了扭身體,擺出比較舒服的姿勢。
「又不是龍宮詐騙集團。」熊南咕噥。
「你竟然有看浦島太郎這種民俗童話?」他驚訝了。
「本熊活了很久,當然飽讀詩書。」熊南繼續咕噥。
「那你最喜歡哪個童話故事?青蛙王子?白娘子傳奇?」武宣昊翻過來,讓他抱在懷裡,輕輕用手指碰著男人臉上新長的粗硬鬍渣。
「本熊不喜歡童話故事,何況有些是真的。」熊南輕描淡寫地說,抓住武宣昊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吻著。
「真的還是假的………」武宣昊愕然。
「不要相信那些結局就好,那是用來騙人類小孩的。」武宣昊的手指緣修剪得平整乾淨,指甲帶著透明的粉色,食指和中指的指結側邊,因為長期握筆畫圖,帶著肉色薄繭。
忍不住用大掌包覆那隻手,手指輕輕滑過略為粗糙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想法,但那種不願意放開、微微帶著苦澀的心情,卻是如此真實。
「……真想知道你們妖精界的八卦,感覺好多內情。」武宣昊看著熊南玩自己的手,莫名覺得有些臉紅心跳。
熊妖跟人類應該同文不同種吧?武宣昊冷靜地提醒自己。
人生嘛,好像總是以為自己依循著固定的路徑直行,結果在轉角處莫名走岔方向……
眼神交錯又分開,近在咫尺的吐息,陽光太溫暖,讓人懶洋洋地不想費神思考那些身分差異和性向之類的複雜問題,如果可以放任自己沉淪下去,也許就不煩惱了吧。
熊南看著他的眼神分明隱含著某種渴盼,等待他自己發現。
武宣昊不願迴避,卻更難正視。
這一切的曖昧,會通向怎麼樣的終點?
來電鈴聲再度打斷他們,武宣昊拿起智慧型手機,來電顯示邱信淵。
「喂?」
他微微蹙眉,從熊南大腿上起來,接起電話,往自己位於樓上的房間迴避。
懷中一空。熊南沒有拉住武宣昊,知道這個人很多時候心思細膩口風很緊,更重要的是,不想逼他。
十幾分鐘後,武宣昊才從樓上下來,一言不發地坐回他的身側。熊南體貼地不問一個字,反而讓武宣昊感到侷促。
熊南對自己太過包容了……
 
 
懷著某種飄浮不定的忐忑,日子還是繼續過。
因為李鶴川強勢來襲,楊聿凡最近都被拖出去吃飯,武宣昊的送便當任務暫時停止。當然,熊南看見那個放在櫥櫃裡,黑底上面印著狗的X光骨頭圖案的不銹鋼便當盒的時候,花了很多時間懷疑某人的美學品味。武宣昊對此毫無自覺,新公司團隊的同事好相處,老闆好溝通,他接手好幾個專案,從設計到監造全程參與,事業可說是旺得如日中天。
傍晚,他從公司帶回一袋包裝精美的喜餅。紅色緞面覆蓋、高級珠寶箱一般精緻的硬盒分成三層,分別裝滿了包裝好的餅乾、巧克力和中式大餅。
把禮盒拆開,放在餐桌上,對樓上叫了一聲:「熊,有點心!」
在書房兼工作室裡畫圖的熊南微笑,其實武宣昊開門的時候他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了,擱下狼豪畫筆,走下樓,到廚房的流理台洗手。
「回來啦。」
「嗯。」
開放式的廚房裡,武宣昊從餐具櫃裡拿出兩個小碟子,想了想,把其中一個放回去,換成大瓷盤,將紅豆麻糬餡的圓型大餅切出八分之一放在小碟子上,然後把剩下的餅移到瓷盤裡,遞給熊南。
就人類與黑熊的真實相對體積分配甜食。
「我猜你應該更喜歡這種中式的餅。」武宣昊笑了笑,想起他在食品儲藏櫃裡看到一整排的蜂蜜和果醬罐,卻找不到奶油和麵粉的奇妙情況。熊南喜歡砂糖的甜味,但是並不喜歡西點中添加的牛奶和奶油。
「謝謝。」熊南的確很喜歡豆沙,他捨棄叉子,直接用手剝開沾滿芝麻的鬆脆餅皮,咬了一口,滿意地點頭,「怎麼會有這種餅?很少見。」
「一般都是訂婚或節慶的時候會請人專門製作這種大餅,這是我同事訂婚的喜餅。」武宣昊正興致勃勃地挑選沒見過的餅乾口味,他這幾年被喜帖炸了不少次,對於中式大餅沒什麼興趣,他比較喜歡巧克力和太妃糖。
「結婚?」熊南舔舔沾在手掌上的餅屑,轉過頭去問武宣昊,一臉好奇:「人類的婚姻讓我很難理解。」
「什麼?你是說婚姻制度嗎?」武宣昊倚著餐桌,撕開一個包裝,耐心地與他對視。
「我常去的美術社,幾個女店員,每個都很嚮往結婚。」熊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光顧美術用品行,補充各種尺寸的宣紙、畫具和顏料,一開始女職員會用渴望被求偶的眼神看著他,等到日子久了,他變成常客,就開始跟他閒聊一些瑣事,最常聽見的話題都跟結婚、結婚的對象、結婚的條件有關。
熊南端著瓷盤,隔著餐桌望著武宣昊拆餅乾袋,告訴他:「我怎麼看,都覺得這是一種束縛。結婚以後,如果遇上更好的交配對象,也不能隨意生小熊吧。」
「那才是人類的目的。小孩什麼的,只是附帶而已。」武宣昊捏著一片餅乾,突然說。
熊南一愣。
「我的意思是,婚姻是一種契約。用來保障不被拋棄,或者是被拋棄的時候可以名正言順去報復對方。」他笑得雲淡風輕,「人類是一種佔有慾很強的生物,大部分都不能容許交往的對象同時交往另一個人,結婚是一種強迫對方只能跟自己在一起的方法,被弱勢的一方視為保障。從來不是為了生下孩子才結婚。你曉得,不用結婚也能生孩子。」
他難得譏誚,「可是,愛情能用契約來保障嗎?」
「這個意見聽起來很不像你。」熊南皺眉。
「楊聿凡說的。」武宣昊點頭,琥珀色眼睛閃過調皮的光芒,「這樣說很帥吧?」
「不適合你。太陰沉了。」熊南走到他身邊,低下頭,光明正大地咬走他手中的餅乾,吞下去之後才嫌惡地說:「胡椒洋蔥口味?我不喜歡。」
「謝謝你替我做實驗。」武宣昊把空掉的包裝袋擺在桌上,挑出一顆太妃糖來吃。
「那你覺得呢?」熊南追問。
「婚姻?我沒有想過這件事。」武宣昊嚼著糖,白皙的臉頰鼓起,看起來像個孩子。
「如果必須想呢?」
武宣昊給他一個難解的微笑,「你覺得呢?」
熊南一臉理所當然,「只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不考慮別的,這是很簡單的事情。」
「雖然我比較喜歡你的看法,可是現實經常不是這樣子。」他也不喜歡因為某人有某某條件、所以跟某人結婚的邏輯,尤其討厭被相親專家拿著相片品頭論足。然而,反抗需要勇氣,他有嗎?
熊南望著他半晌,伸出大手揉亂他的頭髮,「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我只會因為喜歡而佔有。」
武宣昊把他的手推開,笑著抱怨,「沾到餅乾屑了啦。」
熊南微笑地注視他逃進浴室的背影,這樣的日子讓他感到由衷愉快。他知道武宣昊知道了,他可以等。
 
 
很多人都說過,快樂的日子過得跟飛的一樣。對於武宣昊而言,這個意見再正確不過。
六月初的時候南台灣已經熱得可以媲美北部的酷暑,臺北盆地也面臨只剩晚上涼快的悶熱季節。
都市的夜裡跟鄉下最大的差異,就是鄉下晚上聽蟲鳴,都市聽車聲。過了晚餐時間,武宣昊把筆記型電腦搬到一樓客廳裡上網,手放在鍵盤上快速在即時通上打字,漫不經心的聽著電視新聞播報。
林人興在電腦的另一端飛快打字,一臉幸災樂禍:「那個銀行董座的女兒跟邱信淵分手了!」末尾還加上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符號。
武宣昊:「誰?」
林人興:「夏薇薇啊,之前一起登玉山的那個嬌貴公主,一直要人照顧,又一直抱怨,麻煩的女人。」
武宣昊:「分手了?那很好。大家都脫離了苦海。」忍不住也加一個打呵欠的表情符號。
林人興:「可是事情有內幕誒!邱信淵跟夏薇薇分手後連銀行的工作也丟了。最近碰到他都一臉世界末日。」
武宣昊:「真慘。跟上司的女兒談戀愛的風險好高。」
林人興:「洪億德昨天跟我講,其實是邱信淵劈腿被抓。」
武宣昊:「………
武宣昊停頓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想到不久之前邱信淵打電話給他,叨叨絮絮很多不著邊際的話,包括對不起他、夏薇薇不好、以前對他很有好感,如此等等混亂的意見。
也許太過失意,找不到人訴說,於是找上看起來無害的老同學吧。武宣昊是假設邱信淵喝醉的前提下聽他把話說完的。
林人興:「倒是你發財啦?我媽昨天在市場碰到你媽,你媽說去年你爸因為風災損失欠了農會一大筆錢,結果你去北部工作才大半年就還清了!真羨慕,北城這麼好賺嗎?」
武宣昊:「普通啦,壓力大專案又操,又比不上你公務員穩定。」
林人興:「比起我蹲鄉下區公所好吧,一點錢途都沒有。」
武宣昊:「我接電話。」
武宣昊轉頭看手機螢幕,是媽媽打來的。
「喂?媽,最近好嗎?」武宣昊順手開了擴音,手上打字的速度沒停。
「宣昊,我們收到你轉來的錢了。農會的貸款已經全部還清了,多虧你跟你哥爭氣啊。」武宣昊的母親站在家用電話旁邊,眼角滿是笑紋。
「那就好。」其實他剛剛才聽鄰居說過,鄉下地方真是什麼消息都藏不住。
「本來是想叫你爸自己打這通電話,你也知道他就是那種性子,好話不會多說,其實他也是很感謝你幫忙啦……
「我知道,沒關係。問題解決就好。」武宣昊無所謂地笑笑,「家裡都沒事吧?」
「怎麼會有事!我跟你爸都很好。宣妍有沒有交男朋友啊?」母親促狹地問。
「不知道耶,我忙我的她忙她的。」這是真的,雖然武宣妍跟他在同一個城市裡念大學,但平常很少連絡,基本上也是長假才會在家裡見到面。
「有空回家看看,你們在北部外食都不健康吧。」
「我會盡量注意啦。那先這樣,你早點休息,這個月有假我會回去一趟。」掛了電話,武宣昊靈光一閃,抬頭看向樓上熊南書房的方向。
叫那頭熊一起回去好了。夏天是鳳梨產季,對那頭吃砂糖和水果維生的大型動物來說,鄉下搞不好就是天堂。
武宣昊在對話窗格上打了幾個字,給電腦另一端的林人興發了張洗澡卡,無視鄰居兼國中同學的哀嚎,自己登出,把電腦關機。他是真的要去洗澡。
所以他沒看到林人興最後一句話:邱信淵說他想去找你。
扭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柱自頭頂澆灌而下,武宣昊舒服地嘆了口氣。浴室裡霧氣氤氳,他輕輕哼著那天在電台廣播裡聽見的歌曲,他很喜歡那首歌溫柔清淺的意境。
「如果我再多一點耐心等待,是不是就能接近今生渴望的愛情……
對於戀愛,他的態度逐漸趨於被動。也許是因為年輕時候的純愛註定沒有結果,對女性又提不起興致,現在回頭看自己的戀愛史,根本只剩殘忍老舊的歲月破片,不堪回首得讓他忍不住把臉埋在水裡。
念大學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試著和同系女生交往過,但是他沒有戀愛的感覺,基於生物慾望而不是因為喜歡,吵架幾次立刻就會演變成分手,雙方都來不及留戀。
太焦急、太衝動、進展得太快速,都會失去了解彼此的時間,甚至錯過重要的成長機會,對戀愛中的雙方都是一樣挫敗。
可惜當年並不了解:越年輕,就越沒有耐心。
如果換成楊聿凡,大概會直接了當指著他罵這就是精上腦……
「所以這樣就好,現在只要一個晚安吻就好。」輕聲哼著歌詞,他關掉熱水,用浴巾圍著腰,擦著頭髮,悠哉地走出浴室。
熊南正好站在他的房門前,手裡捧著一個小紙箱,看見他上半身赤裸著一臉毫無防備的模樣,不免錯愕。
「熊?」武宣昊好奇地望著他,熊南今天一整天都關在書房裡畫圖,大概是靈感上湧,整天都沒去打擾他。
「剛才宅配送來的。」熊南莫名慌亂,把紙箱塞進他手裡,欲蓋彌彰地移開視線。
「謝謝。不好意思,我去穿衣服。」武宣昊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打開房門走進去,門板再度關上。
熊南立刻摀住鼻子,可惜藏不住發紅的耳朵,他三步併兩步飛快走下樓,離武宣昊身上致命誘人的香氣和他的房間遠點。
「真是恐怖。」逃命似地跑進廚房裡,連燈都沒開,替自己倒了杯白開水,仰頭一飲而盡。
透著粉色的白皙肌膚,柔軟的黑髮濕潤地貼在纖細的脖子上,胸前小小的胭脂色,點綴在單薄的胸膛上,順著胸肌向下延伸的性感腰線,掩沒在純白的毛巾底下。而那人竟一派天真地打開門,用那雙水光蕩漾的眼睛望著他。
真誘人啊。
散發著熱氣、裸著上身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間,那種甜香瀰漫整個空間,讓他幾乎忍不住想撲上去……
心臟狂跳不止,忍不住暗自詛咒那個晚上送貨的宅配員。
「唉……
──乾脆變回熊好了。熊南又灌了一杯冷水,絕望地自我反省,老天爺的設計真他媽的鬼斧神工,他變成人之後就會對人類有性欲?
──還是雄性。
這場對熊南而言的災難的始作俑者其實是武宣昊本人無誤,上星期他同事提到老家在賣冰鎮滷味,是那種很受歡迎的排隊名店,武宣昊和幾個同事忍不住發起團購。因為業者說滷味冷藏配送到府,他不確定哪一天會送來,就指定晚上配送,避免白天上班的時候收不到。
沒想到熊南會替他拿上來,還一臉害羞地逃走。武宣昊忍著笑,把頭髮吹乾,穿上長褲和薄上衣,才拿著裝著冰鎮滷味的紙箱走下樓,打算先冰起來。
經過二樓的時候他注意到熊南的書房亮著燈,從緊閉的門後透出來。一樓沒開燈,藉著走道燈一絲微光,勉強可以視物。
他剛走進客廳,眼角餘光就瞥見廚房裡有個巨大的黑影。
「誰在那裡?」武宣昊低聲喝道。
黑影沒有回應。
他皺眉走上前,藉著微光看清了廚房裡的身影,不禁愕然。
「……吼。」一頭黑熊站在流理檯前,不爽地望著他。
「啊,」武宣昊眨眨眼,很快就反應過來,尷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在書房裡。」
確認一樓落地窗的窗簾都拉上了,行人沒辦法從外面看清屋子裡的狀況,他才摸到廚房的電燈開關,把燈打開。
「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了。」武宣昊把紙箱放在餐桌上,望著黑熊的眼神異常溫和,「你最近好嗎?」
黑熊定定的看著武宣昊,然後搖搖頭表示沒事,他看了看紙箱,又看了看武宣昊。
「喔,是團購的零食。」武宣昊說,「我想把它冰起來。」
廚房的走道擠了一頭熊之後非常狹窄,武宣昊捧著箱子不以為意地走過去,衣角和褲子摩擦過黑熊的毛皮,打開冷凍庫塞進箱子,順便拿牛奶出來喝。
「這麼說來,其實我好像一開始就聽過你的聲音。」武宣昊轉過頭,好奇地回想,「昏迷之前有聽到老天對我說話。」
「哼。」黑熊扭頭,一臉不以為然。
「就是這個聲音!」武宣昊笑了出來,他注意到落在地板上的衣服和長褲,恍然大悟地說:「對喔,變回熊就有熊皮,不用穿人類的衣服了。」
「可是這樣在山上要突然變回人的話,還要帶衣服在身上,感覺滿麻煩的。」
黑熊聳聳肩,輕鬆地用兩腳站起來,從餐桌上的水果籃裡撈出一顆蘋果,兩三口就吃掉。
「不洗一下嗎?」武宣昊站在冰箱前,他喜歡買一公升的紙盒裝鮮奶直接就口喝。不過熊南的食量可是比人類豪邁多了。
熊南搖搖頭,看著他手上的牛奶。
「你也要?用杯子裝還是盤子裝?」
「盤子。」黑熊說。
「……好。」武宣昊臉色怪異,從餐櫃裡拿出一個深盤,把牛奶倒進去,放在桌上。
「怎麼了?」
「聽不習慣熊講話囉。」武宣昊拉開餐椅坐下,瞪著那頭悠然自得的黑熊,不滿地說:「我會懷疑自己才是外星人。」
「呵。」熊南笑。
也不是真的要維持熊形很久,他喜歡畫畫,但熊掌可握不了筆。他只是想看武宣昊同樣愕然的表情,平衡一下他為這個人類大起大落的心情罷了。
喝掉鮮奶,他走過去,用頭蹭了蹭武宣昊的肩膀,把清洗盤子的工作留給武宣昊,他咬起自己的衣服,爬上樓去換衣服。
武宣昊依然用詭異的眼神盯著他的背影,半晌後終於失笑出聲。
 
 
隔天是星期日,下午日光暖洋洋地曬進客廳裡,透過落地窗斑駁地照在布沙發上。
沙發邊桌上放著一罐冰涼的啤酒,旁邊散放幾樣零食。兩個大男人各自占據長沙發的兩端。武宣昊平常工作經常東奔西跑,假日更喜歡待在家裡漫無目的閒晃,把時間奢侈地消磨掉。
液晶電視播放著一部評價很好的電影,但是武宣昊沒有認真看,手上抱著一包冰鎮滷味,目瞪口呆地望著熊南吃掉一整袋六顆蘋果,然後意猶未盡地把手伸向整串鮮黃色的香蕉,三兩口就吃掉一根。
「……吃水果比較不容易飽,你考慮吃肉嗎?」武宣昊把滷鴨翅遞給他。
「唔,」熊南想了一下,「人類吃的那種腐肉也可以。嚴格來講,我不喜歡吃新鮮的血肉。」
武宣昊抓到的重點完全不同,他瞪眼抗議:「我們才沒有吃腐肉!」
「之前你給我的肉乾就是一種腐肉,從牛和豬的屍體上割下來,保存很久的肉。」熊南說。
武宣昊磨牙,不想承認熊說的是某種事實,辯解:「我們只是……吃比較不新鮮的肉。而且煮熟可以殺死微生物,就沒有腐壞的問題了。」
「是正在腐壞,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會繼續生長。」熊南說。
「……」武宣昊被他和自己清晰的想像給噁心到了,他張開四肢撲在熊南身上。
「死熊。」他抱怨,用手指抓亂他想像中的毛皮。
「……」熊南一個用力的熊抱,力道大得武宣昊一直叫痛。
熊南放鬆手臂,讓人類趴在他的懷裡,他嗅到清晰淡雅的甜香,體溫隔著衣服傳來,他一瞬間非常想要化為熊形,用毛皮磨蹭那人光滑的肌膚。
他露出渴望被順毛的表情,主動將頭湊過去,磨蹭武宣昊的後頸。
「我喜歡被你摸。」熊南低聲笑。
武宣昊隨便他蹭,瞇著眼睛,悠哉地感受奇妙的彈性觸感,「我喜歡你的皮,看起來好有光澤。」
武宣昊趴在熊南身上就像抱著一頭巨大的泰迪熊玩偶,熊南的體溫比較高,溫暖又舒服的感覺讓他一點都不想起身,這種下午時分總是讓人昏昏欲睡。
「你對人類沒那麼毫無防備吧?」熊南笑著問他,調整了一下擁抱的手臂,讓他更舒服地掛在自己身上。
「你是一頭熊。」武宣昊咕噥,他才不會沒事這麼對人類抱來抱去,楊聿凡養的貓是例外。
「有差別嗎?」熊南問。
「嚴格來說還是有差:本能上人類和熊並不會相愛,只會好好相處。就像貓咪一樣,他們可不管物種和尊卑問題,頂多就是覺得眼熟了、可以互相仰賴,然後就住在一起。」武宣昊心說,熊也是例外,這麼一大頭保育類的生物耶。
熊南不怎麼贊同他的看法。「你怎麼知道熊的想法?」
「動物要怎麼有『想法』?多數生物的腦容量沒有大到可以思考,只有本能和感覺……至少理性思考並不存在於所有動物身上。」武宣昊微笑,「不過人類也一樣,很多人都憑著本能在生活,像遊魂一樣。」
也不知道是認真還是感慨,那對琥珀色眼眸面對空無一物的白牆,彷彿可以穿透牆壁望著遙遠的他方。
武宣昊把下巴擺在熊南的手臂上,喃喃自語:「也許那樣也不是壞事,至少不會因為失戀而感到痛苦和卑微。」
說話時的振動讓熊南覺得發癢,他動了動,把手掌輕輕拍在人類的頭上,慢慢揉著那頭軟髮。
「對了,月底我要去德國出差,回來之後有四天休假,要不要一起回南部?」武宣昊抬起頭,期待地問。那一瞬間的憂愁已經消失無蹤,他是個樂觀的人,擁有把憂鬱心情彈開的強韌精神力。
熊南問:「南部?」
武宣昊告訴他,「回我老家,這個時節鳳梨盛產,你會喜歡的。」
熊南想了想,提議:「順便去山上露營?我們去捕魚吧。」
「好像不錯。」他得意地聲明:「不過我家沒有帳棚,營繩和其他繩結的打法早就忘光了,烤肉只會用瓦斯槍跟木炭,完全不會釣魚,仰賴我不如靠你自己。」
熊南挑眉鄙視他,「我開始覺得我才是人類了。」
「你是人類、你才是人類。」武宣昊敷衍他,語氣很歡樂,「順帶一提,我不會搭帳棚,也不會換輪胎,以前系上露營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沿著營區灑防蟲液和點蚊香。」
「我來就好。」熊南搖搖頭,「我以前覺得人類是沒用的獵人,現在覺得人類也是懶惰的生物。」
「因為懶惰才會開發省力的工具,然後促進科技發展嘛。」武宣昊悠哉地靠在沙發上,繼續嚼滷豆干。
熊南聳聳肩,陪他一起看完那部電影,嘴裡的滷鴨翅嚼得喀啦喀啦響。
 
 
*****
悶熱的夜裡,呆板的電話鈴聲劃破寧靜。熊南皺著眉頭走出書房,室內電話擺在一樓玄關處,體現某熊的孤僻毛病:離他越遠越好。
「喂?」慢吞吞地拿起話筒,他的口氣很不友善,不過他的確心情不佳──連續畫壞十張紙,只要是會拿畫筆的人心情都不會好。
「請問武宣昊在嗎?」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問道。
「不在。哪裡找?」熊南沒好氣地說。
電話一頭的人遲疑了一下,才說:「……我是他的朋友,您是房東嗎?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來者不自報姓名、語速故意放慢、試探性很強、心虛、空有野心沒有實力、有求於人!
熊南滿心不悅地下了一個毫無根據的負面結論。
「他出差去了,過幾天才會回國。你自己連絡他吧,這個電話號碼不歡迎一般人打進來。」沒等對方回應,熊南直接掛掉電話。
當一個惡房東有其好處:路人迴避。
他心煩意亂,但一向不去深究理由。
心煩的時候伸爪子撓樹木就對了。
武宣昊去德國出差一個星期,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除了剛到柏林的時候他一邊爆笑一邊傳回誇張又華麗的遊行照片之外,之後幾天就忙著上班沒消沒息。
回到書房,他重重坐下,把畫壞的紙張都揉成一團拋進字紙簍。
無意識地拿畫筆對著空氣描摹,就跟貓科動物在思索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規律甩動尾巴一樣,這是他的「人類式習慣」。
也許對武宣昊而言,他不但是異類,更是弱勢者。在這個人類最強大的世界裡,任何一種生物都可以是人類隨意指定的犧牲品。
他當然見過為了取得熊掌和熊膽的卑鄙盜獵者,端著來福槍對著樹林裡的黑影隨意開槍,不是為了吃肉存活而是為了奢華的虛假裝飾品而殺害生物。
就算不一竿子打翻所有人類,他也很難喜歡這種大部分時候自私自利、少數善良而無作為,更多數利慾薰心而不擇手段的物種。
但是武宣昊為什麼會是一個例外?武宣昊對動物是很友善,但絕對比不上隨便一個流浪之家的志工更友善。
不過,他不是對每一件事情都有複雜看法的生物,他意識裡的黑熊只想要簡單分辨喜歡與討厭、感覺好或壞、危險與安全。
那麼武宣昊呢?喜歡與討厭、感覺好或壞、危險與安全?
「喜歡」、「好」、「危險」。熊南心想,太危險了。
他走上三樓,懷著某種作賊般的心思,打開空無一人的整齊房間,放任自己倒在武宣昊睡過的床上。
枕頭和棉被上都沾染了那個人類特有的甜美香氣,他賭氣地咬了枕頭一口,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樣都無法入眠。
「快點回來。」熊南把臉壓在他的枕頭上,低聲重複好幾十遍:「快點回來。」
 
 
德國首都,柏林,夕陽低垂。
橘紅色天空下,武宣昊手裡夾著公事包和西裝外套,在廣場上奔跑,一連超越過幾名騎腳踏車的行人,斜紋真絲領帶隨風飄飛。
「哇哈、趕上了。」他在超市門口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心情極好地走進去。這裡的六月氣溫比亞熱帶的台灣低一點,武宣昊仍然穿著長袖薄襯衫,跑了一大段距離也沒出汗。
雖然柏林是一個非常值得慢慢逛、四處看的好地方,腳下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其歷史意義,不過,這不是他第一次來,而且超市固定在晚上八點之前會關門。他只好下班不先回旅館,直接跑到公司附近的大型超市買伴手禮。他一點都不煩惱要帶什麼禮物回去,在德國,隨便一間超市裡都能看到一整牆的小熊軟糖。
他看到這種軟糖的瞬間立刻靈光閃現──甜膩、彩色、各種水果口味,絕對是家裡那頭熊的最愛!
拖著賣場推車,將所有看到的軟糖口味各抓好幾包,然後又買了大盒綜合口味的小熊軟糖,也不忘帶上幾條當地知名的天然有機護手霜和巧克力。結帳的時候,連收銀台的店員都忍不住對這個大買特買的俊俏東方人多加側目,好奇地問:「這都是你要吃的嗎?」
「是禮物,我來出差,明天就要回國了。」武宣昊看了看她,店員是個大概二十幾歲的紅髮女孩,臉上帶著可愛的雀斑,笑得十分親切。
「是給朋友還是情人呀?」快到關門時間,店裡沒幾個客人,店員一邊替他結帳大批巧克力和糖果,一邊與他攀談。
「都有。」武宣昊給她一個靦腆的笑容。
店員從櫃檯裡拿出一個綴金色緞帶的咖啡色紙盒,笑盈盈地介紹:「推薦給你這種,白蘭地酒心巧克力和一些有趣的小禮物,心形包裝非常可愛,女朋友一定會很喜歡喔。」
武宣昊接過來大致看了看,包裝得很精巧,價格也還在接受範圍內,就隨口答應,「那買這個吧。」
店員笑容滿面,拿出印有商標的小型提袋,替他仔細包裝,剩下的糖果全部裝進超大環保袋中,讓武宣昊揹走。
裝滿戰利品的袋子沉甸甸的,他對店員道過謝,走出超市自動門。
走回旅館的路上經過餐車,隨手買了夾火腿和生菜的麵包當晚餐,一邊欣賞著古老的街景,一邊慢慢咬著食物。
在柏林這個城市裡,有許多用深米色和灰色石頭建造的老建築,經過二次大戰的烽火洗禮,那種硝煙的痕跡故意被保留下來,看得出這個國家的人們對於歷史記憶的誠摯尊重。
直視殘酷的真實,這種行為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氣。
熊南曾經對他說,他已經活了好幾個百年,走過很多地方,眼見人事變遷,新舊更替,戰爭爆發又平息。
武宣昊的腳步停在威廉皇帝紀念教堂前方。這座建於十九世紀,模仿文藝復興風格的宏偉建築,在二次大戰的空襲被摧毀,被炸毀的教堂遺址現在和新建的教堂並列在一起,格外令人側目。他仰起頭,望著建築正中央的金色時鐘,不禁想,如果是熊南的話,也許還能指認出舊址缺少了什麼也說不定。
熊南可以說是一名人類歷史上的旁觀者,他不與人互動,保持安靜,在時光流逝裡蟄伏,像世界的影子。
武宣昊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算讓熊南繼續當局外人。
他並不是很主動拉著熊南進入人類社會,但他是人類,跟他在一起就會自然而然地結識他的朋友、參與他的生活,一起吃飯、逛賣場、打掃房子、看電影或逛博物館。他一開始只是覺得熊南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冷淡卻善良,擁有一套獨特的世界觀,讓他覺得有意思,可以自在地討論看過的每一部電影和每一本書。
到了最近,他們之間那種親暱感慢慢變強而單純的友情逐漸偏移,那一定是兩人都放任的結果。
他不得不去思索,如果持續下去,再過一年、兩年、十年,他會希望他是以哪種身分站在熊南身邊?知交好友?伴侶?
那再更之後呢?
人類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他會慢慢變老,最後成為牙齒掉光的小老頭子,然後有一天將會回歸泥土。
而熊南仍然會繼續以那雙黝黑而幽深的眼眸,繼續看著世界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內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彷彿自己把心臟壓在黑暗寂靜的海底,用巨大的石頭壓住那樣,感到深深的窒息。
不用那一天真正到來,他已經被自己的想像給傷害了。
忍住眼眶酸楚,他仰起臉,靜靜地吐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
因為工作關係,他一年難免到各國出差,他了解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信相愛的人一定要是不同性別的組合,他明白族群或者性別差異,根本不是愛人的必要條件。
「要怎麼辦呢……」武宣昊煩惱地喃喃自語。
手裡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提袋感覺變得很重,他苦笑,下榻飯店的大門就在眼前。
「阿武!你回來啦?」艾德帶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亮堂的飯店大廳,向他招手。
「艾德,你怎麼來了?」武宣昊看見他,隨即揚起嘴角走過去,「難得出來玩,晚上我可不加班哪,老闆。」
艾德沒有回答他,先是驚訝地盯著武宣昊手上的禮物袋看,又看了看他肩膀上滿滿的戰利品,隨即移開視線,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像是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麗莎不在的地方,就不用上班。」艾德勾起旁邊男人的肩膀,「這我老弟,納文,藝術家。納文,這我愛將,設計總監武宣昊。」
納文很年輕,應該只有十八、九歲,跟艾德長得只有三分相似,一頭亞麻色捲髮長及後腰,灰色眼睛,膚色曬成蜜棕色,胸肌和上臂肌肉十分發達,把灰色短袖上衣撐得緊繃。他身高比艾德高一個頭以上,與其說是弟弟,更容易讓人以為是保鑣般的人物。
「你好,納文。」武宣昊微笑伸出手,納文的身高很高,肩膀也很寬,幾乎跟熊南差不多,他覺得很有親切感。
納文似乎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他勉強扯開嘴角,大概表示笑的意思,粗魯地抓了一下武宣昊的手,很快就放開了。
喔喔,他討厭跟別人肢體接觸。武宣昊不以為意地收回自己的手,藝術家嘛,頂多跟自己家裡那個一樣生人勿近。
把他的戰利品寄放在飯店櫃台之後,艾德立刻拉著他們往附近巷弄裡的小酒館去。
「趁麗莎抓到我之前,一定要喝個痛快!」這個德國紳士指著前方豪邁地說。
「你是不是欠麗莎好幾萬歐元?」武宣昊無奈地搖搖頭,「為什麼總避著她?」
「唉、這你不懂,秘書跟時鐘一樣,都是用來提醒自己面對現實的科技工具。」
穿過好幾條無名小路之後,艾德終於推開一間不起眼小酒館的木門,一邊神秘兮兮說道:「當然我欠她……
「哈,拜託你不要告訴我,我不想被當成共犯一併列入追殺名單。」武宣昊半開玩笑打斷他的話,伸出手輕抵住木門,用動作和眼神示意納文先進去。
納文訝異地盯著武宣昊。真斯文的一個人,在暗紫的夜色下,青年臉上溫潤透明的笑容,散發著某種月光般柔和的氣質,他覺得很漂亮。
武宣昊悠悠哉哉地跟艾德找了張桌子坐下,拿菜單點氣泡水。
「納文,你吃過了嗎?」他翻著菜單,順口問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嗯?」納文一愣,「不。」
「那點些東西來吃好了。」武宣昊把菜單遞給他,單手撐著臉頰,笑問:「你跟艾德長得不像呢。你比較像母親?」
印象中有看過艾德父親的照片,是一位留鬍子的紳士,跟艾德一樣是金髮藍眼。
「我們不是同一個媽生的欸。」艾德從吧檯拿了三大杯啤酒擺在桌上,自己坐下狂飲一大口,「哈,這裡的啤酒實在順口。」
「這樣啊。」武宣昊表情尷尬,印象中艾德的父母都健在,那……
「我親媽早就跟我爸離婚了,納文是現任老媽生的。我爸很行吧,竟然把得到女明星……」艾德擺擺手,豪邁地解釋。
幸虧艾德不介意。武宣昊鬆了口氣,爽快跟這對年齡差距頗大兩兄弟乾杯。
「這小子沒事就悶聲畫圖做雕塑,用中文來說,就是個阿宅,」艾德喝得兩頰發紅,指著悶不吭聲不斷喝啤酒的弟弟說,「非得要他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不可。」
阿宅……武宣昊立刻想到熊南,一臉笑意,「這沒什麼不好,藝術家嘛,總是有自己的堅持。」
艾德仰頭飲盡,把啤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敲,「阿武,工作狂嘛,總是有自己的堅持。我手下那團人對你實在讚譽有加。嘖嘖,拜託你不要自己開公司挖角我的人才啊,哈哈哈!」
「你哥喝醉了,」他對納文輕輕一笑,解釋:「這人酒量不好。」
「你說誰…嗝……」艾德抗議。
納文拿起桌上的空葡萄酒瓶搖了搖,又從桌子底下拿出威士忌瓶──同樣是空的。兩個清醒的人對視一眼,什麼時候喝掉的?
「唉,跟我工作壓力就這麼大?到了一下班就逃避現實的地步?」武宣昊嘆氣。
「他失戀了。」納文說。
武宣昊愕然,「啥?對誰?」
納文沉默地望著他。
「嗯,艾德喝成這樣,是有點反常……」武宣昊一手撐著臉頰,同情地看艾德拼命地自己滿杯再仰頭飲盡,也不勸阻,「應該是很喜歡的對象喔?」
「我看了也覺得很不錯,脾氣很好很溫柔的人,可惜對他沒意思。」納文看著武宣昊漂亮的側臉,緩緩搖頭。
艾德已經喝到完全聽不進他們的對話了,武宣昊無奈,他的德文學得不怎麼樣,也沒注意納文提到「他」的時候,用的是陽性詞彙,他拿起氣泡水杯,好奇地問:「追了很久?」
「不確定,我哥應該是單戀。他今天本來想約那個人出去,卻發現對方心有所屬。你別看他這樣粗神經,其實是對感情很純真的男人。」納文看著他半晌,忽然咧開嘴笑,「算了,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能強求。」
「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然看得這麼開。果然是兄弟。」看著納文臉上跟艾德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酒窩,武宣昊笑嘆。
「不,我也有私心的。」納文盯著他看,認真地說:「我哥跟我差了十幾歲,從小就比我那風流老爸還照顧我,如果他能如願跟所愛在一起,我絕對支持。……可惜。」
艾德繼續牛飲,桌上的酒杯滿了又空。
納文意外地放任他哥喝酒,武宣昊只好幫忙收拾酒杯,順便勸艾德喝慢一點,徒勞無功也得勸,他不想少一個老闆。
這不是武宣昊第一次跟艾德喝酒,卻是第一次看他喝到全然不節制。
「我想,幫他叫個計程車吧,他快要失去意識了。」望著連杯口和杯底都快分不出來的艾德,武宣昊無奈看了看錶,已經過了兩個小時,竟然還沒喝掛,這男人有酒國英豪的潛力。
「我送你回旅館,你應該不認得路吧?」納文問道。
「不認得,但你還是陪你哥吧,他醉到快不能走路了,這樣不安全。」武宣昊亮出手機地圖,「我靠衛星導航就行了。」
納文笑了笑,「算你有義氣。」
「那當然,改天見了。」武宣昊站在酒館門口,目送那兩兄弟坐上計程車,肩膀突然被人用力一拍。他回頭,看見高大而且殺氣騰騰的店員插著腰舉著一張帳單。
「先生,你們還沒付帳。」店員白眼他。
「………好。」武宣昊看著收據上的巨大金額,苦笑著拿出信用卡。
這對可惡的兄弟倆!熊大我好想你啊……
忍不住期待那班波音747帶他快點飛回台灣!
 
 
*****
「呼哈──放假真好!」睡到自然醒的武宣昊用力伸懶腰,穿著睡衣,懶洋洋地走下樓,準備到廚房倒水來喝。他昨天深夜才飛回國,凌晨三點精疲力盡地拖著超重的行李箱進到家門,清晨才睡著,現在要準備調整時差。
中午的陽光熱烈,熊南坐在餐桌前,正在凝神看報紙。桌上放著一杯溫豆漿,還有幾樣早點。
「醒了?有早餐。」他抬起眼睛瞄了武宣昊一眼,又回到新聞裡頭。
「謝謝……難得看到你買報紙看。」武宣昊站在流理檯前,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溫開水,好奇地望著他。
「剛才路過順便買的。」熊南把報紙的頭版轉過來,一張滿版大照片映入眼簾:隕石撞地球!俄羅斯災損十億!
武宣昊傻眼,拉過餐椅擠在熊南旁邊一起讀那則報導,「好慘,要世界末日了嗎……
凌晨的時候熊南聽見他輕手輕腳地關門、又輕手輕腳地爬上三樓,體貼地翻身繼續睡覺,讓他把握時間調整時差。
早上起來就被誇張的頭版新聞,以及餐桌上堆得像山一樣高的小熊軟糖給嚇住。
「什麼時候要出門?」熊南問。武宣昊說出差回來之後,要回南部去玩幾天。
「不急,今天是星期三,高速公路不會塞車。」武宣昊透過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熊南的鐵灰色休旅車和他的草綠色兩門小車並排停在前院裡,反射著燦爛陽光。
「這樣吧,先回我家一趟,隔天我們就露營去。」武宣昊想了想,問道:「不過,要去哪裡?我對露營地點什麼的可是一點常識都沒有喔。」
熊南神秘地笑笑,把飯糰塞在他手上,「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反正你那輛車塞不下露營裝備,這次開我的車。」
「嗯。」武宣昊點點頭,他們一起出門的共識是,誰的車就誰開,從不爭執。
啃了兩口飯糰,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早餐,「起司牛蒡?」這口味也太離奇了!
熊南無辜地望著他,湊過去低頭咬了一口他手上的食物,疑惑地問:「早餐店老闆的新口味,不好吃嗎?」
「……還好,比巧克力煎蛋正常一點。」頂多就是五味雜陳,吃不死他。武宣昊抱著大冒險的心情繼續吃,順便語重心長地拍了熊南的肩膀。
「熊,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
「以後如果買食物給我,可以都買甜的嗎?像是花生土司或是紅豆燒餅之類的就可以了。」武宣昊嚴肅地說。
「我印象中你比較喜歡鹹口味。不過你堅持的話,好。」熊南從善如流。
「甜食我也不討厭,太感謝了。」重點是你的鹹味味覺神經完全壞掉了,熊族基因缺陷,武宣昊腹誹。
吃過早餐,武宣昊跑回樓上盥洗換衣服,裝滿各種伴手禮的行李箱大大攤開在一邊,他懶於整理。把帶給家人的紀念品裝在大袋子裡,無意間注意到那天買的什麼白蘭地巧克力盒,他下樓的時候順手放在熊南的書桌上。
他又沒有女朋友,只好把甜食都拿去餵熊。
兩人跳上車,武宣昊愉快地宣布,「出發!」
一如他們預料,高速公路路況順暢,大約三個半小時後,休旅車就轉進往鄉下老家的小路。
平坦無際的綠色稻田在眼前舖開,中間錯落種植椰子和檳榔樹,像田邊的路燈似地點綴。路面的寬度越來越狹窄,路牌消失,武宣昊和熊南換手開車,在熟悉的田園小徑中穿梭。
「我比較喜歡這種風景。綠色多、灰色少、空氣好。」武宣昊放鬆了身體,懶洋洋地說道。
「我也比較喜歡這種風景。」熊南點頭。
把車子停在老家旁邊的空地,這種農家房子的格局都會有一塊用來當曝曬場的水泥平地,用來曬稻穀或菜乾,不過隨著休耕政策的普遍,許多農家都種起了別的經濟作物,空地多半變成停車位。
「爸、媽,我回來了。」武宣昊把紗門拉開,對著屋裡喊話。在鄉下,大白天屋裡多半不會開燈,但那不表示沒人在家。
「宣昊?你回來啦,吃過飯沒有。」一位中年婦人擦著手,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兒子,白皙的臉上露出笑容。
「我帶了朋友回來,這是熊南。」
「伯母好。」熊南立刻把預先準備好的人蔘禮盒奉上。眼前的中年婦人身材嬌小,走路姿態端正,從乾淨文秀的眉眼之間,看得出年輕時候必定是個氣質美人。
「哎呀,不必送這麼貴的東西啦!我們沒有吃這麼好。謝謝。」武宣昊的母親笑得很開心,接過禮盒,帶著熊南進屋,很快就從廚房裡端出刀工精緻的水果盤,「來,吃水果。」
「媽,我上禮拜出差去德國,買了一些不錯的護手霜,天然的,還有菜刀,他們那邊專門做的。」武宣昊把裝有紀念品的大小紙袋擺在旁邊,「護手霜跟巧克力都買滿多的,妳拿一些去送朋友鄰居吧。」從小看媽媽跟街坊鄰居相處,他深知小禮品社交的重要性。
在主婦圈裡分送國外帶回的小東西總是可以讓哪家太太在市場上非常有面子,人緣也會變好,跟菜販肉販混熟之後,就很容易拿到新鮮的食材,尤其是年節期間競爭激烈,搶食材的主婦們要各憑本事。他家母親大人有講過。
「好好,你們慢慢聊,我去找隔壁的林太太。」母親大人拿起小袋子裝了幾樣零食,樂呵呵往外走。
熊南望著婦女的優雅背影,又轉過來看武宣昊,低笑:「你跟媽媽長得比較像。」
「是沒錯。不過我妹長得更像。」武宣昊歪著頭,挑出一顆樹葡萄吃,順便往門外指了指,「哪,說到人到。」
「嗨,老哥!」武宣妍拖著一顆髒兮兮的排球,慢慢晃進屋。
她這兩天沒課,剛剛找同學打球,穿著粉色運動服綁著馬尾,看起來陽光可愛。
武宣昊回家之前有打電話說從德國回來,她很樂意來收禮物。
「這我老妹,武宣妍。這我朋友兼房東,熊南。」武宣昊給兩人介紹彼此。
房東啊……武宣妍古靈精怪的眼睛打量著老哥和老哥的朋友,忽然一笑,「老哥,德國好玩嗎?」
武宣昊擺了擺手,哪會不知道自己老妹在想什麼,「桌上那包都是你的
「哇哈!謝謝啦!」武宣妍樂呵呵地拆禮物,很快從袋子裡找出一隻胡桃鉗娃娃,還倒出一堆巧克力和維他命C發泡碇。
「好精緻!」她抱著娃娃歡呼。
兩個人坐在旁邊泡茶閒聊,熊南笑著湊近他耳邊,低聲問,「怎麼沒有小熊軟糖?」
「都被某熊吃光了,嘖嘖。」武宣昊裝模作樣,輕輕點他的鼻子,「真是愧對同族。」
「欸,不要對獨居生物那麼嚴苛。」熊南從外套口袋裡,變魔術似地拿出一包沒吃完的軟糖,塞進他手裡,「來,吃熊。」
性騷擾啊!武宣昊橫了他一眼,倒出一把軟糖,塞進嘴裡用力嚼。
酸酸甜甜,嗯,太甜了。
一旁武宣妍好奇地偷偷瞄他們,眼睛轉來轉去。那兩人講話聲音很低,她聽不清楚,但粉紅色的氣氛簡直跟調情沒兩樣啊!大學四年上班兩年,他老哥什麼時候跟哪個人這麼親密了?帶回家就算了,還是男的,這下可精彩啦!
武宣昊沒發現自家老妹背景開小花,畢竟他旁邊那尊熊大已經光芒萬丈,強光之中哪見得到別的東西。
武宣妍罵他有情人沒家人,那是後話。
當天晚上,武宣昊的媽媽做了一桌子菜招待熊南,跟武家本來就很熟的林人興也跑來湊熱鬧,武宣昊的爸爸見到熊南很喜歡他種的鳳梨,笑得合不攏嘴,連連稱讚這小子長得又高又酷職業好有前途。
喝了兩杯小酒之後,就開始大聊水果經,武宣昊他爸平生難得遇知音,聊得欲罷不能,還跑去把家裡剛採收的好幾種品種的鳳梨都切了,給熊南試吃。
「哇,老哥,你問問你朋友要不要給老爸當義子?繼承人啊繼承人!」武宣妍把臉埋在飯碗裡,偷偷跟他哥說。
作壁上觀的武宣昊在旁邊拼命忍笑。
「阿武,不好意思啊,因為邱信淵說他找不到你,我就跟你媽問了你房東那邊的電話,他好像有打過去耶。」酒足飯飽之際,林人興拉住武宣昊,滿臉歉然。
「邱信淵?我沒有接到啊。他哪會有什麼急事找我?」武宣昊疑惑,國中同學找他做什麼,他們可以說是毫無交集。
「不曉得。」林人興愛管閒事,可惜只管表面,細節一問三不知。
「那就不管了,有急事也不會只連絡我一個。」武宣昊聳肩,把放在餐桌另一邊那盤醬燒土雞拖到自己面前,繼續吃飯。他轉過臉,那頭熊還在認真試吃各種品種的鳳梨,跟他爸討論到專業種植的內容,不住點頭。
「招他當女婿算了,」林人興小聲說:「我沒看過哪個人跟你爸這麼有話講。」
「我只有一個老妹。你是要讓賢?」武宣昊老神在在地夾菜吃,他吃飯速度很慢,一口菜嚼二十下,有時候整桌人都吃飽了他還在吃。
「當我沒講!」林人興又仔細看了對面的熊南一眼,小聲說:「北部人果然比較帥,看那酷勁,看那胸肌,衣服搭得也好看有型,哪個名牌介紹一下吧。」
武宣昊失笑,看見熊南的耳朵動了動,知道他把這邊的對話全部聽進去了,大概會暗爽在心裡。
看那頭熊得意的連尾巴都要露出來了。
晚上過後,武宣昊才後知後覺想到自家沒客房,但他家每個人房間都很大而且有加大款雙人床,朋友來借住可以一起睡也可以打地舖。
於是替自己的床換上乾淨的床單枕套,再鋪上涼被,打算兩個大男人湊合一晚。
南部的夏天晚上也很悶熱,厚一點的被子都蓋不住。
熊南站在他房間的窗戶邊,窗外對著山的方向,夜裡山景一片漆黑,只有蟲鳴唧唧,聽在耳裡格外清晰。
武宣昊走進來說,「我家沒有多的空房,今晚就先跟我擠一下吧。雙人床勉強睡得下兩個男人。」
聽出他話裡有一絲侷促,熊南聳肩:「我不介意。」
「那好。」武宣昊拿著換洗衣服,打開房門,「我先去洗澡,等一下換你。早點洗完不要吵到爸媽睡覺,鄉下人睡得早。」
「去吧。」
熊南站在房間裡看了看,走到武宣昊的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有點窄,像是少年時代用的讀書桌,靠牆的木頭書架上,擺著各種讀本,文學、科學,甚至還有大學教科書。
他可以想像武宣昊的少年時代窩在這個小小房間裡努力念書的畫面,那張清俊的臉龐透著稚氣,握著筆趴在書桌前寫習題,偶爾凝眉沉思的模樣,想到這裡,他不禁揚起笑容。
書架一角擺著塑膠相框,照片裡有七、八個大學生,男女都有,穿著短褲和T恤,在沙灘上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熊南望著那張照片,很快就認出武宣昊,臉上充滿稚氣,笑容溫和,比現在更瘦一點。
「洗好了……」武宣昊打開門,頭髮吹得半濕不乾,看見熊南拿著相框端詳,露出懷念的神情。
「好久沒看到了,這是大二去海邊玩的時候拍的,在布袋鹽田附近。」武宣昊湊近他身側,伸手指著某個人的同樣稚氣的臉,「這個是楊聿凡,這李鶴川,你都見過。」
武宣昊很少拍照,這個相框和照片都是朋友給他的,拿到了畢業搬東西回家順手扔在書架上,大半年也沒有想起過一次。
熊南端詳著照片裡的他,然後轉過頭打量著武宣昊的臉,又看照片,如此往復幾次。
「你在幹嘛?」武宣昊狐疑。
「完全沒變。你是娃娃臉?」熊南結論。
「有長高啦!」武宣昊笑著推他,拿走他手上的相框,命令道:「先去洗澡,浴室在右邊。」
熊南從旅行袋裡翻出換洗衣物,往外走。十分鐘後再進來,武宣昊已經趴在枕頭上,只穿著薄上衣和短褲,伸長了手翻閱一本小書。
熊南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髮,髮絲還有濕潤感,他挑眉,「這樣算乾了嗎?」
「夏天很熱,馬上就會乾了。」武宣昊笑了笑,乾脆把二樓對外窗關上,開冷氣。
他房間有一台老舊的窗型冷氣,運轉時的轟隆雜音很明顯,他不太常開,不過也不喜歡吹電扇。
「我不怕熱。」熊南說。
「頭髮乾了我就關掉。」他滿臉羨慕地摸了摸熊南頭上的硬毛,這種髮質應該很容易就吹乾了,熊毛真方便。
「你才不適合。」熊南知道他在想什麼,哼了一聲,拿過吹風機,替趴在床上的武宣昊吹乾頭髮。
「原來你也是會照顧人的類型。」武宣昊悶笑,並不掙扎。
「你不也是?像是……楊聿凡的老婆事件?」熊南酸酸地說,發覺自己在忌妒人類。
「才不是。」武宣昊趴在枕頭上,微微垂下眼簾,輕聲說:「楊聿凡那個人,沒有自己的路可以走。所以給他一條路,並且強迫他走好,是他活下去的必要方式。」
「你幫他鋪了一條路嗎?」熊南似懂非懂。
武宣昊笑得狡猾,「我只有逼他養一隻貓。至於現在……李鶴川比我專制多了,不但會強迫他走好,還會纏著他不放。事情會越來越有趣。」
「你很了解他。」熊南繼續忌妒。
「他是我的好朋友,救命恩人,家庭醫師……你知道的。雖然我不想強迫他,但也沒有那個度量看他放棄自己。」武宣昊解釋,眼睛盯著書頁,也不曉得有沒有讀進腦子裡去。
「你很關心他。」熊南心想,搞不好很喜歡他。把手上的吹風機開到熱風,一口氣吹乾武宣昊的頭髮。
武宣昊翻過一頁,大哲學家尼采的格言印在留白的道林紙上,他低聲唸出來:「愛就是理解與自己的人生觀不同,感受不同的人,並為他喜悅。」
「那是什麼?」吹風機的聲音吵雜,但熊南還是聽見了,他好奇地問。
搖了搖頭,武宣昊告訴他:「尼采作品集。他是一個悲劇性的德國人,他對很多日常生活都有自己的意見,很難想像最後他有沒有找到自己所愛,找到了又是否能心願得遂。」
又翻過一頁,望著書中的空白露出淡淡笑意。
「他懂得非常多?」熊南把吹風機放在一邊,俯下身,幾乎疊上武宣昊的背脊,他撐起身體避免壓住身下那個比他瘦很多的男子,伸手翻回剛才那一頁。
武宣昊沒有動,只是仰頭想了想,「也許,懂得和獲得,並不是同一件事。我經常不同意他。」
「什麼意思?」
武宣昊低笑,「要懂得某個道理,只需要學習。但是我覺得,要獲得某些重要的事物,譬如愛人,顯然需要他人的配合。在我看來,要找到相合的人比學習知識困難得多。何況,那是不可強求……
熊南一直沒說話,武宣昊疑惑地翻過身,望進一雙深邃的黑眼睛,眼底充滿縱容的笑意。
兩人的臉太過接近,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胸膛裡火熱的跳動,那張剛毅寡言的面容為他變得柔和,那麼清晰的愛戀,幾乎不需要再用多餘的言語傳達。
武宣昊白皙的臉頰,從淺淺的粉紅慢慢變為明顯的艷色。
好像連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近到能輕易聽見。
但武宣昊依然沒說一個字。
琥珀色瞳孔與闇黑眸子接觸,一絲遲疑閃過。
熊南嘆了一口氣,突然放鬆身體抱住武宣昊,就像抱著一個超大抱枕那樣,把他的臉壓在胸口。
「好重。」武宣昊掙扎。
「我要睡了。」熊南逃避似地說。
「燈沒關。」武宣昊提醒他。
「你睡了我就去關燈。」熊南耍賴。
「……本末倒置。」武宣昊低嘆,停止掙扎。
燈還是關掉了,冷氣的運轉聲也平息下來,兩個男人肩靠著肩擠在普通尺寸的雙人床上,但熊南並不感到擁擠。他心想: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一張床上、一起睡。
武宣昊已經很縱容他,只是還沒承認罷了。
愛就是理解與自己的人生觀不同,感受不同的人,並為他喜悅。
 
 
隔天起來,吃過老媽給他們留的鹹粥,熊南就神神秘秘地拉著他,往沒有路標的山間小路行駛。
熊南的車上沒裝導航系統,武宣昊一臉興味地看著他在山路間彎來繞去,在想他什麼時候會迷路。
「我們要去哪一座山上露營?」安靜地看著熊南開出田間小路,走上縣道,又繞進山路,過了三十分鐘,他忍不住問。
熊南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表情莫測高深,「看得到雲海的那種山。」
「那就是要上山頂了吧。」武宣昊縮在副駕駛座上,憂愁地望著彎曲又陌生的山路,「上次登山摔落谷,今日誠希望老天開眼,莫讓造化弄人……
「你唱戲啊。」熊南笑出來,大掌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都是我媽一大早就在看古裝後宮劇的不良影響。那部後宮什麼傳紅遍全國,讓每個女人都淪陷了。」武宣昊有些不自在,早上一睜眼就發覺被人摟在懷裡,那種衝擊到現在還有遺毒。
他開始叨叨絮絮地評論昨天看到的隕石災損新聞,評述完之後換評今天早上的新閣揆八卦。這些事情對老百姓而言,屬於遠在天邊事不關己,但談論它們不失為一種浪費時間的辦法,尤其是形同密室的車子裡。
熊南很快就察覺武宣昊在鬧彆扭,就像冬季在山洞裡關了很久的幼狼,在原地重覆繞著圈子。武宣昊不想面對某件事,但是那件事情就像重播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出現,讓他煩躁不已。
這種時候武宣昊就只能哭笑不得地面對自己的性格缺點了,他脾氣起伏很小,發不了飆、吵不了大架、玩不起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頂多感覺到鬱悶,專門把事情憋在肚子裡內傷。
總有一天會胃穿孔。
不過他煩惱的事情也沒有哪個人錯,他就恨一恨自己,然後恨眼前不管到哪裡都綠油油的山景。
「武宣昊。」熊南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武宣昊猛然轉過頭,休旅車停在山路邊,再過三天也絕對不會有人經過的荒涼地段。可是武宣昊不常看社會新聞,還沒聯想到殺人棄屍的主題。
「我對你有一些看法。」熊南側過身體,俯身把武宣昊連同汽車座椅都包住上,壓迫感十足地讓對方不得不仰起臉與他對視。
說話的語氣很輕,「但是就如你所說的,那不能強求。」
熊南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裡,「愛不能強求。」
武宣昊緊閉著雙唇,繼續討厭不能移開視線的自己。
他煩躁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逃避,不想逃避的理由也很清楚:他喜歡那頭熊。
想逃避的理由更簡單:那頭熊喜歡他。
熊南看著他的眼神變化,忽然笑了,「如果不能討厭我而因此討厭自己的話,這個給你當祭品。」
武宣昊一愣,慢吞吞低下頭,手上被塞了一包小熊軟糖。
「我以為你把軟糖都吃光了。」武宣昊撕開包裝,洩憤似地抓了半把彩色小熊丟進嘴裡,用力嚼。
「我是熊,不是豬。你那晚堆在桌上的軟糖至少有三公斤。」熊南失笑,伸手想揉亂武宣昊的頭髮,這次他閃過了。
「騙人,你的登山背包裡一定塞滿了小熊軟糖。」
熊南沒否認,抽出溼紙巾讓他擦手。
酸甜的軟糖稍微平息了他心裡的那種煩躁感,武宣昊想了一下,說:「給我一點時間。」
「你要多少時間都可以。」熊南不以為意地笑笑,「我想帶你去某個秘密基地。」
他發動引擎,繼續往山路上開。
「好神秘。」未知的目標轉移注意力,武宣昊的心情莫名開朗了一些,好奇地問:「快到了嗎?」
「再十分鐘,然後我們要步行上山。」熊南說。
「要攻頂嗎?」武宣昊錯愕,他可沒有裝備。
「不。」熊南搖搖頭,「山腰上有一小塊平地,可以眺望附近整片風景,我們到那邊就好。」他無奈伸出手指輕輕推了推武宣昊的額心,「就算是六月,山頂還是非常冷,這是常識。」
「知道啦……」武宣昊決定把那包軟糖全部吃光。
過了一會兒,熊南把車停在山路旁一片闊葉雜木林外,然後兩人一起下了車。
「就是這裡?」武宣昊往四周張望了一下,沒有可以稱得上是「路」的地方。
「對,」熊南一邊把帳篷、營繩和露營用具搬下車,全部一肩扛起,對武宣昊說:「樹林裡有條獸道可以上山。」
「通到你的山洞B嗎?」武宣昊拿起一個登山背包,望著他的琥珀色眼睛閃著耀眼的好奇。
「就說玉山上那個不是山洞A了,那只是路過。」熊南無可奈何地解釋。
「所以這個才是山洞A?」
「是山洞X,來吧。」熊南笑了笑,帶著他往樹林裡走。
因為沒有路的關係,武宣昊必須跟著他在樹木與樹木之間的空隙裡行走,時不時被長草和矮灌木卡住腳。他穿著長褲和運動鞋,還得靠著熊南幫忙,才順利通過樹林。腳下的地面漸漸傾斜,熊南直接伸出手拉住他,讓武宣昊用借力的方式攀爬。
熊南的手掌寬大厚實,充滿溫暖堅韌的力道,握緊了青年的手,自願守護著他、帶他探索未知的地方。
樹林很靜,幾乎沒有聽見風聲,偶爾才聽見低沉的鷹鳴從遠方傳來。
「這裡有黑鳶群落的棲息地。」看見武宣昊一臉興奮地豎耳傾聽,熊南微微一笑,說:「就是老鷹。肉食性,蛇鼠和小型鳥類不常靠近。」
武宣昊望向鷹鳴的方向,雖然入眼的只有交錯的樹木,還是可以想像大鳥在天空梭巡的樣子。
又在林木間手腳並用地往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武宣昊才氣喘吁吁地被拉上一方能站人的平臺。
視野突然開闊,他驚訝地望著前方。
有點像以前去過的觀日平台,半山腰上,一方天然形成的平臺向山谷延伸出去,既危險又美好,簡直就像通往天空之橋。四周的群山和遠方的山脈彷彿巨大的水墨畫,扁平漸層的灰色與綠色交錯在湛藍天空下,足以讓見者動容。
「好漂亮。」武宣昊望著遠方,讚嘆不已,「其實你是寫實畫家對吧。」
熊南手上還扛著露營用具,往平臺另一邊的樹林裡走去,說:「我們到樹林裡紮營,這附近有條小溪。」
「真的嗎?」武宣昊跟他一起走過去,驚艷地東張西望。風景太美,他忍不住睜大眼,好像可以多收藏一點風景似的。
「有香魚可以捕。」熊南望著他,忍不住笑。
這邊的林子裡樹木比較稀疏,熊南選了一塊空地,把地上的枯枝和葉片掃到一旁,就地打入營釘,開始搭帳篷。
武宣昊聽見附近水聲,忍不住跑過去,將手浸入沁涼的溪水中,河面清淺,巨石遍布,水流湍急,一些魚蝦都棲息聚集在岸邊的大石縫隙間,他的手一伸進水裡,魚群立刻驚散。
「小心腳下的石頭。」熊南在他背後大聲提醒。
在山上,炎夏特有的悶熱感完全消失,武宣昊撥了撥水,覺得有些寒冷,才跑回去熊南的營地,從背包裡找出外套來穿。
「這裡是不是海拔很高?」武宣昊問,呼吸了一下空氣,感覺鼻尖涼意,「空氣很冷。」
熊南動作很熟練,帳篷已經搭好,他多帶了一個摺疊桌,可以擺放水和食物。
看著青年像孩子般跑來跑去,他忍不住想笑。
「快要日落了,海拔高的地方日夜溫差很大。」他走過去,遞給武宣昊兩個塑膠空水桶:「走,到河邊取水。」
溪水的水質清澈見底,耳邊充滿水花撞擊石頭的清脆聲音。武宣昊突然指著水面,興奮地喊:「好多條魚!是香魚!」
「來捕魚吧。」熊南露出好戰的表情,捲起長褲的褲管。
「啊?」武宣昊瞪大眼睛,「我沒看到你帶釣竿……用水桶撈?」
「我會捕魚。」熊南篤定地說,將褲管捲到膝蓋處,把鞋子拋給蹲在溪邊的武宣昊,赤腳走進淺水處。
武宣昊目瞪口呆,空手抓魚?這是在練什麼武功嗎……
「吼──!」熊南彎下腰,用手拍進水裡,還發出吆喝聲。
「……」武宣昊蹲在一顆巨石上,兩手撐在臉頰旁邊,默默地望著他。
他覺得熊南一定是搞錯了什麼,除非是功夫電影,否則沒可能空手抓魚吧。一想到要用陳氏太極拳打昏小小香魚,他就覺得有點勝之不武。
熊南又試了幾次,但是人類的手掌只要一碰到水,呈小群聚集的魚就會立刻逃散。
「你要不要水桶?」武宣昊忍笑,對他揮動手上的藍色塑膠桶。顯然是覺得用水桶撈魚的機會比較大。
熊南站在溪水裡,懊惱地望著自己的手掌,他望著武宣昊,咬著牙從小溪裡走出來,一邊脫去上衣,丟在旁邊的大石頭上。
夕陽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還有身材健壯的猛男可以欣賞,武宣昊笑咪咪地望著他。
熊南的赤腳在粗粒卵石地上留下的一排濕腳印,十秒之後,一頭黑熊像大型犬一樣衝進淺溪,濺起大大的水花,熊掌將魚群驚得四處逃竄,光亮的毛皮弄得溼答答的,全部貼在身上。
水花飛濺得老高,武宣昊在夕陽餘暉裡看見銀光閃過,有許多肥美的魚兒飛上半空中,落在碎石地面上,不斷撲騰蹦跳。
「吼吼──!」黑熊得意地用兩腳站起來,舉起前掌,擺出勝利的姿勢,尖銳的勾狀爪子比武宣昊的食指還長,深灰色的肉墊看起來很有彈性的樣子。
像戰車一樣橫衝直撞,但是非常有效。
「好多魚!」武宣昊歡樂並且很現實地提著塑膠水桶,跑到溪邊去撿拾那些被拍上岸的香魚。
武宣昊一邊撿一邊報數,數到快二十條的時候,水花才慢慢停止亂飛。
「這麼多條夠我全家人吃了。」武宣昊喊道。
黑熊的回應是用力甩了他一身水。
黑熊靠著夕陽餘溫把自己曬乾之後,跑回帳篷處穿回人類衣服。武宣昊跑去觀日平台上看日落,對空氣發表了一千字心得,內容多半重複「哇喔,超美的!」這樣的狀聲詞。
星光熠熠的夜晚,武宣昊把野營用的炭火爐搬出來,放在熊南清出的小空地上,讓紅通通的木炭鹽烤香魚和家裡帶來的蔬菜,白煙向上飄送,香味四溢。
晚餐很簡單,把香魚一條一條洗乾淨,抹了海鹽,將魚鮮烤得焦香酥脆,再擠上檸檬汁。沒人再吃小熊軟糖和餅乾。
「楊聿凡會羨慕死我。」他輕哼著歌,把烤魚排進盤子裡,遞給走過來的熊南。
「很香。」熊南嗅了嗅,大表贊同。
「香魚嘛!」武宣昊笑著蹭了蹭他,開心地說:「我們兩個人湊在一起,美食運特別好,到哪裡都有山珍海味。」
兩人並著肩席地而坐,面對劈啪燃燒的炭火,無法打破這樣美好的靜謐氛圍。
豎耳傾聽夜的聲音,風過樹林磨擦枝葉,流水旋流漫舞,隱隱有蟲鳴應和。
嘴邊殘留烤魚的焦香,熊南望著他被炭火映得通紅的臉頰,忍不住低頭吻了一下,還故意發出頑皮的「啵」聲。
武宣昊噘嘴,本能地抓住他準備狠狠回敬。
「呃。」武宣昊愣住,嘴唇停在熊南的頰邊,身體反應總是比腦袋快一步。
也許所謂的醒悟就是那麼一閃而過的靈光,他忽然明白,其實這就是他在追求的生活,而身邊那人已經是生活裡再也不可或缺的部分。剩下的糾結好像再也不重要似地,被輕易拋在腦後。
第一次戀情,他失敗了並且存放在心底,難過好些年。現在,已經在觸手可及的近處,如果放棄了並且再次存放在心底,那要接著難過多少年?
原來煩惱需要很久,但領悟只是眨眼瞬間。
武宣昊猛然爬起來,雙手捧住熊南的雙頰,用力將唇貼上他的,唇。
武宣昊的反應出乎熊南意料,他本來只是想玩笑式地輕薄這個似乎非常認真思考跨物種戀愛不可能論的青年,他沒想到武宣昊會這麼快就理解自己的心情,何況他們之間的差距是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
不過,他不必像人類那樣組織彆扭的告白詞,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行動表示他有多喜歡這個人。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武宣昊的臉頰,先是點水似的輕吻,訝異於薄唇柔軟和溫熱,忍不住用力吻上。
陽光曬過的乾燥香氣,聞起來異常誘人……武宣昊垂下眼簾,感覺到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臉頰發燙,他微微張開嘴唇,伸出小巧的舌尖,碰觸男人的唇,撬開、逕行深入。
纖細的手臂爬上寬闊的背脊,施加力道環抱住,愛撫似地滑移,武宣昊在吻的間隙發出小聲的笑,在熊南忙於驚訝的瞬間,仰著臉再度吻他,伸出甜美而柔軟的舌,主動卻並不霸道,輕輕滑過男人的齒列,細密地貼附糾纏他。
看著熊南受寵若驚的表情,武宣昊低笑著,渾身散發慵懶性感的氣息,纖細的手指插入男人堅硬的頭髮中,將他拉得更近,撫摸著耳朵背面佈滿神經的敏感處,如綿密的清明雨絲般落下溫柔的吻。
這個高大強壯的男人發出動物撒嬌般的喉音,似乎覺得不夠,忍不住將青年的身體緊擁,壓在胸口,急切地索要。
你真的這麼喜歡我?喜歡一個人類?沒有想過我們有沒有未來?
火熱的舌纏捲著劃過淡色薄唇,武宣昊掀起扇子般的長睫,深深注視那雙黝黑的眼眸,想要在他的神情裡找到一絲猶豫和退卻。但熊南卻一點動搖都沒有。
熊啊熊,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武宣昊終於閉上眼睛,任憑熊南拿走主導權。
好香……
熊南滿懷眷戀地與他痴纏,大掌來回撫摸著他的背脊,按住不放,低頭吻得更深,汲取的香甜的津液,兩人緊貼的體溫彷彿比炭火更熾熱。
銀河星布,夜色幽深,營地的炭火燃燒發出低微的爆音,而青年的眼睛映照著火光,彷若珀色寶石中帶有魔性,被吻得紅艷的唇揚起漂亮的笑弧,發出令他動搖的輕喘。
熊南著迷地注視著他,將鼻尖緊貼青年衣領敞開的胸膛,嗅著屬於他的香氣,覺得全身熱燙,胸口被熱烈的眷戀充滿,忍不住開口:「我愛……
武宣昊笑著握住他的下頷,再次吻住他。
某種若有似無的香氛,像是夜裡的火焰般,從武宣昊的周身竄起,若有實質,帶著生命氣息,將他們倆都包圍,久久不散。
 
 
啾、啾……
熊南動了動耳朵。
武宣昊窩在他的懷裡,也聽到某種聲音,轉過臉看向黑暗的林木間。
「鳥叫?這個時候?」他不解地問。
熊南皺眉。
兩人只是窩在營地,並沒有睡著,熊南捨不得放開他,把他當寶物似地抱在懷裡不肯放開,時不時交換一個漫長的吻。
懷裡的青年理智到令他咬牙切齒,總是適時在他想要逾越下一條界線的時候打斷他,他只好把這傢伙抱緊免得又跑了。
「真的有鳥叫。」武宣昊站起來,拍拍他,「聲音聽起來有點可憐,不會是小鳥吧?我去看看。」
熊南心不甘情不願地陪他起身,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兩人豎起耳朵,傾聽那股微弱的哀鳴,小心走進林子裡,直到武宣昊的手電筒照到滿是落葉的地面上,有隻羽毛未豐的幼鳥,細瘦的腳上有著血跡。
「它受傷了。」武宣昊蹲下身查看,「會不會是被野獸叼下來的?」
熊南彎下身,搖搖頭,「這是幼鳥,留在這裡,看成鳥會不會回來吧。」
「可是這樣會死掉吧……」武宣昊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不救它嗎?」
說得好像你才是那隻小鳥似的。
熊南無奈又寵溺地看了看他,脫下薄上衣,將幼鳥包裹起來,「好吧。夜裡很冷,先帶回去包紮保溫。等天亮了,再看看這附近有沒有鳥巢。」
兩人回到營地,武宣昊找了個紙箱,把衣服和幼鳥放進去,用濕布擦了擦傷口,小心翼翼地把紙箱掩住作為保溫。
隔天,他們回到發現幼鳥的林子,卻沒有尋獲什麼線索,熊南只好在武宣昊可憐兮兮的目光下,把紙箱也放上車,帶回去找獸醫。
 
*****
他們在山上度過了一天一夜,然後回到北城。武宣昊找了熟識的獸醫,將幼鳥送去治療。醫生說那是老鷹的雛鳥,鷹隼類食肉而且有攻擊性,野放回森林比較好。
已經幫小鳥取名的武宣昊不情不願地將雛鳥寄放在獸醫院。
隔天早晨天氣不佳,窗外飄著薄薄的細雨。
熊南手上拿著裝滿冰牛奶的馬克杯,隨手打開電視,晨間新聞播報著當紅政治明星的一言一行,熊南皺著眉頭轉臺,沒轉幾臺就乾脆關掉。
「晚上我要回來看溫布頓轉播喔。」武宣昊吃完最後一口蜂蜜吐司,拿著一本運動雜誌坐在沙發上翻閱,封面人物是新封的球王。
公事包放在玄關,再過十五分鐘出門上班剛好。
眼睛落在一幅跨頁照片上頭:球王在草地球場上揮灑汗水和球拍,肌肉線條分明,臉上專注的表情簡直性感至極。
「在看什麼?」熊南瞥了他一眼,想要提醒他眼睛裡的火都快把書給點燃了。
武宣昊沒說話,他像一頭警覺的羚羊那樣突然抬起頭,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熊南,表情像個渴望糖果的孩子。
熊南靠過去,衣襟立刻被抓住,武宣昊仰頭吻了他。熊南著迷地回應,把武宣昊壓在沙發靠背上,舔吻他嫣紅的唇,心跳如擂鼓,體溫如火焚。
「嗯……」眼簾低垂著,武宣昊發出細微的呻吟,舌頭超乎想像地熱情,有些難以應付,卻很喜歡這種侵略性,那讓他感覺到強烈的佔有慾。
他喜歡感覺到熊男喜歡他的那種略為不安和忍耐的心情。
熊南在等,武宣昊在思考。
他們喜歡彼此,但還沒有赤裸裸地揭開肉慾的部分。武宣昊知道自己點頭之前,熊南不會強迫他。不過,全世界的雄性生物是如此容易擦槍走火……
「嗚哇。」發現熊南開始解他的領帶,武宣昊叫了一聲,像狡猾的兔子般溜出他的雙臂捕捉範圍。
熊南冷笑,猛然抱住武宣昊滾倒在沙發上,利用體格優勢壓制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跑?嗯?」
武宣昊每次襲擊完他之後就會不負責任地溜走,他已經開始習慣把這個人抓緊,作為報復策略,用鬍渣在那張蛋殼般平滑的臉上用力蹭了蹭。
武宣昊一邊哀叫一邊推拒,就像被擄獲的小獸,讓大多時候吃素的熊南對狩獵者鳴槍的快感心領神會。
「上班時間到了!」他大喊。
「你平常都八點三十分才出門。」熊南冷笑著抬頭望了掛鐘一眼,還有三分鐘。
「今天會塞車。」武宣昊忙不迭竄出他的手臂包圍網,踩著室內拖鞋三步併兩步跑到玄關,還作勢喘了兩口氣。
「……」熊南雙手抱胸,陷在舒服的沙發裡,表情猙獰地望著他。
「晚餐想吃什麼?」武宣昊裝死,他拉好襯衫和領帶,隨口問道。
「小熊軟糖。」熊南咬牙。
「……再讓我想一下。」放棄尋求他的意見,武宣昊拿起公事包迅速出門。
熊南坐在原位,聽見那輛小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庭院門打開,關上。屋子裡忽然安靜了幾分鐘,門鈴再次響起。
熊南一臉莫名地走出去開門,「忘了帶鑰匙?還是……」話沒說完,他冷下臉。
一個垮著肩膀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口,身高瘦長,臉上透著濃厚陰鬱氣息。
邱信淵看見熊南,也愣在原地。他好不容易打聽到武宣昊在北城的電話和地址,卻在電話中被一個講話冷淡的男人給掛斷,只好親自上門來找武宣昊。
顯然就是眼前這個惡房東,與其說這人職業是房東,不如說是混道上的,起碼還是個堂主。看看那身材、那氣勢,讓他徒手殺個人搞不好都有可能。
「有何貴幹?」熊南雙手環胸,防備心十足地擋在門前,沒有讓人再進來的意思。他認識的人不多,除了工作相關的連絡人,其餘一律沒有交集,算上武宣昊的朋友也不會超過十個。
其他的都是閒雜人等。
「您好。我是武宣昊的朋友,請問他在嗎?」邱信淵小心翼翼問道。
「不在。有事打他手機。這裡是私人土地,不歡迎外人。」熊南冷淡地說完,就要關門。
「等等,你不是他房東嗎?怎麼這樣對人!」邱信淵惱怒,上前一手抓住門板,「我是真的連絡不上他,你幫個忙會怎樣?」
──第一次碰到有人類這麼自我感覺良好,別人不爽你還不行?
熊南挑眉,把邱信淵的手扳開,「他出門一向都會帶手機,如果你連絡不上,那只表示他不想見你。與我無關。」
熊南關門之前,平淡地補充了一句:「也不要停留在院子裡,沒事快走。」下次再妨礙他關門,他不介意扭斷這人的手指。
邱信淵氣得火冒三丈,在原地想跳腳,但屋主態度強硬,只好悻悻然離開。
不得不說邱信淵的運氣太差。他雖然沒有被武宣昊歸入來電黑名單裡拒接,但玉山意外後,武宣昊多少覺得此生不必再與這個人有交集,對他的來電的確是愛理不理。
曾經的初戀對象又如何?一次重逢沒有讓武宣昊感到懷念,反而深深體會人情冷暖,這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們十幾年前認識,十幾年後,從前的人早就已經成為別人。
也許武宣昊多少受到熊南影響,對人際關係不那麼執著強求,他更加珍惜身邊的人,對過去也越發不在意了。
邱信淵忿忿不平地走在路上,他手裡夾著燃短的煙捲,用力吐出肺部的濁氣。
被知名銀行解雇之後,他在老家找工作處處碰壁,幾個老同學裡,林人興是幫不上忙的基層小公務員,洪億德在家裡接手電器行生意,總不能去當人家工讀生吧?
他費了很大的心思、託了很多關係才進那間銀行,把到分行長女兒的時候他還得意就此平步青雲,誰曉得那女人心眼狹小,又黏得緊,難纏得很。他好歹也是個大學金融系所畢業生,盤算著老家不能發展,又不想混個低階工作,他跟林人興打聽到武宣昊好像發展得不錯,工作沒多久就把他爸欠農會的款項清掉了,就打算來北部找武宣昊問問看能不能介紹個位子。
玉山那件事當然讓他心裡有點愧疚,畢竟是夏薇薇害武宣昊摔落山谷。縱然事後沒有大礙,但畢竟他也是隱瞞事情真相的其中一人,仰仗的還是當年武宣昊對他有好感這個理由。早知道就不要替那女人掩飾,當初這麼溺愛她,到現在還不是說分手就分手!
「不行。」他丟下煙蒂,狠狠用皮鞋碾熄。說什麼也要試試,憑著同學的交情,武宣昊從以前就是脾氣好出了名,絕對會出手幫忙,總不能讓他大老遠到台北還喝西北風啊!
武宣昊剛進辦公室,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下,是邱信淵。放假那幾天他手機一直關機,也有看到邱信淵的未接來電,但他越來越懷疑對方找自己的理由。
該來的躲不過。嘆了一口氣,他接起電話。
「阿武?是我,邱信淵。」邱信淵強壓著內心不滿,勉強故作開朗地開口。
「一陣子不見了,最近還好嗎?」武宣昊平靜地問。
「還不錯。我這兩天到台北談工作,晚上有沒有空出來吃個飯?」邱信淵熱烈回應,似乎太熱烈了。
「好啊。約哪裡?我大概要六點才能出公司。」武宣昊心裡明白,大概非得親自打發他不可,就同意了。
「台北你比較熟,我都可以。」邱信淵大方地說。
「這樣吧,六點半我們在捷運南敦站三號出口見,順便吃個飯?」武宣昊提議。
邱信淵自然是滿口答應。
而武宣昊掛了電話之後無聲地嘆了口氣,發了一則今晚不回家吃飯的訊息給熊南。
抱歉了,熊,我會多買軟糖回家的。武宣昊寫道。
他坐下來,按慣例收發信件,心情穩靜得不可思議,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也許回憶本來就是隨著時間風化,用黃沙和暴風去磨損它,經年累月之後,崩碎到剩下灰色粉塵,消失在風裡。
他以前真的喜歡邱信淵,當年邱信淵是籃球校隊隊員,又不介意他是體弱多病的先天氣喘兒,身材瘦小也照樣帶他打籃球,什麼事情都記得多關照他一分。那種不帶目的、純然的親切他並沒有忘,但是沒辦法與他現在的幸福生活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或擺在檯面上作交換。
所以,接下來的見面幾乎毫無懸念。
熊南很不高興。當天晚上,武宣昊和邱信淵找了一間簡餐店坐下來,才聊了三十分鐘,武宣昊就哭笑不得地接到「房東」來催繳「房租」的電話。
武宣昊一邊心裡暗罵那頭熊小心眼,一邊推拖邱信淵託關係借錢和找工作的要求。他可不是什麼大人物,說安插就安插,對方的盤算實在太不切實際。
邱信淵當然也抱怨了他的惡房東,聽了始末之後,連武宣昊都不禁尷尬地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這次真的幫不上忙。我回頭幫你問問朋友有沒有相關工作機會可以介紹……唉,忘了今天要『繳房租』,我的房東脾氣……不太好,我還是別太晚回去。啊、遠來是客。」武宣昊快速付掉帳單,對邱信淵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
他從不曉得邱信淵是那麼喜歡抱怨的性子,從女友、上司、務農的家庭和周遭閒雜人等無一不抱怨,好像這世界上所有人都對不起他。
「祝你萬事順利,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也請告訴我。」武宣昊手上拎著公事包,友善地送邱信淵到公車站。
邱信淵沒有理由再強留,只得壓抑失望,臉色陰寒瞪著武宣昊轉身離開,消失在夜色來往人群裡。
人真的會變,枉費以前對這小子那麼好,過河拆橋!邱信淵憤慨地點了根菸,用力吐了一口濁氣,邁開長腿離開公車站在附近閒晃。
路過一處暗巷,幾個穿著寬鬆滑板褲、戴著棒球帽的青少年正聚在一起笑鬧。邱信淵停下腳步,瞥了幾人一眼。
「嘿,大哥!」一名穿著紅色公牛球衣的少年歪嘴一笑,亮出手掌中一小包夾鏈袋招了招,「來點好的?」
視線落在夾鏈袋裡包的幾顆白色小藥丸上,邱信淵心中閃過幾個念頭,從口袋裡掏出鈔票。
人真的會變。在路人之間穿行,武宣昊無聲嘆了口氣,難免感到惆悵,十幾年後,熟悉的朋友早就已經是別人了。
「唉。」果然人還是要眼看前方過活。熊南還在家裡等他,想到這裡,心情暖洋洋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一家小店鋪。晚上八、九點,不到十坪的店面裡擠滿了排隊的客人,幾張內用桌子都坐滿,點餐櫃檯的店員忙碌得連打收銀機的手指都停不下來。
帶點甜滋滋的東西給那頭熊,騙他消氣。武宣昊微笑走向排隊人潮。
四十分鐘後,武宣昊打開門,就聽見那頭熊幽怨的聲音。
「你回來啦?」熊男背對著門,不冷不熱地說。
他換上室內鞋,把手上裝著排隊名店甜品的袋子塞進熊南的手裡。
「賄賂你。」武宣昊抬起頭,微笑解釋:「抱歉,今天沒時間餵熊。」
熊南拿著那碗熱騰騰的紅豆湯圓,伸出手指推了推他的額頭,臉色好看了一點,仍是咕噥兩句:「像你這樣養寵物,會被怨恨。」
「我養了一頭熊?這下可麻煩了,保育類動物耶。」武宣昊故作驚訝地說。
「所以你要藏好。」熊南低聲笑。
「現在就把窗簾拉起來。」武宣昊一臉理所當然轉身,準備去關窗戶。
「別鬧了,」熊南拉住他的手,在餐桌前坐下,拿著湯匙攪拌那碗紅豆湯,命令道:「先去洗澡,明天一早不是還要上班嗎?」
「嗯。」武宣昊點點頭,從背後摟了他一下,「謝謝你今天幫我解圍,邱信淵真是個糟糕的談話對象,聽他抱怨了一個多小時才脫身。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呢?」
武宣昊隨意倚坐在餐桌邊,斜紋領帶略鬆,雖然工作了一天略顯疲憊,但臉頰泛著淡粉,琥珀色眸光溫柔之色溢流,彷彿月下曇花,氣質清俊,令人迷戀不已。
「我喜歡你在我面前說別的男人不好。」熊南很受用地露出自豪的表情。
武宣昊笑出聲音,上樓去洗澡了。
熊南盯著他纖細的背影,黝黑的眼睛裡閃過深沉的笑意。
今天早上趕走不速之客,正打算繼續畫一幅未完的作品。才剛走進書房,就看到工作桌上擱著咖啡色的厚紙盒,用印有商標文字的金色緞帶點綴得十分精緻,盒子上還殘留一絲武宣昊身上的香氣。
他好奇打開盒子,看見內容物的瞬間,驚訝得差點沒把盒子摔在地上。
就算不認得那個歐洲專賣情趣用品的品牌名稱,但盒子的內容物絕對一目了然。
大膽的傢伙。
這個人類總是給他太多驚喜,他怎麼能不眷戀?怎麼能不好好回應?
到此時都不知道自己被不認識的女店員擺了一道的武宣昊,洗了個清爽的溫水澡後回到房間,打開筆電螢幕,一邊吹著頭髮,一邊思考著設計圖的修改方案。
「啊啊、明天開會得提出修改方案,太陽能板用門字型排列根本沒效率……呃、熊?」他偏著頭喃喃自語,半晌才發現熊南倚在門邊,用異常深沉的目光盯著他看。
「這麼晚了還趕工?」熊南抱著手臂,低聲問:「又是急件?」
「也不是……不對,你站在那裏做什麼?」武宣昊往後一退,尷尬地問道。
熊南靠著門框,也不回答他,幽深的黑眼睛盯著他看。這人在房間裡穿得隨興,只套了一件寬大的灰色純棉背心,胸口的白皙皮膚大片曝露在空氣中,短褲包裹的挺翹臀線,配上那張溫文俊雅的長相,怎麼說……好像等著讓人來欺負他似的,讓人食指大動。
武宣昊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背脊發毛,又退了一步。熊南動作比他靈巧,在他退著退著撞上床架之前撈住了他,順手把他壓在床上,手指輕輕滑過那張紅潤的臉。
「為什麼躲?」熊南舔舔唇,壓低聲音問。
「你看起來怪怪的。」武宣昊小心翼翼地仰著臉,心裡暗罵自己怎麼就往床上退呢……這熊看起來像不懷好意啊!
「哪裡怪?」熊南曖昧地撫過青年耳邊的黑髮。
武宣昊猶豫地看著他。
要繼續,還是要逃?
楊聿凡卑鄙的笑聲突然閃過腦海,你們沒上床?你們還沒上床?你們幹嘛不上床?等著結婚啊?哈哈哈!
「只有惡房東才會半夜來突擊檢查。」武宣昊冷靜回答。
熊南低聲笑,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姿勢,伸手從旁邊拿某樣東西,「感謝你送的禮物,當然一起分享。」
「……」武宣昊不解地看著熊南手上的黑色玻璃瓶,只好抬起眼睛仔細讀瓶身上的德文說明:「潤滑液,香草巧克力口味。」
熊南另一隻手正在拆一顆巧克力糖包裝,看武宣昊一臉震驚不敢置信的表情,笑著握住他的下頷,把巧克力塞進他的嘴裡。
武宣昊莫名所以地嚼了嚼那顆糖果,接過熊南遞給他的包裝盒,繼續讀標籤說明:「催情巧克力,六入裝。贈送愛情潤滑液。」
「呃……」武宣昊再怎麼不解現在也明白了,雖然他想說,這一切都是誤會啊!
「好吃嗎?」熊南一臉陰險地笑問。
「我……」武宣昊張開口,覺得臉頰發燙。
糖果裡肯定含有烈酒和一些不合法的添加物!武宣昊百口莫辯,感覺自己的體溫升高了一些,也不知道是糖果的問題還是自己心理有問題。
「乖,」熊南俯下身,輕輕舔吻武宣昊發燙的唇,「不會痛的。」
「我不是介意這個……」武宣昊哭笑不得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看來今天你勢在必得?」他本來想找時間跟他聊聊上下問題。
熊南迷戀地盯著他看,目光溫柔又強硬,低聲呢喃:「勢在必得。」
「嗯……」武宣昊紅著臉,讓自己躺在床上,頗有一種我為俎上肉的錯覺。
他覺得自己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活蹦亂跳的香魚。
熊南抓住他的手腕,輕輕拉近自己唇邊,親吻手腕內側薄透的皮膚,吮咬後留下淡淡的櫻紅色記號。
男人專注於自己身體的表情性感異常,帶有一種壓抑住的狂放,武宣昊不禁好奇,那樣的狂放如果不再壓抑,這個人,會是什麼模樣呢?
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熊南抓住自己的上衣,乾脆地脫下來扔在地上,露出力量強大而健壯的身體。
武宣昊迷戀地注視他的裸體,好看的麥色肌膚,胸膛、肩膀和大腿,分布著堅毅緊實的肌肉,看起來很有力量。
熊南微笑,毫不猶豫地剝光躺在床上的那人,擁抱那具火熱的身體,從額頭開始,落下強硬的吻。
額頭、眉心、太陽穴、耳側……
僅僅只是吻,兩人卻都已感覺到下身脹痛的熱度。武宣昊首先焦躁起來,出手環住熊南的頸子將他拉近,仰起頭堵住那張到處點火的嘴,胸膛相貼,強力的心跳節奏彷彿有所共鳴,自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
「嗚……」青年喉嚨中發出輕聲呻吟。
他的大掌在青年的胸膛遊走,找到了莓果顏色的小突起,以拇指粗糙的皮膚,輾揉著那一顆靠近心臟部位、格外脆弱的小點。聽見青年發出嗚嗚聲抗議,他可不讓,使壞般地扣住青年後腦,強迫青年繼續親吻自己。環抱著男人頸項的姿勢簡直空門大開毫無防備。他輪流玩弄著兩邊的乳珠,直到小點顫抖著挺立,青年的呻吟幾乎轉為泣音,才滿意住手。
「你……」武宣昊喘著氣,眼角泛紅,斷斷續續地抗議:「趁人之危,卑鄙……
「喔?」熊南挑眉,大掌握住武宣昊下身脹得硬挺的部位,一指按在濕潤的馬眼處,輕輕搓揉,明知故問:「趁人之危啊……
「呀啊……」武宣昊被快感嗆得說不出話,隨著大掌包覆住硬挺的男性象徵來回搓揉,他仰躺在床上,纖細的腰顫抖著,腳趾緊緊縮在一起。
簡直全身都是性感帶。熊南嘴角勾起邪惡的弧度,抓住青年白皙的左腳踝,架在自己肩膀上。
其實自己早就忍到極限。
將自己膨脹的性器與青年的相貼,大掌握住來回愛撫。青年的硬挺玉莖帶著好看的淺紅色,體液已經濡濕他的手掌,摩擦起來全無阻礙,甚至還溢流至會陰處,透明的體液帶著青年特有的香氣,卻更濃厚。
那張溫雅的臉龐帶著被情慾捕獲的扭曲表情,難堪地注視著自己張開大腿,遭到男人掌握要害的樣子,卻無法移開視線。
男人加速揉弄著兩人的性器,幽深的視線不禁落在青年雙腿間、極為隱密的陰影處所。
「嗚、啊啊……」武宣昊用哭泣般的聲音呻吟,弓起形狀美好的腰背,乾淨的足趾捲曲,掩蓋著解放的企盼。
叮鈴、叮鈴、叮鈴──
武宣昊愕然,兩人停下動作,無言看著床頭櫃上,正在發出吵鬧鈴響的手機。
「不要理他。」熊南抓住他的腳踝,惡狠狠地說。
「不行,那是工作用的手機。」武宣昊無奈地推了推他,「把我的腳還來。」
熊南沒理他,伸長了手,把發出噪音的機器推給武宣昊,並且出於私心,一直保持著把他壓在身下的姿勢。
武宣昊不得不以一條腿還掛在男人肩膀上的赤裸狀態,正經八百地接通電話。
「喂?總監!市政北二十街車站的工程出狀況了!快點過來!」電話另一頭喊著,背景音吵雜。
「雷龍?出什麼狀況了?」武宣昊皺眉。
雷龍是艾德公司的行銷經理兼發言人,個性穩健,平日老端著一張雷打不動莫測高深的臉,很少碰到他緊張的時候,更少碰到他直接找自己。
「聽說是包商的鷹架倒塌,現場一片混亂,傷者數量還沒確定,我現在要擋記者,你快來!」雷龍吼著。
「……我馬上到。」武宣昊說。
熊南黑著臉,電話內容他聽見了,天意難為,但他恨老天。
「抱歉,」青年看著他,表情已經完全恢復成工作狂設計總監,「出了意外,我現在馬上要走。」
「半夜的現在?」熊南挑眉,手掌按住他的下身,「現在這樣的狀態?」
武宣昊雙頰緋紅,尷尬開口:「我負責的專案,工地的鷹架突然塌了,事情緊急,我必須到現場去看情況。」
熊南看了他半晌,終於放開他,起身背對他穿衣服。
「熊……」武宣昊有點不知所措,熊南鬧彆扭了?
「算了,」熊南側過臉,幽黑的眸光雖然哀怨但還是理解的意思,「快起來準備,這麼晚了,我開車送你過去。」
武宣昊鬆了口氣,被剛才那通電話一嚇,什麼情慾都沒了,迅速去現場才是正經!
兩人著裝完畢,開車趕往事發現場的工地,武宣昊開始打電話聯繫相關負責人調配人力,一邊調出筆記型電腦中的施工圖。明天肯定要開記者會說明,現在只祈禱不要有人受傷!
「別擔心。」熊南一手操縱方向盤,一手伸過來握住武宣昊放在大腿上的手,安撫似地輕拍。
武宣昊當然心急如焚,壓力不可謂不大,但冷靜梳理狀況並且研擬對策才是最重要的。武宣昊反握住他溫熱的大手,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低聲說:「下次賠你。」
「我會記得索討利息。」熊南盯著前方的路面,壞笑。
「……好。」武宣昊樂觀地想,男人嘛,體力總是有限的。至於事後他怎麼想,只能說人生沒有後悔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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