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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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的世界統治著真實的世界。」──Salman Rushdi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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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男的情書 第三章

  

3. 職場風波

武宣昊任職的公司舉辦春酒晚宴,在高級飯店席開幾十張桌,公司全體職員必須出席,算是面見外商大老闆的年度誓師大會。
張小蓉走進飯店一樓大廳,春酒宴的會場在一樓左側,她踩著高跟鞋走在最前頭,武宣昊和謝冬傑被她逼著以護花使者之姿並排走在她的後面,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這三個綠能建築研發小組的固定班底,最近幾週的工作進度很順遂,下班時間準時,蕭組長又因為一個大型專案跟其他主管出國一整個月,辦公室裡氣氛一片祥和,謝冬傑每天臉上都紅光滿面。
武宣昊沒事就替楊聿凡作飯養貓,跟熊南出門到處走,雖然熊南身上的謎題沒有進展,日子還算順遂。
春酒宴的開席時間是晚上七點,多數公司職員都是下了班之後直接過來,領帶都沒鬆開,脖子上還掛著員工識別證。在宴會場地外面的接待處簽過名,三人魚貫走進會場,大部分的員工已經坐在位子上等著開席,正在談笑,宴會場內鬧哄哄。
許多年輕的女職員還特別換上春夏款式的洋裝,興高采烈地彼此討論著今年彩妝的新色。畢竟研發部門每個人最正式的衣裝也不過就是襯衫長褲休閒鞋,更多時候是每天對著電腦螢幕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女孩子們連穿裙子的機會都很少,逮到機會能好好打扮一下,自然是覷準良機,順便看看能不能釣個社會化程度不足又天然呆的金牌工程師。
隔壁建築材料研發組的黃組長向他們招手,旁邊幫忙留了三個空位,桌上的瓜子殼已經推成小山,顯然是來了好一會兒。
「嗨,小黃。這麼早下班啊?」張小蓉跟隔壁黃組長熟識得很,領著兩個菜鳥,大大方方往他旁邊坐下,搶過盛著瓜子的小碟一起嗑。
「我們算冷門部門,清閒得很,哈哈。」小黃自嘲,繼續剝帶殼花生,「你們組長呢?」
「哈哈、」謝冬傑乾笑,「蕭組長今天早上回國的飛機,不曉得他會不會出席。」
「唉,那個老蕭喔,」黃組長丟著花生殼,嘻嘻笑道:「人就是混了點,要不是靠他家裡跟董事長那點破關係……。我看小蓉就很適合,不是嗎?」
「那我們要許願小蓉快點升主管。」武宣昊聳肩,拿起果汁在自己和隔壁的謝冬傑的杯子裡倒滿茶水,這當然是為了防範一會兒有人拿酒來填他們兩人的杯子的緣故,不過,此舉可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張小蓉推了推武宣昊,哭笑不得,「菜來了,快點吃。」
在業界裡應酬文化可說是根深蒂固,資深的張小蓉不太想升任主管職,身為有家庭有小孩的良家婦女,對於供貨、標案這類生意經常在哪種聲色場所、怎麼談成多少都有一點底,想到應酬交際可能會排擠照顧家庭的時間,她也非常為難。
她舀了一大匙豆腐煲在武宣昊的碗裡,低聲說:「吃完了快點走。我剛才在洗手間裡聽隔壁凱西她們說,瘋組長來了,等會兒一定會來拚酒。」
很不幸,武宣昊幾人才吃了幾道菜,蕭組長就握著角瓶和幾個玻璃杯沿著幾桌子巡了過來,隔壁的人馬上被擠開,他貼著武宣昊的身側,將兩個空玻璃杯滿上,一個推給武宣昊,另一個推給謝冬傑。蕭新弘的大鼻子泛著酒糟紅,顯然已經喝開了。
「來來,你們這些年輕人,乾啦!」
謝冬傑是開車來的,一滴酒都不能沾,他用眼神死命暗示武宣昊幫忙,一邊陪著笑一邊推拒那杯連冰塊都沒加的純威士忌。
「唉,蕭組長,老謝等下還得開車呢,這杯就免了吧。」武宣昊無奈地將杯子推回去給蕭新弘,他不是不能喝,但是不喜歡這種拼酒式的豪飲,更討厭跟眼前這個傢伙喝酒。
「就一杯有什麼關係!不喝不給我面子!」蕭新弘也不知道是喝茫了還是怎麼的,很是胡鬧。
跟喝醉的人講理是不智的。同桌還有其他同事,注意到其他人怨念般的眼光,武宣昊無可奈何地舉起那杯酒,跟蕭新弘碰杯,打算快點喝一點就打發他走。
「那就敬組長今年事業亨通。」武宣昊舉起杯子,本來只打算喝兩口,但蕭新弘突然握住杯身,將酒大口灌進他的嘴裡,嗆得武宣昊不斷咳嗽。
「喝大口點!」蕭新弘咧嘴大笑,「這年頭年輕人喝酒真沒膽,這麼小口是要喝到什麼時候才喝得完!」
此話一出,同桌幾個年輕職員都變了臉色。
「咳咳!」
「組長!」謝冬傑用力拍著武宣昊的背,推開酒杯,「適可而止就好啦,明天大夥還要上班呢,哪、黃組長等您敘舊呢。」
武宣昊被嗆得眼角泛紅,熱辣的酒液流進氣管裡可不是好玩的,潑出來的幾滴酒液沾在嘴角和衣領上,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跟謝冬傑比了個感謝的手勢,擠開一臉悻然之色的蕭新弘,往洗手間走過去。
男廁所裡一個人都沒有。武宣昊走進去,低頭用冷水洗了把臉,不甚愉快地在光亮的鏡子前望著那個纖瘦的倒影,無奈地嘆氣。
「為什麼這麼膽怯呢……
明知道那個主管有問題,卻遲遲不敢申訴,明知道對方要拼酒,卻不敢拒絕,一定要出了醜,才落荒而逃。
他忽然很討厭這樣維持著表面和平的自己。
看了看腕錶,七點五十分,外面的人還在喝酒吃菜。武宣昊早就沒了食慾,他其實討厭鬧哄哄的場合,也不是真正喜歡在擁擠人群裡行走的那種詭異的孤獨感。他只是跟多數人一樣能夠與他人和平共處,也可以表現得樂觀開朗,與朋友保持適當的距離,良善地交往。
在這裡,人與人之間的肉體距離很親近,心靈卻遙遠。
一瞬間,他覺得格格不入,不知道自己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自嘲地笑了笑,他把臉抹乾,大略整理了一下儀容,決定先行走人。大概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他感覺血液上湧,臉頰有些發熱,身體也不太舒服,像是吃了過敏食物起蕁麻疹的感覺,從襯衫領口露出來的皮膚,只要一碰到就會起疹子似地微微發癢。
洗手間旁邊就是電梯,與其選擇穿過整個宴會廳,然後高調地走飯店大門出去,不如直接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再轉到側門搭計程車離開。
他盤算好,皺著眉頭走出洗手間,按下電梯鈕,走進狹窄的小空間裡。
不適感變得越來越明顯,他以為自己這陣子以來都沒發作的氣喘又回來了,連忙把隨身攜帶的吸入藥劑拿在手裡,但是收縮的不像是氣管,而是血管,他疑惑地摸了摸脖子,感覺頭有些昏沉。
……過兩天得去找楊聿凡檢查一下,他模糊地想。
電梯門安靜地開了,他走出去,地下停車場的停車格用白線畫得整齊,大概因為公司宴客的關係,車輛停得很滿,但一個人都沒有。
沾滿灰塵的陳舊日光燈管,在佈滿管線的灰色天花板上錯落排列,顏色暗淡。武宣昊看著指標慢慢走著,地上用白漆和紅漆寫了各種出口的標識,他抬起頭在樑柱間梭巡。
腳步越來越沉重,武宣昊苦笑著停下腳步,靠在灰色的牆面上,他抬起手腕,從袖口裸露出來的一小塊皮膚上,開始細細密密地起了麻癢的疹子。
「到底是吃了什麼有毒的菜……」仰起頭,武宣昊長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
也許是身體不適,他的注意力很不集中。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跟在他的後面,直到手腕被猛然抓住。
 
 
*****
熊南盯著工作室牆上的掛鐘,覺得心神不寧。
武宣昊取消今晚本來約好的見面,去參加公司舉辦的餐會,這樣一件平凡又無足輕重的事情,卻在熊南腦海裡轉來轉去,像討厭的小飛蚊繞著燈光不停騷擾。
熊南站起來,在畫室裡走來走去,順著一個月圓形狀的路徑,煩躁地不斷繞著圈。
他覺得很無聊,他覺得武宣昊這個晚上的時間是屬於他的,像是在生理時鐘的行程表上特別為武宣昊空出來的位置,卻被其他瑣事給介入,讓他很不滿意,日子裡有一塊被挖掉的空白。
為了熊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控的內息問題,他們幾乎心照不宣地每隔一兩天就見一次面,通常在晚餐時段,有時候是公園有時候是小餐館,吃個飯順便散步,武宣昊笑著說自己是空氣芳香劑那樣的東西,只要在熊南附近繞兩圈,就完成任務了。
武宣昊會帶著兩人份的食物來,又或者拖著他一起去找食物吃。一來一回之下,他發現武宣昊其實沒那麼喜歡吃甜食,就連麵包也經常選蒜香或是燻雞起司一類的口味,武宣昊其實喜歡吃小麵攤裡的南投意麵配滷菜,一碟子豆干海帶和一碗乾麵,加上一點辣椒油就能吃得不亦樂乎。
但是,武宣昊不是極端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很容易配合別人相處的中庸類型。這從他的飲食習慣就能看出來,他吃辣,但不過量,雖然不嗜甜,偶爾還是會嚐一點,碰到沒見過的食材,他會表現出試吃的好奇心,就算不喜歡也能吃掉一些。武宣昊也擅長觀察別人的口味,從跟熊南見面沒幾次就抓住他口味這點表現得淋漓盡致,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常常替楊聿凡帶便當的緣故,長期下來養成推測別人飲食習慣的觀察力。
熊南比較極端,而武宣昊總是巧妙地配合他。
他桌上有一盒牛軋糖,武宣昊給他的時候說,隨時補充糖分可以讓精神極中、心情變好。他剝開一顆糖的包裝紙,嚼蠟似地啃著裡面的夏威夷果。
他的心以幾不可察的緩慢速度陷落,地獄的底層是那個人和他身上的蜂蜜般的甜香味,令他慢慢上癮。他絕望地想,就算地獄不只十八層,他搞不好都願意往下跳。
他的理性部份說:熊是獨居的生物。他天生不喜歡跟別人在一起,他不可能渴望一個人待在他的身邊,而且還是別的人類。
他在腦海中自己跟自己拔河,在白雪皚皚的地上,他咬著麻繩的一端,另一端是他的人形。他的身分認同有問題,但是不管是熊形還是人形,卻都無法自拔地渴望著那種香甜的氣味。
他又抓起了車鑰匙,往前院裡停放的那輛鐵灰色的車走過去。
最近只要想到武宣昊,就會反射性地去抓車鑰匙。人類心理學家有一個著名的研究稱為「帕夫洛夫的狗」,就是在說這種無藥可救的制約反應。就像一聽到鈴聲就會聯想到食物的那頭可憐的動物,也不知道牠因此出名的心情如何。
右腳踩下油門,那種心理上的不平衡感很快就被夜風吹走了,熊南開著窗戶,跟著導航系統找到武宣昊聚餐的那家飯店,心臟就像小麻雀一樣在草地上亂跳。
他把車拐進飯店的地下停車場,開到地下一層尋找停車位,就在角落瞥見熟悉的人影。
有兩個人在停車場的死角爭執,一個人是個肥胖的中年人類,另一個,是武宣昊。
武宣昊極為憤怒,當他看見尾隨他來的蕭新弘臉上的表情,就立刻明白他沒吃到有毒的菜,而是喝到加料的酒。
他慌亂地伸手進公事包中找著手機,頭腦發昏,雙手有點不受控制,還來不及找到,公事包輕易就被蕭新弘搶走,扔在一邊。
蕭新弘看起來根本沒醉,死抓著他的手腕的力道很大,絕對足以在他手上勒出痕跡。
「放手!你來幹嘛?」武宣昊掙扎,強撐的氣勢藏不住他虛軟的聲音。
「你不是知道嗎?」蕭新弘嘿嘿笑,把他推倒在水泥地上,去親那張紅潤得不自然的臉,一隻手順著武宣昊的身體摸下去,很快地找到西裝褲頭的拉鍊。
「放手,混蛋!你這是性騷擾!」武宣昊推拒,憤怒地指控。
「性騷擾就性騷擾吧,這年頭男人申訴還真是沒見過。」蕭新弘老神在在地說,「這間公司的董事長是我老哥,你說申訴之後他會信誰?」
「原來如此……」武宣昊怒視著他,拼命閃躲鹹豬手,武宣昊的身高跟他差不多,體形卻是他的二分之一,喝了不明的藥物讓武宣昊的頭腦沉重,還起大片大片的藥疹,但武宣昊仍然記得要用力推開眼前的混帳。
他盡量嚴厲地逼問,「你在剛才給我喝的酒裡加什麼?」
「花了不少錢才買到的好料。」蕭新弘得意地湊近他,在武宣昊泛紅耳邊說,「你也不是第一個試用的,保證明天早上你就不記得今天發生過什麼事情。」
蕭新弘在酒裡加了他搞來的迷姦藥,他在同志酒吧裡搭訕不到一夜情對象,就用迷姦藥丸,隔天早上苦主在旅店房間裡醒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前一天發生的事情。蕭新弘一向是個食髓知味的人,對這個長相清秀、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下屬垂涎已久,幾次示好不成,他也失去了耐性,打算用手段讓對方就範。
「你他媽……離我遠點……」意識開始模糊,武宣昊靠著牆、一手擋著蕭新弘,他試著大叫,卻只能發出呻吟般的音量……他不甘心……
救命……
蕭新弘滿臉腥笑,也不管武宣昊那點推拒的力氣,準備好的車就停在不遠處,只要等武宣昊失去意識,他就能大大方方把人扛走。到時候順便把玩樂過程錄影起來,之後這個漂亮的男人還不是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就是你?」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蕭新弘身後,他來不及轉頭去看,就被拖著後領甩到一邊,撞上一旁停放的白色日產車,發出碰磅撞擊聲。
武宣昊勉強抬起頭,模糊不清的視線裡,映著男人高大健壯的身形。
開口已經沒有聲音,「救命……
「睡吧,你會沒事。」熊南抓住他,低聲說道。
他聽見令他安心的聲音,和穩健地撐住身體的手臂,終於身體一沉,昏迷過去。
熊南一手扶抱著武宣昊,讓他趴在他的肩膀上,另一手探入武宣昊的長褲口袋,拿出亮著燈的錄音筆,對狼狽地摔在地上的蕭新弘說:「你們的對話都被錄起來了,停車場的監視器也拍到你騷擾他的影像,等著被告吧!」
蕭新弘才變了臉色,熊南已經把武宣昊扶進自己的汽車副駕駛座,替他繫好安全帶,頭也不回地開走。
熊南怒火中燒地踩著油門,心裡提醒著自己,必須去警衛室裡調監視錄影,但親眼看見蕭新弘對武宣昊上下其手,要不是顧慮到武宣昊的立場,他很可能當場化為熊形,把蕭新弘直接拍死!
武宣昊靠在汽車座椅上,即使失去意識,他的眉頭仍然緊皺,藥疹讓他很難過,但更多的是無力感和恐懼。
熊南撫摸著他的額頭,望著閉眼躺在副駕駛座的男子,他忽然有股衝動,想要把這個人帶回自己的山洞──當成窩的那一個。
 
 
熊南最後選擇把武宣昊載回他的公寓。對於受到驚嚇的動物,回到熟悉的環境才是比較容易恢復精神的辦法。至少他很喜歡自己的窩。
他從公事包中找到武宣昊的手機和住家鑰匙,打電話給謝冬傑,問了武宣昊的地址,開了四十分鐘的車才找到正確地點。
武宣昊租屋的地點是距離捷運站幾條街的五層樓公寓,位在一不小心就會錯過路牌的狹窄巷弄裡面。那棟老公寓沒有電梯,每一層都分割為兩到三間一房一廳公寓,像是鴿籠般賃居著年輕的上班族和學生。
熊南把武宣昊扛進家門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左右,大多數住戶都還沒回來,他爬上三樓,用鑰匙開門。
武宣昊的房間裡很乾淨,格局方正,以米色和淺褐色為基調的裝潢,單人床上的被褥整齊的折疊成方塊狀,浴室保持乾燥,簡易廚房裡廚具齊備,各種用具吊掛排列。房間裡沒有沙發,迷你的電視櫃前面鋪了一張淺綠色織紋地毯,上面放著一張和室桌,一本書隨意攤開。
這是個節儉的人。這是熊南對武宣昊的房間的基本評價。
空間裡雖然很乾淨,但雜物出奇的少,每個高低櫃面都沒有擺放裝飾品和雜物,只有一個空馬克杯孤伶伶地擱在流理台上,讓人有種武宣昊是把這裡當旅館的感覺,如果不是廚房和浴室都有使用痕跡,看起來就像等待新主人入住的空房似的。他多少嗅得出武宣昊身上那種獨立的氣息,他在這個城市裡就像另一頭孤獨的生物,雖然遵守著交通規則和其他所有的規則,卻缺乏真正意義上的認同感。
武宣昊大概是抱持著都市裡薪水比較高的認命心態留在城市裡工作,即使他沒那麼喜歡這裡的人際距離,也忍耐著居住在暗無天日的狹窄空間裡,每天下班就回家睡覺,醒來了就出門上班,假日的時候也許都在博物館和圖書館裡消磨時間,或者跟朋友同事遊玩,但絕少待在房間裡。這很好理解:推開窄小的窗戶就會看到隔壁樓房陽台上的陌生人的話,生活不會太自在。
武宣昊這點與他很相像,身處在人世,圍繞在周身的那股若即若離感卻很強烈。
他幫武宣昊解開領帶,把人輕輕放在床上。臉頰觸碰到熟悉的枕頭讓武宣昊放鬆了緊擰的眉頭,身上的藥疹以緩慢的速度退去,大概是感覺到發癢,他不舒服地動了動,下意識的伸手去解襯衫鈕釦。
熊南把錄音筆擺在武宣昊的桌上,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利用這些證據,回過頭看見武宣昊無意識地拉扯自己的衣服,他想了想,打開衣櫃,挑出輕便的家居服,幫武宣昊換上。
昏睡的男子手腕上遍布淺紅色的勒痕,想必對方鐵了心要算計,熊南再度感到冷冷的憤怒在腹中打滾,像是一種實質的能量暴動。
一定是內息脈流又失控了。熊南這麼自我解釋著,張開雙手抱住武宣昊的身體。
單人床狹窄,不夠兩個成年男人並肩躺平,所以熊南跪坐在武宣昊身上,小心不壓到他,俯下身把臉埋在裸露的頸側,大口吸取氣息。
一絲酒味透過他敏銳的嗅覺系統竄進來。熊南不爽地側過臉,用舌頭把酒精的殘餘痕跡給舔掉。
他不是不曉得人類肌膚接觸的禮儀,不過武宣昊昏睡這件事情讓他的熊性大膽發作,趁人之危了一次。
不是不能克制,而是不想。
令他渴望的甜香透過緊貼皮膚的棉質家居服飄了出來,在武宣昊身體周遭形成保護膜般、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濃郁氣場。
武宣昊的氣息太吸引他,令他血脈沸騰,腹中的氣海騷動著,叫囂著,要這個人類……
渴望、渴望、渴望、渴望……
著魔似地解開昏睡男子上衣的鈕扣,很快地敞開白皙的胸口,因為過敏而泛紅的皮膚曝露在空氣中,以及胸前兩點小巧的……
他忍不住出手碰觸。
「嗚……」武宣昊發出無意識地呻吟,微微扭動身體,驚動了他。
「我……」熊南收回了手,內心咆哮著但頭腦卻感到慚愧,他怎麼能趁人之危?
武宣昊才剛剛逃離一次危險,現在自己又要傷害他?他醒來之後,會怎麼想?
嘴角扯出嘲諷的笑,心中責備著沒用的自己,卻忍不住躺下來,小心翼翼抱住懷裡的男子,一起擠在單人床上,閉上眼睛。
那種睡姿不會太舒服,武宣昊醒過來可能會肌肉痠痛,或是直接咬他。熊南心想,但是他卻把武宣昊擁抱得更緊了一些。
雖然是在陌生的地方入睡,卻意外得到一夜好眠。
 
 
*****
現實生活中的困境是這樣的:即使做正確的事,也不一定能夠獲得正面的回報。
武宣昊睡到隔天,雖然過敏疹子消退了,但他還是請假,把錄音檔案和停車場監視器拍到蕭新弘騷擾的影像拿到手,請認識的記者送到勞工局提出檢舉,而他則婉拒熊南的陪同,自己帶著檔案,去找研發部的部長。
蕭新弘說過,公司的董事是他的親戚,這大概表示只透過公司內部管道檢舉的話,事情會莫名其妙被壓下來也說不定。但是,維持一間公司穩定營運並不容易,他也並不相信企業管理者會不顧一切地徇私,這樣一來,如果受害員工打算玉石俱焚的話,那間公司的商譽也會大受損害。
武宣昊被秘書請到會議室裡等待,心中忐忑不安,他坐的椅子正上方對著空調出風口,帶著塑膠味的冷風讓他坐不住,只好站起身來,在無人的走廊上來回走動。
他面對的是不友善的命運,而現在已經到了攤牌的時候,他自嘲地笑笑,卻緊張得全身發抖。
「武先生,請進。」部長終於把自己辦公室的門打開,邀請他進來。
研發部的部長是年紀五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戴著銀框眼鏡,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是個城府深沉的男人,長期斡旋於公司董事之間,武宣昊只有在今年過年前的尾牙宴上見過他一次。這畢竟是一間上下層級分明、公司氛圍保守的傳統公司,普通職員與管理幹部之間,有著巨大隔閡。
「部長好。」武宣昊輕輕點頭,走進寬敞的部長室,在對方的手勢下坐在會客用的椅子上,並且將手中的影印文件擺放在對方面前。
研發部長雙手交握,隔著桌子望著武宣昊,並不遺憾地說:「這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
「我想您應該已經收到勞工局的通知,又或者稍後會收到。」武宣昊認真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鼓起勇氣說道:「我必須檢舉蕭新弘先生的不當騷擾行為。證據包含三段錄音和監視器的影像。」
「我已經接到勞工局委員的電話了,這是本公司嚴重的醜聞。」部長看了看他的臉,一眼也沒有多看武宣昊擺在桌上的文件,用刻意懷柔的語氣告訴他,「我們會盡快做出妥當的處理。」
武宣昊皺眉,沒有說話。他有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部長說:「但是,你為什麼要向勞工局申訴呢?這種內部的事情,我們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
武宣昊輕輕嘆了口氣,輕巧到對方完全沒有發現的地步。也許人的基本權利和受雇者的尊嚴,都比不上主管自己的地位和公司收益吧。
「我想,就是因為預料到公司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才無論如何都要讓政府單位介入。」武宣昊冷淡地說,「我希望看到公司盡快對蕭新弘先生做出處分,否則下一次這些證據就會在新聞上播出。」
「你不怕公司會讓你在業界混不下去?」中年人抬起頭來,警告意味濃厚地瞪著他。
「當然擔憂。」武宣昊瞇起眼睛,冷冷一笑,「畢竟蕭先生是『皇親國戚』,而我只不過是小小受雇員工罷了。然而,就算這件事情被公司內部壓下來了,我照樣混不下去。」他看得出來中年人也承受了不小的上頭壓力,但這件事情他退縮的話,也許未來要後悔一輩子。
「我也將證據資料轉給大報的記者了,如果公司不打算處理這件事情,那麼社會輿論會讓公司必須處理的。」武宣昊低聲說,「當然,我也不喜歡上新聞,希望公司可以好好考慮。」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瞬間凝滯。
武宣昊直視著他,表現出堅持的態度,這種時候,退縮的那一方容易輸掉全局,這是熊南告訴他的。
「……就這樣吧。」研發部長沉默了好一會兒,從手邊的文件盒中拿出一張自願離職單,遞給武宣昊。
「我們受迫於勞工局壓力,無論如何都必須把蕭新弘先生暫時停職接受調查。」這個中年人疲憊地看著他,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但是,我有我的壓力,如果這時候將你解雇,公司的名譽會受到重大損害,我保證不影響你之後的求職,作為交換,希望你能自行離職。」
「你如何能保證?」武宣昊瞪著他,一張薄薄的文件紙,看起來卻無比沉重。
「不需要保證。」他表情無奈,「你手裡握有證據,就算業界裡有對你不利的傳聞,也能在民事判決中澄清。但是公司卻必須替蕭新弘負責任。如果你還留在公司,未來也不會有升遷的機會。只能對你說抱歉。」
研發部長望著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有些厚度的信封,親自放在武宣昊的手裡。
「……我明白了。」武宣昊覺得胃在翻攪,他強忍著不快,拿起筆,將自願離職書的資料填好。
「這樣就行了吧。」他站起來,忍耐著不要渾身發抖。
「是的,謝謝你。」中年人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很快地收起來,「你今天就能離開,本月應領的薪資和津貼,都會如數在發薪日給你。」
「知道了。」武宣昊站起來,僵硬地走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站在緊閉的自動門前發愣。
刻意站在自動感應裝置的範圍之外,心裡雖然曉得自己必須去收拾辦公用品什麼的,但此時此刻,他不想要碰到任何熟人,總覺得說什麼都是徒然。
「阿武!」謝冬傑看見他,匆忙從走廊另一端跑過來,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沒事吧?昨天你一個朋友打電話來說你人不舒服,還問了你家地址。」謝冬傑打量著他,確定沒有少掉什麼之後,才鬆了口氣。
「我沒事。」武宣昊深吸一口氣,跟他一起走進辦公室,問:「蕭組長呢?」
「沒來,不知道在發什麼瘋。」張小蓉轉過頭,若有深意地看著他。
武宣昊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將抽屜拉開,找出一個書袋,將一些雜物掃進去。
「宣昊,你在做什麼?」謝冬傑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的舉動。
「我要走了。」武宣昊說,手上的動作沒停。他的東西很少,一個環保袋就能清空。
「秘書室今天鬧得沸沸揚揚,我都知道了。」張小蓉突然站起來,走近武宣昊,用力抱了他一下,「我支持你。」她說,「給那個禽獸一點教訓。」
「小蓉……
「其實我以前就有聽過離職的同事抱怨。」張小蓉望著他,語重心長,「你是第一個願意對抗他的人。」
武宣昊突然覺得異常荒謬,訝異地問:「我是第一個?」
終於明白,這裡毫無善意可言。所有人都只是在作壁上觀,說一些好聽的話。沒有人想當英雄,也沒有人想對抗。
讓張小蓉放開他,將所有東西都收拾好,舉目四顧,確定沒有遺忘事項。
「你們在說什麼?」謝冬傑一直沒搞懂那兩人在打什麼啞謎,講話沒有實際內容。
「但是他們都選擇默默走了。」張小蓉看著武宣昊,「你是第一個揭穿那垃圾的人。」
「這樣啊……」武宣昊給她一個淺淺的微笑,「我也要走了。」
「我明白。」張小蓉點點頭,「祝你順利。」
「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兄弟你行的,有空找我吃飯啊。」謝冬傑跑過來拍他的肩膀,滿臉遺憾。
武宣昊提起袋子,對他們揮了揮手,示意別送他,踏出辦公室,按下電梯鈕,身體自動自發地循著一條既定路線離開。
腦袋一片失望的空白。
 
*****
他連自己什麼時候坐上捷運都不曉得。
那種感覺很突兀,但是人類的確是慣性的生物,這段時間裡,每天清晨同一個時間醒來,走同一條路,搭捷運上班,到公司,搭捷運下班,走同一條路回家,不斷重複。
在上班日的忙碌下午時分,無所事事走在人行道上,他感覺非常不適應,總覺得是錯誤的時間在錯誤的地點似的。
他的手機發出震動,螢幕顯示來電者是「熊」。
「喂?」
「是我。你在哪裡?」
「唔,」武宣昊遲疑了一下,望了望四周,才說:「我家附近的六號公園。地下停車場很大的那個。」
「午餐吃過了嗎?」
「不,跳過好了。」武宣昊有氣無力地搖頭。
「我去找你,等我一下。」熊南掛了電話,他望著自家餐桌,想著要帶點什麼給武宣昊。
過了十來分鐘,熊南那輛鐵灰色休旅車出現在街角,男人跳下車,走向窩在樹蔭下像是在等待發黴的武宣昊。
「昊。」
聽見頭頂上傳來聲音,正在魂遊天外的武宣昊回過神,仰頭望著那個把光線都遮掉的男人。他坐在一棵老榕樹樹蔭下方的長椅,裝滿雜物的環保袋放在公園垃圾桶旁邊,完全表現出眼不見為淨的逃避心理。
熊南單手捧著一個牛皮色的薄紙袋,擔憂地望著他。
「嗨,熊。」他有氣無力地說。
「不會有事的,我會幫你。」熊南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拉著他坐在自己身側。
他從紙袋裡拿出貝果三明治給武宣昊。他知道武宣昊去公司向高層攤牌,這不是很令人舒服的過程,何況武宣昊不過只是一個小市民罷了,獨自面對權威、大公司和政府,都需要很大的勇氣,其中面對的壓力,非常人所能想像。
「嗯。」武宣昊抓著三明治包裝紙,一點食慾都沒有,「我辭職了。」
熊南讚許:「這樣再好不過。」
「唔……」武宣昊還是糾結,他不曉得這是失望造成的,還是挫敗感,「能夠脫離爛主管當然很好,但總覺得不論我做什麼,那間公司還是會運作下去,爛主管也許換了個地方繼續當爛主管吧。」
他心裡當然覺得不公平,但是只有忿忿改變不了任何事,清楚明白到想哭的地步。
「你只要知道你做的是正確的事情就好了。」熊南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黑髮,「有別的動物咬你,你就反咬一口,對方才不會覺得你懦弱可欺。」
「我支持你報復他。」熊南說,「這樣吧,我幫你介紹認識的律師,讓那個性騷擾混蛋去坐牢吧,順便狠狠敲一筆賠償金。人類不都是這樣做的?」
「律師費應該很貴。」武宣昊猶豫,「而且並沒有實質的傷害,告不成吧。」
「我讓他算你同族價。」熊南提議。
「同族?」武宣昊愣了一下,傻傻地問:「是別的熊嗎?」
「別的人類。」一臉正經八百。
武宣昊噗哧笑出聲音,他用手背揉著眼睛:「你的人類化還真是成功。」
熊南鬆了一口氣,伸手揉亂他的頭髮,「你終於肯笑了。」
武宣昊不解地看著他。
「你是我看過笑得最好看的人類,一點也不適合抑鬱。」熊南專注地看著那張溫潤如水的臉龐,以及眼角泛紅的皮膚,不禁覺得心臟疼痛著。
這是什麼感覺?有點不舒服,好像……想要狠狠抱住眼前的人。
熊南冷靜地觀察著自己內心的原形,在人類世界生活需要不斷自我控制,不斷地自我,控制。
武宣昊依然望著天出神。
撕開三明治包裝紙,往前推了推,「吃飽了會有精神的。你說過,血糖太低會很陰沉。」
「是是。」武宣昊捧起貝果,咬了一口,立刻嫌惡地瞪大眼睛,「巧克力煎蛋!」
「不好吃嗎?」熊南訝異地看著他,滿臉不解。
武宣昊一個字也沒說,他立刻跑向最近的販賣機,買來碳酸飲料灌了一大口。
「我要吃人類的食物。」他可憐兮兮地望著熊南。
「我以為煎蛋和巧克力都是你喜歡的食物。」熊南不解地望著他。武宣昊去買早餐的時候會點熱可可和火腿蛋土司,他不會記錯的。
「不能加在一起,真的。」他雙手緊抓熊南的肩膀,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重複:「不、能、加、在、一、起、會、死。」
「我知道了……」熊南歉然地問:「蛋沒有熟嗎?」
「不是這個問題……」武宣昊忽然明白過來:「這是你自己做的?三明治?」
「對,因為剛才要出門,想說還是帶點東西給你。」熊南彆扭地解釋。
武宣昊的目光轉回那個巧克力煎蛋三明治,猶豫了一下又拿起來,當著熊南的面咬了兩口──只吃貝果的部分。
「謝謝。」武宣昊說。
熊南笑了笑,把貝果拿開,「不要勉強,我幾乎沒有自己下過廚,如果很難吃的話……
「我懂。」武宣昊對此有深刻體悟,「下次換我做給你吃吧。本人廚藝尚可,雖然沒辦法弄什麼滿漢全席,不過五菜一湯是沒問題的。」
「那就這樣說定了。」熊南笑了笑,話題一轉,「那麼,之後打算怎麼辦?你要回老家嗎?」
武宣昊搖頭,說:「重新找工作吧,鄉下地方沒有這種高科技產業,我回老家也沒地方謀職。」
無奈地仰望天空,湛藍的顏色讓他異常憂鬱,連最普通的公園長椅都讓他有如坐針氈的厭惡感。
「唉──這下可麻煩了,下一份工作在哪裡呢……」他喃喃自語。
「工作再找不就有了嗎?以你的經驗,應該很容易就能得到別家公司的職位。」熊南仰頭喝著礦泉水,只要看過武宣昊的設計筆記的人,都會對他非常有信心。
「我明白。」武宣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掙扎不已。心想房租快到期了。得在月底付清下一年的房租,但是大部分的存款都給老家還清之前農損的債務了。就算現在重新整理履歷,找工作需要花時間。
現代人的生活充滿了房租、水電帳單、電話費、稅金、保險費和信用卡費等等等,每個小上班族辛勤工作的成果,有一大部分都繳給各種收款單位了,簡直就像是被文明綁架似的。
一旦意識到現實生活的重量,總覺得連發自真心微笑都很勉強。
只好盡力了啊……
熊南理解地點點頭,武宣昊說過他的父母在鄉下務農,種田是看天吃飯的辛苦工作,因為天氣變化而歉收、產量過多、颱風或寒害都有可能讓農民血本無歸,欠下大筆債務。他的手掌按在武宣昊的肩膀上,一個念頭忽然閃過他的腦海。
「你可以來我家住。」熊南說。
「咦?」武宣昊疑惑地轉過頭,他以為他聽錯了。
熊南注視著他,面無表情,他覺得這個請求彆扭得不像是一頭熊會說的話:「我說,你可以來我家住。省房租。」
「我以為熊是一種獨居生物。」武宣昊體貼地微笑,提醒他再想想,「這樣好嗎?與人同住會很不方便。」他知道熊南跟人類待在一起就渾身不舒服。
「來我家住。」熊南堅持,「你忘了?我需要你身上的能量。如果住在一起的話,出什麼問題我隨時可以抓你來當穩定劑。」他進一步說服武宣昊。
「我身上的那個,算是能量嗎……」武宣昊沒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陷入沉思。
「你的房租什麼時候到期?別續租了,我隨時可以開車幫你搬家。」熊南仰頭將礦泉水一飲而盡,他站起來,讓溫暖的季風吹過他的臉,躍躍欲試。
看他的表情好像是想立刻把武宣昊的家當搬進自己的山洞裡。
「嗯,還有一個多月。」武宣昊只花了一秒心算,嘆了口氣,望著眼前的男人一副心意已決的樣子,只好提議:「還是收我房租吧,運氣好的話,也許一、兩個月就能找到工作。」
「不必著急,以你的條件,可以慢慢來,跟那些公司談到好的待遇再去。」熊南說:「我不打算收你的錢,但是我討厭煮菜,更討厭吃外賣,你可以用準備熊飼料來權充房租。」
武宣昊笑出來,他難以想像一頭熊站在廚房裡拿著有柄平底鍋煩惱的模樣,光是想像就覺得格格不入。
「你的廚房裡不會還有小花圍裙吧?」他笑問。
「是格子圖案的!」熊南惡狠狠地回答。
他仰望著熊南和天空的顏色,覺得那種蔚藍沒那麼令人生厭了,站起身,隨手拍了拍外衣,眼底閃耀著流動的光彩,那個正在等待著他的答案的男人。
「好。」武宣昊聽見自己說。
熊南高興地捧住他的臉,毫不考慮地用力親了一下,他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對這樣的事情感到欣喜若狂,他沒有邀請任何人跟他同住的經驗,但他覺得很期待。
熊南讓他快點回去收拾行李順便連絡房東,自己就踩著大步離開,看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就知道是想去採買什麼同居的家具。
武宣昊傻站在原地。
那只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吻,很快就分開了,他想,唯一有問題的地方,是親了他的……唇。
「一起住呀……」武宣昊喃喃自語,伸手撫摸著自己的唇,低著頭,嘴角勾起一絲愉快的笑紋。
也許武宣昊不能領會一頭熊的孤僻,那是一種蝕刻在基因裡的本能,這種動物從不與其他同族一起住,但熊南卻為了武宣昊一再破例。
他不是笨蛋,在很多小事情裡他會慢慢明白熊南對他的特別,也不是真的不明白這樣特別對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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